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鸵鸟的玫瑰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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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别人眼里我是渣女、是海王,

因为我当着谢然的面,包养了一个又一个男人,把他的真情视为草芥。

在他帮我收拾完他情敌的烂摊子,我当他面换掉第七个“男友”的这那天,

 他强吻了我,我甩了他一个耳光。

 他擦了下嘴角,看着我笑 ,

 “第七个了,还没包到你满意的?姐姐看看我呢。”

……

1

酒吧包厢里,我那个刚包了三天的小男模被人堵在角落,抱着头瑟瑟发抖。

讨债的人踹倒茶几,酒瓶子碎了一地。

啧,真丢人。

我窝在沙发上没动,甚至懒得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

然后谢然就进来了。

他点了一根烟,长腿跨过满地玻璃碴子走过来,问那个小男模:

“你欠那些人多少钱?”

“我不喜欢吸二手烟。”我皱了皱眉,发出了控诉。

谢然把烟丢在地上,用力撵了两脚,然后对抱着头躲在角落里的男人说,

“我可以替你给。”

谢然话音刚落,男人抬起头立马就爬到他的脚前,抓住他的裤脚,说:

“三十万,就三十万,我就还完了,彻底还完了!”

“好。”

“好什么好!你是什么冤大头吗?你钱多得没边了是不是!”

听到谢然的话,原本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的我坐不住了,忍不住开口。

我看见他居然拿起手机就要转账,连拖待拽地拉着他往外走。

“姐,姐!”

后面传来男人的叫声,我给了他一脚,旁边谢然的朋友上前拦住了他。

我拉着他一直走出酒吧门口才停下。

谢然斜靠着我停在路边的汽车的车身,双手插兜,冷冰冰地看着我,似乎在等我给他一个说法。

“刚才──”

“他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谢然冷声打断了我的话。

刚刚那个男人是我的新欢,

酒店里新来的男模,才19,看着人畜无害, 却没想到年纪轻轻就欠了一屁股债。

讨债的人直接追到了酒吧, 把正在享受服务的我吓了一跳。

要不是谢然来了,我估计我也要被恐吓一番。

“我以后不来这个酒吧就是喽。” 说着我把那个男人的微信拉黑了,把手机界面给谢然看了看。

他眼里的喜悦一闪而过,然后又被愤怒所覆盖。

他眉头紧锁,把我的手打掉,语气冰冷地说, “你闹够了没有,过完今年的生日你就三十岁了,你还要玩多久!”

这是谢然第一次对我发这么大的火。

“第七个了,还没包到你满意的吗?”

我垂下头,烫了大波浪的长发遮住了我大半张脸。

估计谢然以为我被他说的话伤到了,下一秒就站直了身子,扶着我的肩膀,语气立刻软了下来,说:

“对不起,我刚刚──”

“没有。”

“什么?”

“没有包到满意的。”

我抬起头一脸认真地对谢然说:

“第一个爹味太重了总是提醒我多喝热水,第二个有点儿童身材,第三个太能撩、油嘴滑舌到我接不住,第四个太活泼了……”

谢然看着我如数家珍,被气笑了。

我故作不知,一脸无辜地问:“你笑什么?你不知道这年头找个听话懂事还长得帅得有多难!”

“我认识一个,要不我给你介绍介绍?”谢然斜着头笑着对我说。

“好啊!有几块腹肌,下颚线清不清晰?”

我双手合十,开心地咧着嘴凑到谢然面前。

然后,

谢然突然搂住了我的腰, 吻住了我的双唇,把我的左手按在了他紧实、滚烫的胸肌上。

“啪”

身侧川流不息的车辆的鸣笛声好像突然消失了。

周围静得只能听见那一记清脆的耳光声,跟我擂鼓般的心跳。

这些年,他站在我身边看着我挽了一个又一个男人,这样都不会死心吗?

我看到谢然的朋友赵鸿宇从酒吧里面出来了,连忙逃离了现场。

还记得十年前,他也是把自己介绍给了我。

那年我上大二,参加的学生会里的主席跟我表白了。

他装单身,想借职务之便哄我上床。

我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他往身后看,问他女朋友知道吗?

转身离开,男女争吵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后来,事情在学校里面传开了,这种事一向比复习资料传得都快。

老师叫停了我的工作。

因为当初留部门主席的时候我就比下一名高一票,

差的──就是跟我表白的男生的那一票。

她说那个男生举报我用了不正当手段。

虽然有他的前女友帮我解释是他装单身出轨,但还是很烦,惹了一身骚。

我跟谢然吐槽,谢然说让我交给他处理。

我没放在心上,喝了口奶茶,笑嘻嘻地说:

“你处理?怎么处理,把学校收购了吗?”

“然后对那个贱男人,很霸气地说,‘我是校董,敢欺负我的人,开除,通通开除,永不录用!’”

我开了免提,男人的轻笑声清晰地从我手机里传出来。

“庭庭,这帅哥是谁啊,介绍给姐妹认识认识。”

舍友曹伊涵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眼神色眯眯的。

然后我就看到谢然突然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他就抱着一大捧百合站在我宿舍楼下,引来了好多人围观。

“温庭!” 谢然突然开口叫了我的名字。

被曹伊涵拉下来看帅哥的我正穿着印着粉红色吹风机的睡裙,在曹伊涵震惊的眼神中呆愣愣地走向他。

他把那一束百合花递给我,牵着我的手走到一边。

回到宿舍,我就被包围了。

“什么时候认识的,哪个专业的,叫什么名字!怎么在一起的,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推开她们,把花放到阳台上。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是我朋友,是来帮我杜绝烂桃花的。”

“用这种方式,他这么帅,他不找女朋友啦,要不是对你有意思,肯定不愿意这么做。”

“他比我大三岁,现在已经在工作了,我们学校的八卦,影响不到他的。”

她不信,我也不信。

谢然的心里在想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谢然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们只不过都配合着对方演着这一出“装傻充愣”的戏码。

可这次要我怎么躲。

汽车鸣笛声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我躲在了前面一个昏暗的小巷里,听着他们两个说话。

“我说你怎么突然想来酒吧,明明不喜欢这种地方,原来是有喜欢的人在这儿啊。”

“你怎么一直没给我说过,连照片都没给我看过,不把我当朋友,不够意思。”

“你们这是吵架了?小情侣床头吵架床尾和,你多哄哄就好了。”

“哎?你嘴上怎么这么红。”

我听到谢然“啧”了一声。

“我去,我在里面帮你们拦那小子,你们在外面激情四射!”

“哎?你左边脸怎么也那么红。”

“滚!”

谢然听了赵鸿宇叨叨了半天终于开口说话了。

然后手机响了一下,把我吓了一跳,打开手机,谢然给我发的消息明晃晃地挂在上面:

“姐姐还满意吗?”

他是我见过最冷静、最沉稳的人,这话让我感觉他被夺舍了一样。

我突然想起那年他送我百合花之后,我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对我说:

“我来追你。”

“追我?追我干什么,我又不会跑。”

“万一你跑了怎么办?”

“那你就给我打电话,我肯定会停下来等你。”我凑到他面前,歪嘴坏笑,“如果你喊我一声姐姐,我说不定,还会打个飞的去找你。”

2

我跟谢然三天没有联系,这是我们第一次冷战。

第四天,是我的生日。

曹伊涵做了一大桌子我爱吃的菜。

她接了个电话,兴冲冲跟我说给我订的蛋糕到了。

她打开门,

我看到谢然拎着包装精致的蛋糕进来。

但曹伊涵丝毫没注意到我们之间微妙的变化,组织着吹蜡烛、许愿。

直到她看到我们两个人一声不吭,各自埋头吃饭的时候才察觉到不对劲。

“我的……厨艺有这么好吗?好吃的都说不出来话来了是吧,哈哈哈……”

她试图活跃气氛,却发现毫无用处,尴尬地笑了笑。

“啊啊啊!我的新衣服,弄上油了,我去搓两把,要不洗不掉了。”

曹伊涵连忙逃离了现场。

“做我女朋友吧。”

“跟赵鸿宇玩大冒险输了吗?”

“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

筷子被谢然拍在桌子上。

“那我不介意把酒吧那天对你做的事再做一次。”

我蹭地站起来。

“你有病吧,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你喜欢的是谢若!”

我看见谢然愣在原地许久说不出话来,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

“你说啊,怎么不说了?”

“十几年的心思非要让我给你扯出来有意思吗?我们就这样一直下去不好吗?”

说完我摔门而去。

不知道是气恼最终还是闹得这么僵,气他不辩解,还是气我自己。

眼角滑落一滴泪,

我终于说出来了……我终于,亲手把他推开了。

3

那天之后,我们没再联系,曹伊涵也不敢在我面前提起他。

我找了第八个男模,灯红酒绿里,好像一切都没变,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酒却控制不住地喝了一杯又一杯。

有一天老八拉肚子拉了好几天,我喊他出来的时候他肚子疼到浑身冒冷汗,我就开车陪他去医院,结果下意识去了谢然工作的医院,见到了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谢然穿着白大褂,被一个衣着有些邋遢的男人指着鼻子骂。

“你们拿我那么多钱,我人呢?你们给我救的人呢?”

“我要解剖,你们都是杀人犯,一个都跑不了。”

我听见谢然开口,

“先生你冷静点,我知道你现在没有办法接受,但是我们都是正常的抢救流程,还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们。”

“放屁!”

医院的保安赶了过来,打算把他拉出去。

男人见寡不敌众,先是收了些力,然后又突然发力把保安甩到一边,从包里掏出匕首,向谢然的心脏捅去。

身体比大脑先作出反应。

我用力一把将男人推开,他回过身来,刀子划过我的胳膊,鲜血登时就染红了我洁白的衬衫。

保安立马将男人制服了。

等我回过神来时,谢然用力攥着我的手腕,拉我去治疗室处理伤口。

“你疯了吗?你脑子怎么想的,你知不知道自己会受伤!”

“可这比扎到你身上轻多了,嘶……”

我听不进他的斥责,只是盯着他小心翼翼的给我处理伤口。

酒精蛰得我眉头紧皱,让我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抬头,谢然的眼圈竟比我的还红。

老八追了过来。

“姐姐,你还好吗,她怎么样了医生?”

他弯下腰来搂住我的肩膀说,

“疼不疼,我给你吹吹,这样你就不疼了。”

“有细菌,你是想要她再消一次毒吗?”谢然一边给我包扎一边白了老八一眼。

“你怎么样?先自己去看病吧,我一会儿去找你,我没事。”

我刚把他打发走,就听到谢然阴阳怪气地说,

“年纪轻轻就不行了吗?你找男人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

“……”

“那天晚上对不起。”

我知道他说的是生日那天告白的事。

只要他不提那件事,他对我的好是不是因为谢若其实我不在乎。

还记得进孤儿院的第二年。

我在凌晨三点、孤儿院漆黑的走廊里,坐在地上埋着头哭泣。

谢然走了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又从口袋里攥出一把卫生纸擦了擦鼻涕,才看向陪我坐在地上的男生。

他静静地坐在我旁边,静静地看着我,让我莫名地心安。

“班主任重新排了一下座位,把我放在一个女生的后面……”

我吸了两下鼻涕继续说,

“我跟她说她比我高为什么在我前面,她说我不要这么攀比,还要联系我的家长。”

“可明明她就是比我高,是她说要按照身高排,却说我是因为嫉妒她,嫉妒她成绩比我好,可我……可我压根没有往那里想……”

我哭得一抽一抽的。

有人倾听后,我更想放声大哭了,可怕打扰到还在睡觉的其他人,只能用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感觉快要窒息。

谢然一句话也没有讲,只是把胳膊轻轻地搭在了我的背上。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我收拾好鼻涕纸、站起来拍拍屁股说要回去睡觉了。

谢然有些诧异地抬头问我, “你不难过了?”

“难过,所以我一定要学好语文,然后理直气壮地在她课上睡觉!”

后来, 谢然跟我心照不宣地开始一起上下学。

五年级, 有一天放学的时候,我蹦蹦跳跳地拿回来了一个粉色的新书包,甚至还未拆封。

他问我哪儿来的。

我说是学校买的,由老师看着发给家庭困难的学生。

“原本她没想给我,不知道为什么后面又给我了。”我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撕开袋子,摸着书包上米妮身上的亮片,“她把书包给我后,让我站上台讲讲我哪里困难。”

“你说什么?”

“我说我爸妈都不要我了。”我说着拍了谢然一下,”你看,这个书包居然有四层!”

然后谢然又不理我了。

但是,

后面我再没有缺过包。

谢然

送了我22年。

4

“那我们就还像以前那样。”

“不,我是想说我想清楚了,我喜欢你不是因为谢若。”

谢然的话像突然席卷森林的狂风,把我的世界刮得哗哗作响,又摇摇欲坠。

谢若是他的妹妹。

我是被抛弃的孤儿,但谢然不是。

他家里着了一场大火,烧死了他的父母跟妹妹。

那时候,他去附近的超市买盐,被超市的阿姨拉住唠了一会儿学习, 避开了那场灾难。

他说他看见消防车进了小区,但是没在意,直到听到外面有人在喊着火了,他才看了一眼。

他看见他家那块正冒着浓浓的黑烟,他来不及拿找的零钱就向家跑去,跑到楼下的时候,他看到谢若大声哭着,想要从窗户出来,却在最后一秒被火蛇吞噬。

盐袋破了,里面的盐都撒在了地上。

那场大火, 也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他说我跟他妹妹一样大,就连身高都一样。

有时候他喝醉了还会对着我的背影喊“若若”。

苦涩跟甜充满了我的胸腔。

5

他说那天我说的话让他清楚地意识到,其实我跟谢若除了年纪以外一点都不一样。

他说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抱着一个灰粉色的兔子玩偶,一身黑,一头短发像男孩子一样。

新的孤儿院,初来乍到,免不了受排挤。

然后我和原来孤儿院的孩子拉帮结派跟原居民对轰。

我是老大,手底下管着一个小弟、一个小妹。

谢然说,我总是冲在最前面把对面女生的脸挠花, 哪怕对面是五个8、9岁的大孩子也不怕。

他说他从没见过我这么犟的。

两个手下倒戈后, 我被排挤在外面,别人挤在里面吹着空调看电视,我被她们拦在屋外,头顶着夏天正午的阳光。

两个叛徒劝我,说我只要说一句“我服”,我就能进去。

可我就是那样硬扛了一整个夏天。

谢若会在受到委屈的时候哭着喊哥哥,

而我就算跟男生互掐掉一块肉都绝不松口。

他问我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的的那个晚上我在走廊里因为老师的话偷偷掉眼泪。

我说我很感谢他,他是我来这个孤儿院后第一个安慰我的人。

他却说,更应该说谢谢的人是他。

“你是在上一二年级被前桌男生欺负后,等到他长得比你矮,当老师面踢他的犟种,没我,你也会走出来。”

他说着没忍住笑出声,可下一秒他眼里的光又暗淡了下来。

“可我不是,如果没有你,我走不到现在。”

他说他真的很讨厌学习。

我:?

从我认识他开始就年年三好学生、天天催我读书的人卷王说这话。

他说从他成了孤儿、没人收留之后,他就一直浑浑噩噩的,学也不想上了,他不知道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可每当他觉得活着实在太苦、太累,坚持不下去、失去目标的时候,他就想起当初有个哭得像鬼一样的假小子跟他说,

“我要学好语文,然后再理直气壮地在老师的课上睡觉。”

他说那一晚那个女孩,

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照得他的世界,比天上的月亮还要满。

他说如果是谢若,他也许早就崩溃了, 但是我,总能给他力量撑着走过遇到的每一道坎。

我以为是他是我的拐杖,却没想到我亦是他的伞。

“我是真的爱你。”

“那这样,我是真的不能跟你在一起。” 我笑着说,满脸的为难。

他不懂,对我来说,明码标价的交易,比交付真心安全一万倍。

“为什么?”

“因为掌控感……我没你想的那么坚强,那么美好,谢然。”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我牙缝里面挤出来的。

我望着他的眼睛,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我的脸。

这是我们第一次正视我。

我坚强,是因为我知道别人看见我流泪没有用,他们只会嘲笑我。

我不认输,是因为我一旦认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我算不上一个多幸运的人,也不聪明,从小到大,我所得来的一切都是我付出了他人双倍的努力才得来的。 “

我怕,我怕失去,我怕我用心了也没用结果。

我可以接受失去,可我不想再失去。

一滴泪,无声地落在了谢然的手背上。

“所以我找周珂奕,我找李梧,因为一切都明码标价,钱货两清。”

“我可以随时打扰他们,查他们的岗,看他们的手机,接我电话绝不会超过两分钟,凌晨三点他们也要随叫随到。”

“我也不用担心他们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骂我是控制狂、变态……”

可我不敢这么对谢然。

22年来,谢然对我的感情没有变冷,反而愈加滚烫。

这让我贪恋他的温暖,又畏惧失去他后的清冷。

我从来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我的心也没有因为经过人生的摧残而坚不可摧。

它依旧柔软,

柔软到我必须扮演坚强,并且成为这世界上最好的演员,以求活下去。

我讨厌自己,因为我是那么的虚伪,而谢然始终高悬。

我又喜欢自己,才让自己这么多年一直在自己的舒适圈里打转。

他拉住我的手,温暖有力,像过去二十多年一样给我带来心安。

“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理智沉稳。”

他眉眼低垂,轻轻叹了口气,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我的心尖。

“你大一那年被当初遗弃你的重男轻女的奶奶找回去,作为唯一继承人继承了遗产,当时我既开心又难过,我怕你会离我越来越远,我慌了,我拿着百合花去跟你表白,哪怕你拒绝了我,你身边暂时也只会有我。”

“可我看着你跟我联系越来越少,身边的男人一个接着一个,我害怕了……我做不到不在意。”

“我只能说服自己,十年,二十年……我有的是时间,你只能跟我在一起,你最爱的人只能是我!”

他盯着我的眼睛,目光灼灼,烧得我别开头去。

“我不会离开你,跟前面的22年一样。”

谢然严肃地说,跟他看病人病历的时候一样严肃,然后又轻笑了一声,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说,

“如果你害怕,你可以包养我,抱富婆大腿可比我写论文评职称简单多了,我们……试试吧。”

谢然攥住我的手,像落水的人一起抓住了一块浮木。

他是木头,我也是。

6

第二天, 谢然不请自来,拿着行李箱站在我的房门前。

“我找的男人可没有住进来的!”

我慌张地叉开腿,用脚把他拦在门外。

可我显然不是他的对手。

他用力推开门时嘴角微微翘起,一进门就打开了行李箱。

空的?

然后我看见他把我的东西一件件往箱子里面放?

“你干嘛!”

“这里有曹伊涵不方便,你跟我一起住。”

刚起床还没梳头的曹伊涵看见这一幕揉了揉眼睛。

随后开始帮着谢然收拾我的东西。

“带走带走,这个也是她的,还有这个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收着不让丢,也打包带走。

”曹伊涵拿着一个干净的洗衣液空袋子说。

那是谢然21年前送我的生日礼物。

那天,他把洗衣液递给我的时候我一脸蒙圈。

“什么意思,我过生日还想让我给你洗衣服吗?”

“礼物。”

“啊?哪有送女孩子洗衣液的!”

我知道他没有什么零花钱,但花一块钱买根塑料绳编编送给我也好啊。

谢然不说话,送我怀里扯出那只灰粉色的兔子,给我洗成了浅粉色。

“哇塞,原来它有这么粉!”

谢然把兔子晾上,然后洗衣液递给我说:

“以后脏了,你就来找我,我帮你洗。”

“袜子可以吗?”我眨了眨眼咧着嘴问他。

然后他又不说话了。

7

“你跟我是姐妹还是跟他是姐妹!”我揪住曹伊涵的耳朵说。

“他又没做过手术,我当然跟你是姐妹啊!”

她把我拉到她房间,突然脸上写满了忧伤。

“你现在给我演没有用啊!”我指着她说。

她攥住我的手指,握住我的手说, “我把那个傻叉老板开了……我父母给我找了个银行的工作,在老家,他们年纪大了,我30了,也没在这儿闯出个名堂……”

我没说话,抱住了她。

“我希望以后我不在了你也能过得好好的,不管跟没跟谢然在一起,都要开开心心的,不要把自己关起来了。”

“你那么好,不应该每天看起来苦苦的,就连笑起来都感觉苦苦的……”

我感觉肩头湿润润的。

“好……我答应你,别把衣服给我弄脏了,要走了还跟我搞一个财物纠纷。”

她捶了我一拳。

我们都笑了,眼角都带着泪。

8

两个人在一起是因为爱情,也是因为病情。

谢然跟我在一起的第一天就在衣服上别了他自己定制的名牌。

“谢然♡温庭”

他说这是他的小狗牌。

我好说歹说才让他在给病人看病的时候换掉, 虽然只是把中文名字换成了首字母……

他说我怕他走,那他就告诉所有人他是我的,我是他的。

我们一辈子只能跟对方锁死,谁都跑不了。

他把手机屏幕换成我的照片,跟我所有的东西都换成明显的情侣款。

我在他和我的手机上都安装了一个软件。

定位,用手机的时间,用的什么软件,行动轨迹都可以实时查看……

我们互换了手机密码,两个人之间不再有任何隐瞒。

“欢迎你来视奸我。”他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封印,歪着嘴笑着对我说。

后来我们会控制对方对陌生异性的接触,疏远熟悉的异性朋友甚至陌生人,难得的争吵也都是因为吃醋,

世界,

小得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有一瞬间恍惚,我还是不是控制狂了,他笑得看起来比我还变态。

就这样我们度过了亲密无间的一年。

直到有一天,谢然突然跟我说他要离开一阵子。

“昭阳市地震了,我们医院要派人去抢救伤员,我也要去。”

“会有余震吗?危险吗?”

“不清楚。”

谢然抱住了我,下巴抵在我的头上,“我现在有点后悔之前那么招摇了,我如果出了事,你该怎么办。”

我用力拍了他后背一下。

“别说这种话!”

我本来想送他上车,他却跟我说外面下雪了太冷,死活让我待在家里。

我看着他出了单元门,向我挥了挥手,离我越来越远。

我猛吸了一口气,哽咽着开口:

“谢然!”

“我的兔子脏了。”

我看见谢然的背影停止变小了。

他向我飞奔过来,我的眼圈倏地红了,头被他按进他的怀里,

让我的眼泪没有落下去。

“等我回来。”

这是我们第一次离彼此这么远,

第一次分开,强制着过着一个人的生活。

我的手机24h亮着,声音开到最大,生怕错过他的什么消息。

可他的工作很忙很忙,我们的交流越来越少,甚至我软件上显示他用手机的次数都很少。

为了缓解焦虑我把头埋进了工作,还参加了公司的团建跟聚会,我才知道没有谢然我的生活原来也可以被填得那么满。

直到一周后的某天,

我打他的电话突然打不通了。

我以为是他那里的网络又不好了,联系了所有他身边的人都是忙音,我疯狂地查看那个定位软件,最后却得到了他因为余震住院的消息。

我买了机票准备连夜飞过去的时候,终于接到了他的视频通话。

他靠着床头坐在病床上,给我发了病历,说他没事,让我在家好好等着。

他脸上的伤口刺痛了我,眼泪夺眶而出,我哭着告诉他如果他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失去他的恐惧。

在那一次又一次我疯狂地查看那个定位软件后,双眼赤红,我终于意识到,

这份我视为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带给我的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之前我是惶恐不安的,

现在也是。

冷汗不知什么时候浸透了我的衣衫,好像什么东西表面的光鲜亮丽的盖布被掀去了,露出了它的伤痕斑斑。

谢然静静地坐着,安慰着我,像22年前一样。

但这次却神情疲惫,眼底藏了些我一时间没读懂的复杂情绪。

9

很快,他回来了,瘦了一圈,带着伤,

被一群接机的同事欢声笑语地簇拥着。

我则站在一旁紧紧抱着买给他的百合花,双脚并拢。

我看到他脸上带着他高中时跟同学一起参加篮球比赛获胜时的笑。

那种笑,我们都好久没见过了。

我们在众人的起哄下拥抱,而后热闹散去,在回家的路上相对无言,冰冷的空气从外面钻入车里。

回到家,

桌子上摆满了我满心欢喜地给他做的他爱吃的菜,还点了好几根蜡烛,可当我们两个坐到桌前,以为会有久别重逢后的过分亲昵,

却没想到两个人反而有点疏远了,迟迟不知道怎么开口打破沉默。

温暖的餐厅灯光被沾染上了几分压抑。

有些东西变了。

他深吸口气,跟我讲他遇到的一些令人痛心的悲剧,

还有抢救伤员时他是怎么样当机立断、迅速的执行正确的抢救措施,以及院里面打算对他进行怎样的嘉奖。

我看着他滔滔不绝,眼里闪着细碎的光,沉默着,一时间不知道回应什么。

“怎么了?”他说着在我眼前挥了挥手。

厨房的窗没关严,一阵风吹进来,吹灭了我这边的烛火,谢然拿起放在桌边的打火机微微前倾身体,“咔嗒”一声,打火机被打开,

火焰在他眼里燃烧,

那是他的光。

我拿过他手里的打火机,自己点燃了我这边的烛火。

我告诉他,这段时间我工作表现很好,帮公司拿下了个大单子,给我还开了庆功宴,打算派我去承明市的分公司当经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怔愣住了,眼里的光暗了下来,下意识去裤兜里掏烟盒。

“你不是说你前段时间戒烟了吗?”

“啊……对。”

很快吃完饭,他去洗碗。

他站在水池前弓着腰,背对着我叮嘱了许多,一字一句落下来,却唯独没有挽留。

他走那天的背影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我只看到了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却忽略了他奔向的世界是那么大。

我忽然读懂了刚刚他眼里暗下去的光,跟那天在病床上他眼底的复杂。

我们一直以为只有两个人一直捆绑在一起才会幸福,但命运似乎给我们引出了不同的答案。

我说我们分手吧。

瓷碗破碎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挤出一个笑对他说,

“你看,现在是我更勇敢了,是我先迈出了第一步。”

屋里开着地暖,我却还是觉得有些冷,谢然可能也这样觉得,我看到他的背影在轻微地颤抖。

身体里好像有万般情绪冻在了我的心头。

沉甸甸的,

有些难受,又带着些让人心安的厚重。

10

分别那天,天刚刚下过毛毛的雨。

他送我上飞机,我们像往常一样拥抱告别,笑着,打闹着,好像明天我就可以回来,我们马上就能见到彼此。

松开双臂时,我听到我们同时发出长长的叹息声。

我们是彼此的救赎,但终究无法成为彼此的山海。

在一起的那一年里,我们做了许多疯狂的事。

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旅游,关掉手机,没有人能够到联系我们;我们腻在一起,每天下了班就是互相靠着一边看剧一边聊今天发生的事,几乎切断了所有的社交……

我们清清楚楚地感受着甜蜜,也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饮鸩止渴。

还记得草长莺飞,我们躲到野外露营,在树荫下戏水。

他总是比我先感知春水的温度。

我不能永远望其颈背,我应该成长,也应该向前……

伤疤被盖住了,但从未真正愈合。

我想起他送我洗衣液的那个午后,他把洗得发白的兔子递给我,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睫毛在他的脸颊投下阴影。

有的兔子注定要自己洗才会干净。

我们是彼此最好的护士, 却不是能够互相下药治愈的医者。

我们要好好活着,在自己的世界种满怒放的玫瑰,

但不再是因为有谁而好好活着,

而是因为我们要好好活着。

飞机穿过云层,

阳光暖洋洋的,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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鸵鸟的玫瑰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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鸵鸟的玫瑰园

作者: W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