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快走，去找小刘老师。”

“那叶老师你怎么办……”

“快走！老师有办法出去。”

“好……”

……

[因为你做了善事，应该有回报，允许你在走之前许个愿……]

[你的意思是我还有三天？]

[你能听听我讲故事吗？]

……

[你说的给我讲故事，就是对着这么一本日记读了两天？]

[那要不然我也想不起来了。]

[我可以帮你申请，回看你的人生记录。]

[那好啊。]

……

[我的第一个愿望，是想看到最后一天的日出。]

18.

我叫叶脉，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脉。

我前16年的人生都是在无边的学海中，母亲望女成凤的期盼中和对父亲对亲人们的疑惑与幻想中度过的。

我可以很肯定的说那16年我过得不快乐，在这样的环境与心境下，我甚至可以说我过得不好。

直到十六年刚走完的那天之后，在新一年春冬与晨昏交接之时。

我遇到了三件对我来说足以让我崩溃的事情：

一件是我的好朋友走上了极端的路；

一件是我父亲对我通知“过晚”的死讯；

最后一件是我通过两条生命，理解了真正的自由。

我一直都没有朋友，多年之前至今天。

但青春期总会有令人难忘的时刻，无时无刻在学校里待着，总要面临着社交这一对我来说很难的题目。

总该有人能注意到我，也有人会注意到我吧。

因为之前母亲经常对我的打压，我很自卑。

和我一起玩的朋友都说我很不正常，他们说我总是封闭自我，总是不愿意和其他人交流，总是下意识的在别人面前放低自己，搞得好像别人欺负了我……

桩桩件件说的都属实，说的都是我。

我刚上初中那会吧，我的新同桌对我这个同桌很感兴趣。

那段时间她几乎是有什么事情就跟我分享，像是把我当成了树洞。

一个只投响不出声的树洞。

后来偶然间，我听到她和她的朋友讨论我。

她的朋友问她，为什么总是要跟我这个书呆子说话。

我记得那时她的回答：

“免费的废话箱，不用白不用，反正就她那个的性子，也不敢把事情说出去，况且我又不是傻，又不会真的把重要的事情告诉她。”

“一块木头，说一说又能怎么样？”

后来我主动去找老师调了座位。

那之后我心里对交朋友这件事又多了一层抵触的情绪。

更是对朋友这一身份。

19.

初中三年和小学六年一样，一眨眼就过去了，时光用流沙形容还是太过于慢了。

应是如同流水一样。

流沙从手里划过的时候，会留下星星点点粘在手上。

但流水呢……

连余温都不会留，只会留一手滑腻的触感。

上了高中之后一切都变了，压力成倍的增长，过度的重压让我的眼前时常出现幻觉。

我总是能看见眼前密密麻麻的字变成鲜红的血珠。

但有时恍惚间又变成了正常的。

可能不正常的是我。

后来高二选科的时候，我去到了一个新班级，班里女孩子占多数，氛围是难得一见的好。

我的位置是自己选的，班主任并不强求我们换座位，自愿就可以，所以我选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偶尔有阳光能晒进来，只照在我一个人身上时是暖洋洋的。

我的新同桌跟我相处很好，她真的是一个很阳光向上的女孩子，成绩也跟我不相上下。

班里人多，平常除了跟她说话，我也不怎么社交。

高三的寒假回来，我知道了她休学的消息。

一个人的午饭，一个人的下课和一个人的午休。

我开始止不住的担心，直到一个月后我知道了她被囚禁然后跳楼身亡的事情。

我不知道那时我是怎么想的。

或许我是在想她跳楼了，她的家人怎么办…

或许我想的是她跳楼了，她的努力不是白费了…

或许我觉得她跳楼了，是不是受的痛苦很多……

[或许我想的是，她死了，我是不是就没有朋友了？]

我从别人口中知道，她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家庭，父母常年在外工作，平时是住在舅舅家。

我没听她提过他的家庭，我也没跟她提过我的家庭。

但舅舅一家对她并不好，甚至舅妈有的时候还会用言语辱骂她。

在压迫与妥协两条路面前，她选择了走极端这条路。

她的父母选择了放弃。

20.

我的位置旁又空了。

连着几天我状态都不好，我想我好像失去了一个真朋友。

今天上课讲的化学我又没听懂，突然就后悔当时选科选这个了，平常要是同桌在的话，还可以给我讲讲。

第二天的小考，不出意外的我又只是刚好及格。

老师想找我去办公室谈话，下课之后，我们两个刚走到门口，迎面走来了两个人。

老师示意我先回到座位上，我刚坐下老师又让我出来。

然后我才知道，外面的两个人是警察，他们给了我一个本子。

说是江浸月同学的，她交代了这个本子要给我。

江浸月……

她是我同桌。

那天是她死后第七天。

那本日记打开的第一页就震撼到了我。

她说：

〔江浸月，意思是江水淹死了水平面上的月亮〕

后面的内容好像大多都和我有关。

〔新同桌好可爱，我第一次见短发还这么萌的妹宝。。〕

我不太喜欢留长发，洗的时候要浪费好多时间，那时候我妈还喜欢让我在洗头发的时候背公式，每次洗完头都晕晕的。

所以后来干脆剪了短发，省一些了洗的时间。

〔她告诉了我她的名字诶，叫叶脉！

……我没听清，听成燕麦了TAT〕

那天是因为前一天熬的太晚，趴书桌上睡着了，还没关窗，稍微有点鼻塞，带了点鼻音，结果她没听清。

〔我问她小名是不是叫脉脉，她说不读那个音，读mò，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脉，然后貌美同桌的新外号就让本大人创造出来啦！

——momo，感觉读音和猫猫有点相似哦，和她的长相也很符合！本大人还是太天才了！-m- ~~〕

后面还画了一个可爱的颜文字，我倒是觉得很符合她的性格。

而她也的确经常用这个“外号”来叫我，午休一起去走廊溜达，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课前一起讨论题……

这是我从小到大最喜欢的一个“外号”。

也是唯一一个。

〔momo竟然会讲冷笑话逗我开心诶！我要和她做一辈子朋友！〕

那次是因为她没考好，她说等她回家舅妈一定会说她的，我为了安慰她才说了个冷笑话。

我以为没啥效果的。

日记的这一页看的我不知不觉笑了。

可那好不容易捞起的一点笑容，却在翻到下一页时僵在脸上，而那时我只能感到渗骨的寒。

21.

凌乱肆意的字迹。

〔她打我！她凭什么打我，好疼……〕

晕染在页角的血滴。

〔她现在侮辱我都已经不避着我了吗〕

〔她想给我办退学，她想背着我爸妈给我办退学！〕

〔她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有一滴泪晕开了那个感叹号，像是把愤怒的情绪磨成了一种无奈。

手指已经控制不住的在颤抖，我尽量克制着那种透骨的寒意和恐惧，又接着往后翻了一页，来到了这本日记的最后一章。

〔我好像不能和你考一个大学了〕

〔我亲爱的momo，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的性格，你的外貌，不管是内在还是外表都深深的吸引到了我。

叶脉，是为叶片运输养分和水分的通道，是生命的轨迹和地图。

这个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是独一无二的。

就像你亦是独一无二的。

那么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名字里那个“脉”，可以是脉络的脉。

你有一个聪明的头脑，在我第一次问你未来想做什么工作的时候，你告诉我，你想去偏远乡村做教师。

我笑着问你，那会不会很苦啊？

你和我说，你希望每一个人都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你希望通过自己的行为和自己的理想，想去成全一个又一个美妙的生命。

那时候我们还一起赞叹过生命的美好。

你的性格比较内向，我几乎没有看到你跟别人有过社交行为。

大概是我不停的跟你讲话，不停的“骚扰”你，让你这个不愿意对外开放的人，有了一丝温暖的裂缝。

当我从这一丝丝裂缝中穿透而过，或者说只是站在那裂缝周围，我就能被深深的阳光包裹。

你是阳光的，是向上的，是美好的，美丽和成绩或许对你来说并非最重要的。

在我看来亦是，那只是用来为你锦上添花的更美好的事实。

我爱你，我亲爱的朋友。

谢谢你陪我度过的这一年。

谢谢你为我讲过的题，谢谢你我安慰的话语。

感谢你用你的暖心，让我明白了我存在的意义。

我祝你早日找到你理想的自由，你有你的理想，我也要去寻找我的理想了……

我们下辈子再见，好不好？

我就当你同意了。

好好活着，替我去看看风景，我祝你能完成你去乡村支教的美好理想。

对了！我不在之后化学课要好好听哦~

我祝你的前途一帆风顺。

我祝你能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美好感情，不管是亲情友情或是爱情。

最后的最后还有我送给你的一件小礼物，我放在了这个本子的最后面，我会在我的遗书里写好，会让警方把这个本子给你的。

我叫江浸月，你叫叶脉，我的好朋友momo

江上漂浮的叶片，亦是江水用力托举的叶脉〕

22.

不知什么时候流下的泪，一滴又一滴打在手背上，我深呼吸着翻到了本子的最后面。

我在那里找到了一个项链，很普通的黑色绳子，挂着已经快要褪色的金珠子还有红色的珠子。

上面挂的是一个打磨过后的像戒指一样的挂坠，中空的里面还挂着假铃铛。

那么小一个。

我几乎是脱力的靠在门上，合上了本子。

警察看到我这个反应并不意外，她轻轻的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

另一个警察和老师去了解江浸月生前的情况了。

我那时颤抖着问那个警察：

我可以见一见她吗？

那个警察回答的是可以。

这件事情后来我瞒的很好，我家里人并不知道。

我妈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不知道自己怎么从警察局走出来又回到学校的，很多同学凑上来问我江浸月怎么了。

我没法回答ta们，我没哭，但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始终像是有什么压着一样。

很疼很疼，很难受。

那一下午，三节课我都没听，最后一节自习也不管校领导巡楼，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趴着的时候在发呆，又突然想到那天是她生日。

在她生日那天，我知道了她的死讯。

眼睛好像又蓄了一汪湖泊。

又好像溺死了我最后的情绪，那份挣扎的情绪。

我那时像是克制不住的崩溃大哭，哭的毫无声息。

无人察觉。

就像我的朋友，就像我的同桌江浸月。

我和她本都是茫茫人海中无人察觉的。

是她先注意到了我，我才注意到了她。

我欠她一句感谢。

一直都很后来，很后来，很后来……

[就像我现在，讲到这里还是会后悔。]

但我记得，她告诉我要走出来，不要为了她这样的人哭泣。

23.

我妈不让我上晚自习，要不然我打算翘晚自习出去的，去参加她的葬礼。

去参加我人生中第一个好朋友的葬礼。

[对不起啊…我没去成，到下面了你别怪我……]

明后天要模拟考试，我不能为这个事情太影响心情。

可说是这么说，真要想做到，又难得很。

[因为她既是我的同桌，也是我的好朋友，第一个好朋友，永远都是第一个……]

下课前，我突然听到有同学说班里要来一个新同学，说是从别的班转过来的。

这件事情在高三的确少见，班里大部分人都在讨论，管自习的学委也没忍住，跟同桌讨论了起来。

我倒是不在意这些事情，收拾了书包，下课铃响的那一刻，我踏了出去。

从门口刚转出去就和一个人擦身而过。

[现在我觉得，那应该是第一次]

24.

后来那本日记被我永久的收藏放在了我的抽屉里。

从那天以后我也有了记日记的习惯。

我开始慢慢的用自己的笔墨来书写过往记忆深刻的时候。

那本日记，如今正在被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