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落，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阮阮抱着一摞新书，站在市一中高二（七）班的门口，迟迟不敢迈进去。

这是她转学来的第一天。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嘈杂的交谈声像潮水般涌来。温阮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白色帆布鞋，鞋尖上沾了一点早晨露水打湿的草屑。她深吸一口气，正要抬脚，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借过。"

声音清冽，像山涧流过碎石的泉水。

温阮阮慌忙侧身，却忘了怀里还抱着那摞摇摇欲坠的书。下一秒，最上面的几本滑落，她下意识去抓，整个人却失去了平衡——

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

那双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温阮阮抬起头，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里。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抱歉。"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我没注意前面有人。"

温阮阮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不是紧张，而是她从小就有的毛病，一遇到太过强烈的情绪波动，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少年已经蹲下身，帮她捡起了散落的书。《现代汉语词典》《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英语语法全解》……他动作很快，手指修长，翻飞间已经将书摞整齐，递回她怀里。

"谢谢。"温阮阮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少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上课铃恰好在此时响起。他越过她走进教室，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坐下，从书包里抽出一本《时间简史》，低头看了起来。

温阮阮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新同学？"讲台上，班主任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进来吧，做个自我介绍。"

她机械地走上讲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少年没有抬头，修长的手指正翻过一页书，阳光在他发梢跳跃，像细碎的星子。

"我……我叫温阮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温暖的温，阮籍的阮。从附中转来，请多关照。"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李老师指了指靠窗的空位："你就坐那儿吧，顾言川前面。"

温阮阮的脚步顿了一下。

顾言川。

原来他叫顾言川。

她抱着书，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位置。经过他身边时，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雪松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干净得让人心颤。

坐下的时候，她感觉后背都被那道目光烫穿了——当然，这只是她的错觉。因为当她鼓起勇气回头时，顾言川依然在看书，连头都没抬一下。

第一节是语文课。温阮阮努力集中注意力，但那些方块字在她眼前跳来跳去，怎么都进不了脑子。她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后——顾言川的课桌，他的白色校服袖口，他握笔时微微凸起的腕骨。

"温阮阮同学，请你回答一下，这段文字运用了什么修辞手法？"

她猛地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笑，她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拟人。"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教室里的嘈杂，"将'春风'拟人化，赋予其'抚摸'的动作，表达……"

"顾言川！"李老师皱起眉，"我没问你。"

"抱歉。"少年放下书，语气平淡，"只是提醒新同学。"

温阮阮愣住了。她回头看他，顾言川却已经重新低下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耳尖，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下课铃响的时候，温阮阮还沉浸在那种奇异的情绪里。她慢吞吞地收拾课本，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下次上课认真听。"

她抬起头，顾言川已经站在她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表情依然淡漠，但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谢……谢谢。"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教室。白色衬衫的背影在走廊的尽头一闪而逝，像一片云，抓不住，也留不下。

中午，温阮阮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她还不认识任何人，也不想主动去认识。转学对她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父亲的工作总是调动，她也跟着在不同的城市间迁徙。附中、实验中学、现在是一中……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做一个透明的人。

"这里有人吗？"

她抬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端着餐盘站在对面。女生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林晓晓，坐你后面两排。看你一个人，过来陪你啦。"

温阮阮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是从附中转来的？"林晓晓扒拉着碗里的红烧肉，"附中挺好的呀，怎么转来一中？"

"家里……搬过来了。"

"哦哦，这样啊。"林晓晓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回避，很识趣地换了话题，"对了，上午顾言川帮你解围，你们认识？"

温阮阮的筷子顿了一下："不，不认识。"

"那就奇怪了。"林晓晓压低声音，凑过来，"顾言川啊，我们年级出了名的冰山。从高一到高二，跟他说过话的女生不超过五个，而且全是公事公办，多一个字都没有。他居然主动帮你，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温阮阮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是什么样的人？"

"学霸，巨佬，物理竞赛省一等奖，据说已经被北大预录了。"林晓晓掰着手指数，"家里好像挺有钱的，但特别低调，从来没见过他爸妈来学校。性格嘛，就是刚才说的，冷，特别冷，对谁都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不过……"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

"不过什么？"

"不过长得是真的帅啊。"林晓晓捧着脸，"你不知道，每次他经过走廊，女生们都要假装去厕所，就为看他一眼。那身材，那气质，那双手……啊，我死了。"

温阮阮低下头，假装认真吃饭，但耳朵却竖得老高。

"但是啊，"林晓晓突然叹了口气，"听说他心里有人。"

温阮阮的手一抖，筷子掉在了桌上。

"真的假的？"

"不知道，传闻而已。"林晓晓耸耸肩，"去年校庆，有人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礼堂最后一排，看着舞台发呆。舞台上在演《罗密欧与朱丽叶》，演朱丽叶的是当时的校花，叫什么来着……哦对，苏晚晴。后来苏晚晴跟他表白，被拒绝了。所以大家都在猜，他是不是喜欢苏晚晴，但又因为什么原因不能在一起……"

温阮阮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捡起筷子，机械地咀嚼着米饭，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不过这些都是八卦啦，"林晓晓拍拍她的肩，"你别放在心上。对了，下午有体育课，我们要测八百米，你准备好了吗？"

温阮阮勉强笑了笑："还好。"

但她的心思，早已经飞到了那个靠窗的角落，飞到了那个叫顾言川的少年身上。

下午的体育课，天空突然阴沉下来。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男生们则奔向了篮球场。

温阮阮坐在操场边的双杠上，看着远处的人群。她找到了顾言川——他在篮球场上，白色球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的脊背线条。他运球的动作很流畅，起跳投篮时，手臂的肌肉线条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球进了。

场边响起女生的尖叫。顾言川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身回防。

"喂，温阮阮！"

她回头，看见林晓晓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你怎么躲这儿了？走，陪我去小卖部买水。"

小卖部在操场另一头，要穿过一片梧桐树林。九月的落叶已经开始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温阮阮低着头走路，突然听见林晓晓"嘘"了一声。

"看那边。"

她顺着林晓晓的目光看去，梧桐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顾言川。他已经换回了校服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他手里拿着一罐冰可乐，正仰头喝着，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另一个是个女生。长发披肩，穿着一中的校服裙子，裙摆下露出一双修长的腿。她侧着头，正在对顾言川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

"苏晚晴。"林晓晓在她耳边小声说，"前任校花，现在高三了。你看，我就说他们有关系吧。"

温阮阮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她看见苏晚晴伸出手，似乎想帮顾言川整理领口，但顾言川微微侧身，避开了。

他的表情依然淡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顾言川，"苏晚晴的声音隐约传来，"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顾言川放下可乐罐，站起身。他比苏晚晴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淡："我没有躲你。只是不想被误会。"

"误会？"苏晚晴的声音提高了，"去年校庆，你在台下看了我整整两个小时。你敢说你对我没有任何感觉？"

顾言川沉默了几秒。

"你看错了。"他说，"我看的不是你。"

他转身离开，正好朝温阮阮她们的方向走来。温阮阮慌忙拉着林晓晓躲到树后，心跳如雷。她感觉到顾言川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她们藏身的树前。

"出来吧。"

温阮阮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磨磨蹭蹭地从树后探出头，正对上顾言川漆黑的眼眸。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看向林晓晓。

"偷听不好。"他说，语气平淡，"下次想听，可以直接坐过来。"

林晓晓尴尬地笑了笑："那个……我们只是路过……"

顾言川没再说话，越过她们走了。他的背影在梧桐树的缝隙间若隐若现，很快消失在操场的尽头。

温阮阮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狂跳。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我看的不是你"——那么，他看的到底是谁？

"哇，太尴尬了。"林晓晓拍着胸口，"不过，他说下次可以直接坐过去听？这是邀请吗？"

温阮阮没有回答。她看着顾言川消失的方向，九月的阳光突然穿透云层，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那一刻，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像回声，像潮汐，像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放学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小雨。温阮阮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丝在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没有带伞，而校门口离这里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用这个吧。"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到她面前。温阮阮抬头，看见顾言川站在雨幕里，他的校服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黑发上沾了几滴雨珠。

"那你呢？"她问。

"我等人。"他说，"伞是多余的。"

温阮阮接过伞，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手背。那一瞬间，她感觉有电流从接触的地方窜上来，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谢谢。"

"不用。"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温阮阮。"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清脆，又绵长。

"明天记得还我。"他说，"我在教室。"

然后，他走进了雨里。白色衬衫很快被雨水打湿，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的轮廓。温阮阮撑着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深处，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伞柄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低下头，轻轻嗅了嗅，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清冽。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对话。

也是她漫长暗恋的开始。

那天晚上，温阮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打开手机，在搜索栏输入"顾言川"三个字。出乎意料的是，居然真的搜到了一些东西。

一中的贴吧里，有一个加精的帖子：《深扒我校高冷学神顾言川》。

她点进去，楼主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从顾言川的入学成绩讲到竞赛获奖，从家庭背景讲到性格分析。最后，楼主提到了一个细节：

【据可靠消息，顾言川初中是在南城念的。南城附中，和你们想的那个附中是一个。而去年从南城转来一中的，除了温阮阮，还有……算了，不说了，怕被和谐。总之，学神心里有人，但那个人，似乎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温阮阮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久久没有滑动。

南城附中。那是她以前的学校。

她努力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初中时有没有见过顾言川。那时候的她，每天除了读书就是画画，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如果顾言川真的在南城附中读过书，那他们……是不是曾经擦肩而过？

她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某种隐秘的暗号。

顾言川，你到底在看谁？

那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旋，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扎了根。

第二天清晨，温阮阮早早地来到教室。顾言川还没有来，他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时间简史》，旁边是一罐喝了一半的咖啡。

她走到他的座位旁，将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轻轻放在桌角。伞是干的，她昨晚用吹风机仔细吹过，又喷了一点自己常用的柑橘味香水——不是故意的，只是下意识觉得，这样似乎就能离他近一点。

"来这么早？"

她猛地回头，顾言川正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早餐。他的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身上散发着沐浴露的清香，不再是昨天的雪松味，而是某种更柔软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花。

"还……还你伞。"温阮阮结结巴巴地说。

顾言川走过来，看了一眼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很短，但温阮阮分明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喷了香水？"他问。

温阮阮的脸瞬间红透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又发不出声音了。

顾言川没再追问，只是将早餐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三明治，递给她。

"吃吗？"他说，"买多了。"

温阮阮愣住了。她看着那个三明治，包装上是她熟悉的便利店logo，里面的配料是她最喜欢的火腿蛋芝士——这真的只是"买多了"吗？

"我……"

"不吃就算了。"顾言川收回手，语气平淡，"下次别喷香水，会招虫子。"

他说完，坐下来开始看书。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发梢跳跃，像细碎的星子。

温阮阮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三明治。她突然觉得，这个叫顾言川的少年，像是一本被密码锁住的日记。每一页都写满了字，但你能看见的，只有封面上那个冰冷的名字。

而她，想要打开那把锁。

哪怕只是为了看一看，他心里藏着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上课铃响了。温阮阮回到座位，将三明治小心地收进抽屉里。她不敢吃，怕吃了就没有了，怕这只是一场梦，醒来后什么都没有。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函数，她在笔记本上画着画。笔尖游走，不知不觉间，勾勒出一个少年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漆黑的眼眸里藏着化不开的疏离。

"温阮阮！"

她猛地抬头，数学老师正站在她桌前，脸色铁青："上课画画？你给我站起来！"

全班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温阮阮窘迫地站起来，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像是要滴血。她下意识回头，看见顾言川正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

那一页，画满了他的侧脸。

时间仿佛静止了。温阮阮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看见顾言川的瞳孔微微收缩，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笔杆。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数学老师没收了她的笔记本，罚她站了一节课。但温阮阮已经不在乎了。她站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飘过的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看见了。

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她恶心吗？还是会像对待其他女生一样，从此对她避之不及？

下课铃响的时候，温阮阮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她躲在楼梯间的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画得不错。"

她猛地抬头，顾言川正站在楼梯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的表情依然淡漠，但手里拿着的，正是她被没收的笔记本。

"你……你怎么……"

"我跟老师要来的。"他走下楼梯，在她面前站定，"说要看你的错题。"

他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这个角度不对。下颌线应该再收一点。"

温阮阮愣住了。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看着他认真点评着她的画，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你……不生气？"

顾言川合上笔记本，递还给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温阮阮以为时间已经停止。

"下次画，"他说，"记得画好看一点。"

然后，他转身走了。白色衬衫的背影在楼梯转角处一闪而逝，像一片云，抓不住，也留不下。

温阮阮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笔记本。她翻开那一页，看着满纸的侧脸，突然笑了起来。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那是九月的某一天，梧桐叶刚刚开始泛黄，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清香。温阮阮不知道，在很多年以后，她依然会记得这个瞬间——

记得那个叫顾言川的少年，记得他说"记得画好看一点"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记得自己心跳的声音，像回声，像潮汐，像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那是暗恋的第一声回响。

很轻，很轻。

但足够让她，用整个青春去聆听。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