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铁盒放回枕边的时候,窗外雨停了。檐角最后一滴水砸在铁皮棚上,叮的一声,像某种结束的记号。
她没再看监护仪。那条直线已经平了很久,灯也不闪了。她站起身,膝盖有点僵,低头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动作很轻,怕吵醒谁似的。其实屋里早就没人需要被吵醒。
她拉好外婆的被子,盖到胸口,又顺了顺领口。玉镯还在手腕上,绿得旧了,但没摘。她知道这东西该留着。
母亲还在椅子上蜷着,脸埋进胳膊里,呼吸重得像拖着石头走路。林晚没叫她,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停了几秒,然后松开。
她走出病房,走廊灯还是忽明暗,蜡烛灭了,只剩应急灯幽幽地亮。她沿着原路回去,经过登记台,笔还躺在椅子底下,本子摊开着,没人补一笔。
机场大巴早走了。她打了辆车,司机听说去市区,犹豫了一下才开门。车里有股泡面味,后座堆着空塑料袋。她坐进去,一句话没说,司机也不敢问。
路上没怎么堵。雨后的路面反着路灯的光,像铺了一层油。她盯着窗外,看树影一排排往后退,脑子里空得能听见风声。
回到出租屋是凌晨四点。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下才打开,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屋里跟三天前她走时一样:桌上有没洗的咖啡杯,窗帘拉着,空气闷得发酸。
她脱鞋,换拖,把包挂在门后。动作都很稳,像是在完成一套规定流程。
手机自动连上了Wi-Fi。电量剩7%。她把它插上充电器,屏幕亮起,弹出一堆工作群消息,还有两通未接来电,都是公司行政打的。她没回,直接关了通知。
冰箱嗡嗡响了两声,突然停了。她过去看,发现跳闸了。电表箱在楼道尽头,她拎着鞋走出去,走廊灯坏了,摸黑推了推总闸,没反应。应该是欠费断电,整层都黑着。
她回屋,从抽屉摸出手电筒,电池快没电了,光晕黄黄的,照到哪里都像蒙了层旧纱布。
她坐在沙发上,手电放在茶几上,光柱斜着打向天花板。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到能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
然后她开始抖。
不是冷,也不是怕,就是控制不住地从指尖开始颤,慢慢往上爬,到手腕、胳膊、肩膀,最后连牙根都在震。她抱住自己,头低下去,下巴抵着膝盖。
手电光晃了一下。
她伸手去扶,碰倒了茶几上的玻璃杯。杯子滚到地上,没碎,但发出一声脆响,在这种安静里特别吓人。
她没去捡。
过了会儿,她弯腰拉开沙发垫底下的暗格,掏出那个锈铁盒。盒子表面有点潮,她用袖子擦了擦,打开。
便签还在上面,一条条写着她的名字和钱数。她挪开纸,取出那张处方笺。医院抬头,红章褪成橘色,患者姓名写着“林晚”,诊断那一栏字迹歪歪扭扭:“急性应激性缄默?PTSD待查。”
下面那行小字还在:“医生,救救我孙女,她三天没说过一个字……她好像把自己关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玻璃柜子里。”
她盯着看了五分钟,或者十分钟。时间在这种地方变得没意义。
然后她把纸折好,塞进裤兜。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打开镜前灯。灯闪了两下才亮,照出她眼底的血丝和嘴角的干皮。
她从浴缸边拿起那只塑料小鸭。黄色,漆面发白,一只脚掉了,是小时候摔坏的,外婆拿胶水粘过。她一直留着。
她拧开水龙头,用指甲抠鸭肚子上的污渍。水流哗哗响,她搓得很用力,指节发红。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整个鸭子滑溜溜的,连缝隙都泛着水光。
她关水,甩干手,拿手电照鸭底。强光下,她才发现接缝处有划痕。她用指甲抠了抠,一块黑色污垢掉出来,底下露出几个模糊的刻字:
…救…命…鸭…
她呼吸停了。
手指僵在半空,眼睛死盯着那几个字。心跳大得像是要撞破肋骨。
这不是新刻的。痕迹老旧,边缘被磨过,像是很多年前就存在,只是被脏东西盖住了。
她猛地想起什么,冲回客厅,翻包找出自己的婴儿照。照片泛黄,边角卷起,上面是她躺在襁褓里,蓝底白碎花布,右肩位置有个心形补丁,线头都快开了。
她盯着看了好久,脑子嗡嗡响。
这时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陌生号码。她迟疑两秒,接起来。
“是林晚吗?”男声,年纪不小,语气平稳,“我是陈老师。你外婆的事,我刚听说。节哀。”
她没说话。
“你外婆……是个了不起的人。”对方顿了顿,“周六上午十点,老茶馆见个面吧,有些东西,我想交给你。”
她说好。
挂了电话,手机放回桌上。屋里还是黑的,只有充电线接口闪着微弱的红光。
她蹲下去,把铁盒里的便签一张张拿出来,摊在地上。数字、日期、金额,全是她的名字。从小学到大学,从医药费到房租转账,一笔没落。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哑得不像话。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角,搬出那把没拆封的吉他。琴箱压着几张报销单,她抽出一张,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她坐下,笨拙地把吉他抱起来。手指按在弦上,生疏得像第一次碰键盘。拨了一下,声音刺耳,像锯木头。
她不管,继续拨。
一下,两下,三下。
突然,几个音连起来了。不成调,但完整,短促,忧伤,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愣住,手指停在半空。
就在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彩信提示弹出来。她点开。
一张黑白全家福。背景是老式砖房,门前站着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婴儿。女人眼神平静,手护着孩子后颈。婴儿裹着蓝底白碎花襁褓,右肩处,清清楚楚一个心形补丁。
和她那张一模一样。
她盯着屏幕,瞳孔失焦,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
身体动不了,呼吸像被卡住。
地上散落的便签在黑暗中静静躺着,像一片片褪了色的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