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再一次笼罩了高楼大厦,笼住街道小巷,也笼住路边的小草。
何明筝晚上接了通电话便出门处理工作上的事,李岩意躲开佣人溜出别墅回到地下赌/场。
他轻车熟路地绕过密道直抵金钱的中心,这里还是和之前一样热闹喧哗。李岩意虽然被何明筝带出去,可他还有自己当时签下的合同在身,算算时间,他还要在这里摸爬带滚打上好几年工才能攒够钱离开。
正想着,李岩意身边忽然站了一个身形高挑的女性,熟悉又陌生。
小娴道:“呀,小意?!”
“你不是被何少给包/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落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原本嘈杂的大厅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在两人身上。
小娴嗓子尖细,话也刻薄:“难道说是因为不懂规矩惹何少嫌……被赶出来了吧哈哈哈哈哈!”
李岩意不紧不慢地向酒保要过一杯鸡尾酒,他低头抿一口,视线始终不曾停留在女人身上,辛辣的酒刺饬喉咙,可他像是没有知觉一般又抿了一口。
小娴见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恼火起来,伸手就要去抓李岩意的衣领:“老娘跟你讲话装什么!?”
可还没等她碰到布料手就被人一掌打开。
“我是不是被包/养,被人嫌弃,被扫地出门,都和你没关系吧?倒是你,没攀上高枝就以为自己多清高了?也配来指点我!”
小娴被说中心事,气得一股血涌上头顶,她失去理智想要再次动手却被人拦下来。拦住她的服务生低头同她说些什么,小娴脸色难看起来。
经理闻声赶来,向众多赌/友打哈哈,又拥到李岩意面前:“小意啊,你别和这女人一般见识,她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就爱和大家开开玩笑,你要是不高兴了就交代,我替你收拾她!”
周围人见这场面纷纷开始交头接耳,小娴脸上彻底挂不住却不再敢说话。经理转身面对大家道:“小意现在可是何少的人,谁再敢蹬鼻子上脸的好自为之!”
他示意手下押着小娴退场,女人经过李岩意时停下来恶狠狠地开口:“走着瞧,何少应该还不知道你那些事吧?到时候要是被人捅到他面前你说会有什么好戏看呢哈哈哈——”
李岩意心烦意乱,他手腕一转,把没喝完的酒顺着小娴的脸浇了上去,在狼狈不堪的女人挣扎时轻笑道:“那就尽管看看,是你的风凉话管用,还是我的枕/边/风管用了。“
李岩意在地下待的时间不长,他估着何明筝下班的点,回到别墅再一次避开人摸进房间,可就在他关上门转身时被倚在窗边抽烟的男人吓了一跳。
“偷//情去了?”
李岩意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只好抱着侥幸心理为自己辩解:“没有。”
“那怎么不接电话?”何明筝掐了烟,吐出最后一口烟雾,声线夹杂着哑,听不出情绪。
李岩意有些磕绊:“我……我手机关机了。”
“是吗?”
何明筝走近,伸手探进他里衫口袋摸出一部手机摁亮屏幕,上面清楚地显示着好几通未见电话,均来自眼前这个男人。
“这什么?”
李岩意无言以对。
何明筝问到底:“究竟去哪?”
“赌场。”
“做什么?”
他有些不想继续交流下去:“上班啊。”
何明筝笑出声,有些无奈道:“我说过我会给你钱。”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卡递给他,“两百万,以后表现好还会有。”
李岩意觉得他莫名其妙:“我签了合同的。”两百万,只够他还债务的零头……
“我前脚带你走,违约金后脚就到。”
“你赎我吗?”李岩意盯着他看,房间里没开灯,他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勉强描暮男人的轮廓。
何明筝不可置否。
“我是你的。”
晚上二人睡觉之际,李岩意躺在床上思考起小娴的话,他翻了个身看何明筝闭眼的侧脸。
或许是他的目光实在令人难以忽略,何明筝掀开眼皮侧目和他对视。看见李岩意一个圆润的肩头露在被子外伸手替他掖了掖问道:“睡不着?”
李岩意没有应,只是突然扒了扒他的手臂,神情有些囧迫,欲言又止。
做好心理建设的他问:“我有些话要和你说,你听吗?”
“很晚了,先睡。”何明筝把他搂进怀里。
李岩意却与他挣开些距离,再开口带了点涩腔。
“你……你听吧。”
何明筝把人头按进颈窝里,语气不容忤逆:“睡。”
闷闷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那你以后可把我藏好了。”
“为什么?”
“省得让别人知道何少包/了个来历不明的人,败坏你的好名声。”
“我听。”他揉着怀里人软软的松发,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散开来。
李岩意先是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赌/场那样的地方工作吗?”
何明筝:“缺钱。”
李岩意笑了:“你倒是不经脑子。”
他继续说下去:“缺钱是最主要的,那些地方钱来得快还多,有钱,我就可以还债。”
“赌债?”何明筝第一时间联想到,他没有追问次要。
李岩意也不掩饰:“嗯,不过不是我欠下的,是我妈。”
这是李岩意第一次和他说起自己的家人,何明筝停下手中动作。
“我有一个姐姐,从前的我们一家四口和其他普通家庭一样安静地生活在霖城的一片旧城区里,”李岩意语气轻快,他好像很怀念和家人相处的时光。
“后来呢?”
“后来在我十三岁的时候一切都变得惨白不堪,我妈染上了赌博,彻日彻夜不回家,矿工多次被单位开除,家里就只剩下我爸有经济来源。在我生日我爸和我姐姐给我庆祝的时候,她突然从外面跑了进来。”
李岩意到现在还记得妈妈当时的样子。
李母披头散发,身上的衣服破败,她发了疯一样不顾家人的阻拦翻箱倒柜。
李父一把拉住妻子问她这些天不见人影是不是又去赌了,李母近乎癫狂一直在叫喊:“放开我,放开!”
“你冷静一点!”李父将将她翻出来的钱抽到手里紧紧攥着,“这是素芜的学费!”
“素芜是我姐姐的名字,好听吧?”李岩意笑道。
“给我!把钱给我!”李母歇斯底里。
李父坚决不给,一旁的李岩意被母亲这副样子吓得说不出话,他想开口喊妈妈,嘴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反应过来的李素芜则是把弟弟的眼睛死死捂住。
可是还有不断的吵闹声刺激李岩意的听觉。
他清楚地停见父亲惨叫的声音,随后母亲好像挣脱开丈夫的束缚奔进了房间,又是一阵翻找的嘈杂,许是李母在刮寻自己的首饰。
李素芜把弟弟塞进卫生间里,等到外面安静下来,李岩意出来只见姐姐在给父亲包扎伤口。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慢慢被掏空,我爸重度抑郁,跳楼死了。”
李父死后,要债的人依旧不停,他们疯狂围堵李岩意家,砸门,泼红漆,各种恐吓。李素芜就和李岩意蜷在墙角不敢喘气。
“我妈的瘾变本加厉,她恨不得把我爸的骨灰都拿去下注。”
李素芜迫于家庭压力早早辍学出去打零工家,给弟弟赚学费。
李岩意经常能看到姐姐收工回到家满身的伤痕,可她只是把工资按在李岩意的掌心,告诉弟弟要好好活着。
李岩意高二那年,他十七岁,而李素芜永远二十岁。
他像平常那样放学就回家,却从远处望见家里的房子着了火,李素芜的房间的窗口冒出滚滚的黑烟,呛人的气味弥散开来。
李岩意第一时间想要冲进去找到姐姐,被周遭的人们拦住。他待到消防机关姗姗来迟再把火势控制住,想要重新上前却见两人抬了一个担架出来。
曾经媚丽的容貌变得面目全非,焦烂的皮肉往外翻可以看见里面干涸的暗血。
李素芜,被大火活活烧死。
起火的原因至今调查无果,像是上帝随手掸下的一枚火种,无顾无闻。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李岩意很怕火,只要看见火光,他就想起姐姐惨死的模样,哪怕只是一星半点的热亮,都令他感到恐惧,他躲、叫,拼命地想要忘记那些场景。
“恨赌、怕火又怎么样?到头来,我还不是得在我厌恶的地方扣着火机划着火柴乖乖给人点烟?”李岩意自嘲道,笑得苦涩。
不知不觉间,何明筝颈窝处的布料被泪水洇湿,他紧紧抱住李岩意单薄的身躯。
“爱我的人离我而去,我爱的人也是一样。”
何明筝充当了一个合格的聆听者,他轻轻拍打李岩意的后背以示安慰,察觉怀中人呼吸渐稳后在他额头落下一吻:“晚安。”
睡了,装的。
话是真的。
李岩意哭了,他演的。
这些陈年旧事早就已经成为李岩意心里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痕,交横相错,触目惊心。
沉积了太久的感情再拿来咀嚼也索然无味,像一潭真正死去的湖水,不会因为所谓“救赎”的石头而再次荡起波澜。
他只不过是想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