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清漓那低沉、清冷却又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分量的话语,如同投入静水湖最深处的石子,在王默的心中,不,是在整个湖畔凝滞的空气里,激荡开一圈又一圈无形的、却足以颠覆认知的涟漪。
“你唤我什么,皆可。”
“但若你喜欢,‘清漓’二字,甚好。”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冰蓝火焰的烙印,烫在她的耳膜,刻进她的灵魂。手心里传来的微凉触感,此刻却仿佛化作了滚烫的熔岩,顺着血脉一路灼烧,直冲脸颊,将她白皙的肌肤蒸腾出诱人的绯红。她的大脑在那一刻彻底宕机,一片空白,只有那句“甚好”在反复回响,震得她耳蜗嗡鸣,头晕目眩。她甚至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忘了旁边还有人,忘了前一刻还在步步紧逼地拷问着星尘的秘辛。她只是呆呆地仰着头,望着水清漓那双冰蓝色的、仿佛要将她吸进去的眼眸,感觉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以及他掌心的温度,他话语的余韵。
这种极致的冲击与失神状态,让王默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呆滞”的可爱与滑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几个无 意义的音节,最后只是傻傻地看着他,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连呼吸都忘了。
这幅模样,与她刚才面对星尘时那步步为营、逻辑清晰、言语如刀、甚至悍然召唤“刷视频学来的天雷”劈人的犀利冷静形象,形成了堪称戏剧性的、令人捧腹的鲜明对比。
而这一幕,正好被囚笼中刚刚因“坦白从宽”而松了口气,正准备调整下状态,甚至暗暗琢磨着如何“扳回一城”的星尘,完完整整地看在了眼里。
“噗——”
一声极其突兀、完全控制不住的低笑,从水链囚笼中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
星尘那双向来流光溢彩、神秘莫测的异色眼眸,此刻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愕然、不可思议,以及一种近乎“活见鬼了”的震惊表情。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指了指水清漓,又指了指彻底进入“冒烟”宕机状态的王默,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用一种近乎破音的、充满荒诞感的语调,结结巴巴地确认道:
“他……他刚刚……说什么?‘但若你喜欢……甚好’?他???水清漓???二哥???”
星尘此刻 的表情,简直比刚才硬生生挨了一道“刷视频学来的”天雷还要精彩百倍。那表情,就像是亲眼看到万年冰山突然在面前开出一朵五彩斑斓的玫瑰花,而且还对着玫瑰说“嗯,不错,继续开”。荒谬,太荒谬了!这是那个在幕天阁里千年也未必说一句话,一张脸常年如同冰雪雕琢、表情稀缺到被武神凌私下吐槽是“面部神经坏死”的水清漓能说出来的话?还“甚好”?这么文绉绉、这么……透着纵容意味的词,真的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他不是只会“嗯”、“可”、“不”、“退下”这类单音节或双音节词汇吗?
然而,就在星尘被这巨大的、颠覆性的、比王默召唤天雷还要惊悚的“水王子疑似会说情话”事件震得表情管理彻底失控,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幻术的瞬间——
“噗嗤……”
一声清脆的、带着点忍俊不禁的笑声,从王默那里响起。
她似乎被星尘那副见了鬼的表情给逗乐了,终于从那种极致的、快要灵魂出窍的羞赧和冲击中缓过来一丝神智。但脸上和耳朵的绯红未退,眼神也还带着点迷蒙的水汽,就这么顶着张红扑扑的小脸,眨巴着那双恢复了灵动的眼睛,看向囚笼中表情精彩的星尘,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 还带着点“你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疑惑语气,慢悠悠地开口:
“咦?星尘哥哥,你怎么……一副活见鬼的样子呀?”
她歪了歪头,仿佛真的不明白星尘为何如此失态,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些许困惑和好笑交织的神情,继续用那种天真无辜的口吻说道:
“清漓他……笑一笑,这不很正常吗?”
“我呀,还是叶罗丽战士那会儿,”她掰着手指头,做出回忆的模样,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带着甜蜜回忆的、有点小得意的笑容,“就见过他可多回了!在净水湖边呀,在叶罗丽娃娃店门口呀,在灵犀阁借灵犀之力的时候呀……还有好多好多地方呢!我都数不清了!”
她的话清脆而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事实——比如“今天太阳从东边升起”。
“他有时候是那种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王默甚至开始举例说明,比划着,“就嘴角这里,往上弯这么一点点,”她用指尖在自己唇边比划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神也会变得比平时温柔一点点,像……像阳光下的湖水,波光粼粼的,特别好看!”
“有时候 呢,是那种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纵容的笑,”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脸颊更红了些,但眼神亮晶晶的,“比如我不小心闯祸了,或者说了什么傻话的时候……嗯,虽然还是很淡,但我看得出来!”
“还有的时候,是那种很安心的、很温暖的笑,”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一丝怀念,“比如我练习魔法有了进步,或者……或者他教我的东西,我学会了的时候……”
她掰着手指数了好几样,最后还肯定地点了点头,总结道:“真的见过好多次了!所以,他会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呀?”
王默的语气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笃定,仿佛水清漓在她面前表情丰富、笑容不断是一件天经地义、人尽皆知的事情。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作伪,满满的都是“我说的都是真的呀,你怎么这么惊讶”的真诚疑惑。
而一旁,始终握着王默的手,在她数着那些“笑容”时,冰蓝色眼眸深处,似乎确实有极淡、极柔和的微光掠过,如同被春风吹皱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的水清漓,此刻依旧保持着那副“面无表情”的冰山模样。只是,那微微弯起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唇角弧线,那双落在王默脸上、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 下她的、带着几不可察暖意的眼眸,以及周身那无形中变得比春风还要柔和舒缓、如同静水湖最深处温柔水流的水之气息……无一不在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印证着王默话语的真实性。
他是“面无表情”,但那是对旁人而言。在王默的眼中,他的确是表情丰富的,眉梢眼角的细微变化,唇边肌肉的牵动,眼神的流转,气场的微妙波动……每一种,都是他独一无二的、只对她一个人敞开的“表情”。她就像解读一本只有她能看懂的书,那些在外人看来冰冷如故的线条,在她眼中,却是温柔,是无奈,是赞许,是笑意,是独属于她的、无声的千言万语。
这一幕,落在旁观的齐娜和封银沙眼中,两人早已从最初的震惊、石化、到后来的恍然、憋笑,再到此刻,终于忍不住交换了一个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神。
齐娜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同样波澜起伏的心绪。她看着那站在水边,一个仰头“傻笑”着数对方有多爱笑,一个垂眸“面无表情”地听着、却周身散发着能溺死人的柔和气息的两人,又看了看囚笼中一脸世界观崩塌、怀疑人生表情的星尘,只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诞中透着一种奇异的和谐,复杂中又带着难以言喻 的……熟悉感。
她轻轻拽了拽封银沙的衣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一丝恍惚和难以置信的语气,喃喃道:
“这感觉……这感觉……怎么这么像……”
封银沙立刻会意,他那双紫色的眸子中同样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近乎“磕到了”的复杂光芒,他接上齐娜的话,语气同样带着一种不真实的飘忽:
“像我们看过的……那本书里写的,姑苏蓝氏的……”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低声说出了那个在他们人类世界里风靡一时、几乎人尽皆知的名字和比喻:
“《魔道祖师》里的蓝氏双璧——蓝曦臣和蓝忘机!”
说完,两人再次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近乎荒谬却又无比贴切的“顿悟”。
齐娜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原来艺术真的来源于生活、甚至可能还不及生活夸张”的感慨:“蓝忘机,蓝二公子,对所有人都是一张冰雕脸,惜字如金,生人勿近,规矩方圆……”
封银沙默契地接口,目光不由自主地 飘向那“面无表情”却气场柔和的水清漓:“就像水王子,对谁都清冷疏离,话少得可怜,气场强大……”
“但是!”齐娜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激动,“在蓝曦臣,泽芜君面前,蓝忘机虽然话还是不多,可泽芜君永远能看懂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知道他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蓝曦臣永远都知道蓝忘机在想什么!”
封银沙的目光又落回还在掰着手指、细数水清漓“笑容”的王默身上,语气复杂:“就像王默……不,就像现在的她,永远能从水王子那张万年冰山的脸上,看出‘他今天笑了三次’、‘他眼神温柔了’、‘他有点无奈’……这些我们根本看不出来的东西……”
“对!”齐娜重重点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囚笼中还在怀疑人生的星尘,小声道:“而外人,比如我们,比如……星尘,就像书里那些看不懂蓝忘机的修士,看到蓝忘机对蓝曦臣稍微有点不一样,就觉得天崩地裂、活见鬼了!”
这个比喻简直绝了!齐娜和封银沙只觉得豁然开朗,之前所有的违和感、所有的震惊、所有的“这怎么可能”,都在这个无比贴切的比喻下,得到了完美的解释!
水清漓不是没有表情,不是不会笑,不是没 有温度。他只是将所有的表情、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情绪,都只给了那唯一一个人,唯一的“蓝曦臣”——王默。而在王默面前,他那些细微的变化,那些无声的表达,是那么的自然而然,那么的“正常”。
而他们这些外人,就像《魔道祖师》里那些永远看不懂含光君为何会对泽芜君“特殊”的旁观者,只因为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就认定他是万年冰山。直到此刻,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王默的描述,亲眼目睹水清漓那无声的纵容,才如同被天雷劈中一般,恍然大悟,继而三观碎裂,怀疑人生。
星尘此刻的表情,完美诠释了“活见鬼”的蓝氏路人修士心态。
而王默那理所当然、如数家珍的“数笑容”行为,则活脱脱就是那个“我弟弟其实很爱笑”的蓝曦臣翻版!
这叫什么?这叫冰山只对一人融,春水只为一人流!旁观者清?不,旁观者懵!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懂那份独属于彼此的、旁人根本无法窥探的默契与温柔。
想通了这一切,齐娜和封银沙再看那对站在水边、一个还在“数”,一个还在“听”的璧人(虽然一个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一个“面无 表情”),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原来如此”、“竟然如此”、“果然如此”、“甜死我了”以及“心疼星尘一秒”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原来,有些“面无表情”,只是对外的保护色。而有些“永远能看懂”,是刻在灵魂里的羁绊与独一无二的偏爱。
星尘还在囚笼里怀疑人生,水清漓还在“面无表情”地释放温柔,王默还在红着脸细数“笑容”……而静水湖畔的风,似乎都带上了甜丝丝的、名为“狗粮”的味道。
这“活见鬼”的一幕,在齐娜和封银沙这对“书粉”眼中,终于找到了最完美、最贴切、也最让人哭笑不得的 注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