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是被阳光晒醒的。
不是工地探照灯那种惨白刺眼的光,也不是电脑屏幕在深夜里泛出的蓝灰冷光,就是普普通通的、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斜着打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像谁轻轻拍了下她的脸颊。她睁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没动。身上盖着薄被,脚趾头蜷了一下,发现被子是整整齐齐盖到胸口的——这说明她昨晚确实回了家,不是睡在废墟里。
她坐起来,骨头咔哒响了一声,但不是疼,是松快。肩颈那块常年绷着的地方,居然不酸了。她伸手摸了摸后颈,又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玉镯。
镯子贴着皮肤,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内侧那道星痕还在,细细的一条,弯着,像是用指甲轻轻划过留下的印子,但比指甲印亮,有点像雨后玻璃上干了的水迹,在光底下会闪一下。她用拇指蹭了蹭,滑溜的,没阻力。
她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旧街没了。
那一片全推平了,地面铲得整整齐齐,围挡一圈圈围着,钩机停在角落,履带沾着泥,司机估计早下班回家吃饭去了。电线杆也拆了,路灯不见了,连地基都挖走了。原来外婆常出现的位置,现在是一块平整的水泥地,上面画着白线,像是要准备打地基。
她看着,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轻轻呼了口气,声音不大,像吹散眼前一粒灰尘。
然后她转身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底还有点青,但眼神不飘了。以前总像在算什么,眉头皱着,现在松开了。她挤牙膏,泡沫堆到嘴角,也没擦,就那样咧着嘴,含糊地咕哝了一句:“行吧,走了就走了。”
洗完脸回来,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张奶奶。
她接起来,嗯了一声。
“小溪啊,”张奶奶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还是老样子,嗓门大,带点街坊式的熟络,“车收到了,我们几个都试了。王姨说她昨天拉了一整车纸板,来回三趟,肩膀一点没疼,说这把手真是做对了。”
林溪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擦脸的毛巾,听着。
“李婶还问能不能订个加宽的,她说她孙子的小自行车也能塞进去。我说你别烦人家设计师,人家忙得很。”张奶奶笑了一声,“哎,反正……真好用。不像以前那种,推两步就散架。”
林溪点点头,又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轻声说:“能用就好。”
“可不是嘛!”张奶奶语气一扬,“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辈子捡破烂,没指望过有辆车是专门为我们做的。你还真给做出来了。”
林溪没接这话。她低头看见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工厂寄来的新车实拍图。银灰色车身,轮子粗实,把手包着深色橡胶,底下压着一张打印纸,写着技术参数。她走过去,指尖慢慢划过照片上的把手。
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破旧的蛇皮袋,磨得发白,边缘用胶布缠了又缠,一根麻绳勒在肩上,深深陷进皮肉里。
她眨了眨眼,画面没了。
“小溪?还在听吗?”
“在。”
“那你周教授那边……发布会过了吧?听说挺顺利?”
“嗯。”
“那就好。”张奶奶顿了顿,“你外婆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放下,坐到沙发上,腿搭在茶几边缘,盯着那张新车照片看。看了一会儿,眼皮沉下来,歪着脑袋靠在沙发扶手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废墟,也没有钩机。
是一片开阔地,天刚亮,空气清得能闻到露水味。外婆站在那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也不驼了。她正推着一辆手拉车,就是林溪设计的那款,但车身泛着淡淡的光,轮子转起来悄无声息。
车斗里放着一个铁皮糖盒,红漆掉了大半,边角锈了,但盖子开着。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水果糖,黄的、红的、绿的,糖纸在晨光里反着亮。
外婆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看,我的小孙女,”她说,“把我背不动的,都变成好东西了。”
林溪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应声。她想走过去,可脚像生了根。风从旁边吹过来,带着草叶的气息。她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热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抬手擦,外婆的身影就开始变淡,像被阳光照化的雾气,一点点升起来,散进天空里。
糖盒还在,车还在,光也在。
她猛地睁开眼。
客厅里静得很,窗外有小孩喊着追跑的声音,远处传来公交车报站的电子音。她坐直,手无意识地摸上手腕。玉镯温温的,那道星痕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
她没急着起身,就那样坐着,呼吸慢慢稳下来。
然后她站起来,去卧室换衣服。穿上浅灰色的外套,牛仔裤,运动鞋。洗了把脸,抹了点保湿霜,头发扎成马尾。动作不快,但利索。出门前,她顺手拎起放在玄关的帆布包,往里塞了笔记本和笔。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平静,眼神清亮。
她又转头看向窗外。
楼下街道上,一位拄拐的老人正推着购物车往菜场方向走,背有点佝偻,肩膀一高一低。就在他右肩上方,林溪忽然看见一道极淡的光,细得像发丝,微微颤着,像是看不见的重物压在那里,但他还在往前走,一步比一步稳。
她没眨眼。
再往左边看,骑三轮车的大姐车筐里堆满快递箱,腰弯得厉害,肩胛骨突起的地方,也有那么一缕微光,一闪一闪的,像夜里没关紧的灯。
还有扫地的环卫工,扛行李的年轻人,抱孩子的妈妈……他们走着,站着,弯腰,抬手,每一个动作背后,似乎都有点什么在发光。
不是鬼,不是幻觉。
就是重量。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最后,她抬起手,轻轻握了握手腕上的玉镯。温度刚好。
她转身,开门,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她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全书至此已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