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3:17,雨还在下。
林溪站在巷口,伞沿滴着水,风衣下摆贴在小腿上,冷得发麻。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出租车停在路口时,司机回头问她要不要发票,她摇头,报了个连自己都以为早忘了的地名。司机皱眉看了她一眼,还是开了过来。车灯扫过断墙时,她才意识到——这里早就不是住人的地方了。
脚下一滑,她踩进泥坑,鞋里立刻灌了水。她没动,就那样站着,看着眼前的一切。记忆里的青石板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挖开的土沟和堆成小山的砖块。两旁的老屋塌了大半,只剩几堵孤墙立在雨里,像被啃剩的骨头。墙上刷着巨大的“拆”字,红漆被雨水泡得发胀,顺着墙皮往下淌,像是谁在墙上划了一道口子。
她记得这巷子叫梧桐巷。小时候,春天一到,树影子能盖住整条路。外婆总在门口摆个小凳,坐着剥豆子。她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蹲旁边偷吃。那时候天不黑,人不散,日子慢得像晾在绳上的湿衣服,风一吹,晃悠悠的。
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往前走,背包压着肩胛骨生疼。包里是她的笔记本电脑、图纸、没来得及交的设计稿。项目黄了,团队解散,老板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做的东西没人要”。她说不出话,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湿棉花,吸不上气。再睁眼,已经在医院急诊室,护士问她有没有家人。她摇头,签了字就走。
她没回家。也不想去公司。脑子里空得厉害,就随口说了个地名。没想到真到了这儿。
拐过残墙,她停下。前面有光。
工地的探照灯支在废墟高处,白光斜劈下来,照出一片模糊的亮区。雨丝在光里密密地斜飞。就在那光下,有个影子在动。佝偻着背,手里拎个蛇皮袋,在一堆建筑垃圾里翻找。动作很慢,但不停,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
林溪盯着那影子。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裤子是那种老式宽腿裤,裤脚卷着,沾满泥浆。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断了带子,用铁丝绑着。
她看得喉咙发紧。
那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
翡翠的,圆环形,表面有道细裂纹。她认得。那是外婆的镯子。母亲说过,是她满月时送的。外婆从那以后就没摘下来过。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影子继续翻找。弯腰,伸手,掏出来一个破塑料瓶,塞进袋里。再弯腰,再掏,掏出一团废纸,抖了抖,扔掉。动作机械,毫无情绪。
林溪往前走了两步。
“外婆?”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影子没反应。
她又喊了一声,更大声:“外婆!”
还是没用。那人连头都没抬。
她冲过去,伞丢在身后。泥水溅上裤腿,她不管。跑到影子背后,伸手去拉那人的胳膊:“是我!林溪!我回来了!”
手穿过去了。
她的手掌直接穿过了那人的手臂,像穿过一层冷雾。她踉跄一下,差点摔倒。再看那影子,依旧在翻垃圾,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溪站住,呼吸乱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冰凉,沾着雨水。可刚才那一瞬间,她明明感觉到一点阻力——就像穿过一层极薄的冰水,有点刺,有点沉。
她绕到前面。
影子低着头,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玉镯泛着一点微光,绿得发暗。她蹲下来,平视过去。
那张脸……是外婆。
皱纹更深了,嘴唇干裂,眼皮浮肿。和最后见她那次一模一样。甚至更糟。那时候她已经病了很久,躺在床上起不来。她去看她,只待了十分钟。外婆想拉她的手,她躲开了。
“我不想碰那些脏东西。”她当时这么想。
现在,那双手正在泥里翻找。
林溪喉咙一紧,眼泪突然涌上来。她抬手抹了一把,混着雨水,糊了满脸。
“对不起……”她低声说,“对不起……”
影子依旧没反应。
她站起来,绕着看那蛇皮袋。袋子破了好几个洞,用胶带缠着,鼓鼓囊囊的,装满了各种废品:塑料瓶、纸壳、烂铁片。袋子太大,几乎拖在地上。外婆背着它,腰弯得几乎要折了。
“你背这么多干什么?”林溪咬着牙,“你已经死了……你不用再捡了……”
她伸手去拽袋子,想把它拿下来。
手再次穿过去。
她不死心,又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一样。她的手、胳膊、整个身体,都无法触碰到那个影子。她急了,干脆扑上去,整个人撞过去。
结果像撞进一场雨雾。
她跌坐在地,泥水浸透裤裆。抬头看,影子已经被探照灯的光扫过,正缓缓移向另一堆垃圾。玉镯的光在雨里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林溪跪在泥里,喘着气。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她救不了她。
说什么都没用。碰也碰不到。这人——或者说这个影子——根本不在她能影响的世界里。
她撑着地站起来,浑身发抖。
雨还在下。风穿过断墙,发出呜呜的响。她捡起伞,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反复闪回那个画面:外婆低头翻垃圾,玉镯发着微光,蛇皮袋鼓得像个瘤。
她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影子还在那里,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她转身,沿着废墟边缘走。附近还有几栋没拆的老楼,外墙斑驳,窗户大多碎了。她找到一间开着门的,爬上去二楼,看见一扇虚掩的房门。推开门,里面是个阁间,不到十平米,墙角堆着旧家具,地上铺了层塑料布。
她把包放下,坐在塑料布上,靠着墙。
太累了。
她闭上眼,可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那个影子。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外婆?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她想起昨天傍晚的事。
地铁口,一个拾荒老人摔倒了,坐在地上起不来。她路过,停下,扶了一把。老人喃喃说了句谢谢,她点点头,走了。全程不到三十秒。她当时想的是:别耽误时间,回去还得改图。
就这么一件事。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废墟在雨夜里安静得吓人。探照灯定时开关,每隔几分钟亮一次。她盯着外婆影子常出现的位置。
灯亮了。
她猛地坐直。
影子还在。
但她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那个蛇皮袋——变小了。
不是错觉。袋口收束得更紧,整体轮廓明显缩水,至少少了三分之一。之前鼓得像背了个帐篷,现在只鼓起一小团,贴在背上。
林溪盯着它,心跳越来越快。
她又看向玉镯。
灯光下,那镯子似乎比之前亮了一点。她眯着眼,死死盯着。
忽然,她觉得指尖有点热。
低头看,什么都没有。可那股热感还在,像有人轻轻捏了下她的手指。
她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灯光熄了。废墟重归黑暗。
但她知道,刚才那一瞬,不是幻觉。
袋子变小了。
玉镯发热了。
而她唯一做过的事,就是昨天扶了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