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那句“校准个屁”吹散在管道尽头时,冥影的脚还没停下。
他走得很稳,像是刚才那个闪回只是靴底踩到了一块翘起的金属板。可左臂芯片又热了,这次不是震,是烫,像有人往血管里灌了半管子烧开的机油。他没去压,也没贴神经贴片——那玩意儿现在用一次少一次,得省着点。
梭舱等在下层管网接驳口,外壳结了一层灰白色的冷凝霜。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跟老房梁断了差不多。他钻进去,顺手把终端插进驾驶座旁的数据口。屏幕上跳了几行乱码,然后弹出一个伪装成能源调度令的通行凭证,编号带星标,权限等级S-3,伪造得挺像样。
这是锻炉给的数据包里藏的东西,能骗过百家湖站外围的安检系统。他不知道锻炉为什么肯帮这个忙,也不想知道。在这地方,问太多的人活不长。
梭舱启动,轨道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照出前方弯曲的金属通道。车体轻微晃动,加速推进。他靠在座椅上,闭眼,但没睡。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个声音:“Ω-0原型体,启动校准。”
校准个鬼。他现在连自己是不是叫“冥影”都不确定,还校准?
百家湖站的接入点设在伪装层,表面是个文化休闲区,实际是精英阶层进出核心区的中转站。车停稳后,闸门滑开,一股暖风扑面而来,带着人工香氛味,甜得发腻。
他走出去,靴子踩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抬头一看,整个人差点没绷住。
湖面漂着全息花瓣,红的粉的紫的,一圈圈荡开涟漪,配合着头顶缓慢旋转的投影穹顶,搞得跟什么节日庆典似的。轨道两侧站着虚拟侍者,全是微笑脸,穿着复古燕尾服,见人就鞠躬,嘴里念叨“欢迎光临回声歌剧院”。
冥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战术手套磨破了指尖,袖口沾着锈粉和干掉的血渍。这身打扮站在这儿,就像一把生锈的砍刀被人硬塞进了婚礼蛋糕。
但他有凭证,高权限,没人拦他。
他径直走向歌剧院方向,穿过一片假树林。那些树看着挺茂盛,走近才发现是合金支架加光膜糊的,风吹过来叶子都不带抖一下。真他妈精致,也真他妈假。
回声歌剧院建在人工岛中央,外形像个倒扣的水晶喇叭,外墙全是镜面材质。门厅空无一人,只有地板感应到脚步后亮起一圈圈波纹光效,像是在鼓掌欢迎。
他没理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直接拐进侧廊,找到通往镜廊的维修通道。门锁是老式磁卡 生物识别,他从战术带里摸出一张仿制卡刷了一下,滴了一声,绿灯亮。
门开了。
里面黑得能吞人。他打开头灯,光线切开黑暗,照出一条狭长走廊,尽头是一扇布满灰尘的拱门。他走过去,抬手推开。
镜廊到了。
说是廊,不如说是个无限反射的迷宫。四面八方全是镜子,地面也是反光的,人一站进去,立刻被无数个自己包围。近的、远的、歪的、斜的,每一个动作都引发连锁反应,看得人头晕。
他往前走,每一步都小心。镜子里的他也跟着动,穿的是同一身脏作战服,脸上没表情。可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不对劲。
其中一个倒影,穿的是管理局特勤制服,肩章闪着蓝光。
另一个,披着残忆者的破斗篷,手里拎着刀。
再远一点的那个,甚至穿着公会高级护卫的礼服,胸前别着徽章。
他停下,盯着那些影子。它们也停了,但眼神不一样——有的冷,有的狠,有的空洞得像死鱼。
“我操……”他低声骂了一句,“谁给我安排的群演?”
话音刚落,左手无意间碰到了旁边一面镜子的边框。那是个老旧的金属框,积满了灰,边缘还有几道划痕。
触感传来的瞬间,世界猛地一沉。
不是画面,是声音——热烈的掌声,夹杂着女人的笑声,还有酒杯碰撞的脆响。
不是气味,是感觉——丝绸礼服摩擦脖颈的痒,手指捏着香槟杯的凉。
然后是视线:他看见一双穿着高跟鞋的脚踩在红毯上,缓缓移动,周围全是模糊的人影,都在鼓掌。镜头微微上抬,照见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镜子里映出一个背影——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礼服,侧脸轮廓清晰,正在微笑。
掌声更响了。
下一秒,一切消失。
冥影踉跄后退两步,撞在墙上,额头冒汗。头痛来了,不剧烈,但持续,像有人拿小锤子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敲。
他喘了口气,扶着墙站稳。
刚才那是……记忆深潜?被动触发的?
而且不是他的记忆。
他甩了甩头,把混乱的感觉压下去。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他掏出终端,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提前写好的双线诱导程序。这玩意儿是他从锻炉给的数据包里扒出来的漏洞代码改的,能模拟两个独立信源,分别向管理局主管和公会经理发送加密信息。
他输入指令:
【目标A】:百家湖站回声歌剧院镜廊
【内容】:对方已携密钥入场,确认坐标锁定
【发送端伪装】:能源公会内部监察频道
【目标B】:同上
【内容】:同上
【发送端伪装】:管理局特别行动处紧急通告
程序启动,进度条走完,显示“已发送”。
他收起终端,靠在角落等。
五分钟后,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组。
他缩进阴影里,屏住呼吸。
第一队人从主入口进来,黑色作战服,胸口印着管理局标志,领头的是个瘦高个,面无表情,正是主管。他身后四人呈战斗队形展开,激光枪扫视四周。
紧接着,另一侧通道也响起动静。第二队人抵达,穿着公会制式装甲,肩章带金边,带队的是公会经理,右肩挂着数据链终端,一边走一边低声下令。
两边在镜廊中央对上了。
“你来干什么?”主管开口,声音不大,但在镜面空间里来回反弹,显得格外刺耳。
“我该问你才是。”经理冷笑,“密钥在你手上?还是已经被你转移了?”
“你在试探我?”主管眼神一冷,“倒是你,敢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就不怕我当场把你拿下?”
“拿下?”经理笑了,“你以为我没带人?”
话音未落,镜面突然炸裂。
一道激光束划过,正中一面镜子,碎玻璃像雪一样飞溅。双方几乎同时开火,枪声在封闭空间里轰鸣,回音叠着回音,根本分不清是谁先动的手。
冥影贴着墙移动,借着不断破碎的镜面残影掩护,慢慢靠近战局中心。子弹打在金属架上噼啪作响,火光一闪一闪,照出满地狼藉的倒影碎片。
主管被一发狙击压制在柱子后,肩膀渗血,脸色发白。经理也好不到哪去,右肩被爆能枪擦过,装甲焦黑一片,但他仍死死攥着手里的金属块——那应该就是密钥。
冥影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冲出,动作快得像道影子。经理正要回头,他已经扑到跟前,一记肘击砸在对方持钥的手腕上。骨头发出闷响,密钥脱手飞出。
他伸手接住,转身就跑。
背后枪声更密集了,但没人追他——两拨人已经杀红眼,谁都顾不上第三方。
他冲进后台区域,一脚踹开化妆间的门,反手锁上。房间里堆满废弃道具,空气中飘着陈年脂粉味。他迅速从战术带里取出电磁屏蔽袋,把密钥塞进去,封好。
松了口气。
可就在他低头的一瞬,左臂芯片突然剧烈震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狠。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眼前画面开始重影。
密钥表面似乎浮现了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刻上去的:
“开启镜廊之门”。
他眨眨眼,字消失了。
头痛得像要裂开,耳朵里嗡嗡作响。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手指掐进手臂肌肉里,靠痛感保持清醒。
外面枪声渐渐稀疏,最后只剩零星几响。
他撑着站起来,打开终端地图。光标闪烁,落在安德门站地下深层入口的位置。路线已经规划好,只差一把钥匙。
现在他有了。
他最后看了眼镜子——那是个摔了一半的化妆镜,边缘扭曲,照出来的人脸歪得不像样。
他忽然想,主管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都是……被覆盖的‘碎片’。”
谁覆盖的?怎么覆盖的?他又算哪一块?
不想了。
他把终端收好,拉紧外套,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一缕风从破裂的通风管钻进来,吹动地上一张烧焦的节目单。纸页翻了个身,露出背面印刷的旧广告:
“祝您……生……快乐……愿记忆……永驻……”
广播系统还在播,断断续续,像是卡住了。
他走过那张纸,靴底碾过它的一角。
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