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铁皮屋檐刮得直晃，像有人在头顶敲烂锅。冥影踩着碎玻璃往前走，右手掌侧的口子还在渗血，一滴一滴落在锈蚀的排水槽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刚从软件大道站B区仓库出来，任务完成了，箱子交了，该拿的记忆电池却没到账。倒是那张纸质凭证还攥在左手，边角已经让汗浸软了。他没急着回锈镇，反而绕到了据点后门这条窄巷——锈钉帮的地盘，交接都在这儿，从来没人敢赖账。

　　今天有点不一样。

　　守卫换了人。原先那两个总叼着电子烟、穿着破工装背心的家伙不见了，换成三个戴半面罩的壮汉，手里拎的也不是普通钢管，是带电弧的非制式警棍。其中一个站在门口抽烟，动作太整齐，抬手、低头、吐烟圈，像是同个程序跑出来的。

　　冥影停在十米外的拐角，靠墙站了五秒。左臂芯片微热，但不是预警那种烫，更像是……背景噪音。他摸了下颈侧贴片，温流还在，旋律断断续续地响，像坏掉的老收音机在播一首哄小孩睡觉的歌。

　　他往前走。

　　门开了条缝，锈钉帮首领探出头，脸上挂着笑，可眼神飘得厉害。“零七？你来了。”他伸手比了个“进”的动作，又回头对屋里喊，“把灯调亮点，这鬼地方黑得跟坟地似的。”

　　屋里比外面暖，也更闷。墙上挂着几块旧显示屏，闪着雪花点，角落堆着拆开的通讯模块和一堆报废的神经接口。首领坐在一张焊过的铁桌后面，手指敲着桌面，节奏不稳。

　　“箱子都送到了？”他问。

　　“两个。”冥影说，“第三个在途中发现焊缝松动，我没动它。”

　　首领点头，慢悠悠拉开抽屉，拿出一枚记忆电池，在手里抛了两下。“管理局最近重金收购可疑分子。”他说，眼睛盯着电池，“听说是个原型体，芯片加密级Ω，能读取残留记忆。要是谁能交上去，直接换五年通行权限，还能进蜂巢核心区住。”

　　冥影没应。

　　“你这种拾荒者，一辈子也就混个边缘活命。”首领把电池往桌上一放，“可要是一次干对了，就能翻身。”

　　话音落下的瞬间，通风管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冥影反应比脑子快。他猛地侧身，同时拔出战术短刃，刀背磕在头顶横梁上，挡住第一根高频匕首的突刺。那人从上方跳下来，动作干净利落，落地就扑，第二人从右侧包抄，第三人在背后用警棍扫他膝盖。

　　三个人配合精准，像是练过上百次。

　　冥影退到墙角，背靠铁皮，视线扫过首领——他已经退到角落，手按在报警按钮上，眼神躲闪，不敢看这边。

　　出卖了。

　　他没时间骂人。左边那人逼近，匕首划出一道弧线，他抬手格挡，刀刃还是擦过掌侧，伤口裂开，血甩出去一串。他反手一刀捅进对方肋下，拔出来时带出一股温热液体。那人倒地前手抽了一下，指尖蹭到了冥影手腕上的血。

　　世界突然塌了半边。

　　不是画面，是气味——消毒水混着机油，还有点甜腻的焦糊味。

　　不是声音，是触觉——手指正在输入密码，键盘反馈轻微震动，旁边有人低声说：“M-01协议已加载，执行清除指令。”

　　然后是视觉碎片：一间密闭房间，三个人围在终端前，屏幕角落显示“定制级权限：M-01”。其中一人抬头看了眼监控画面，正是他自己走进据点的样子。他们没有表情，只是点头，继续操作。

　　痛感来了，不是他的痛，是那个人的——执行任务时心里压着的东西，像一块烧红的铁塞进胃里。但他必须做，因为命令来自内部，因为协议不可逆，因为反抗等于数据删除。

　　冥影咬牙，牙龈发酸，眼前发黑两秒。他撑住了，没倒。

　　等他回来，地上那人已经不动了。另外两个还在，一个被他刚才那一击逼到门口，另一个正举着警棍准备电击。

　　他冲上去，速度快得不像人。短刃插进第二个追杀者的脖子侧面，拔出，转身踢翻第三个。最后那人还想用电击棒，但他已经近身，一手掐住对方喉咙，另一手把刀送进心脏位置。动作标准得像教学录像。

　　三具尸体倒在地上，姿势各异，血慢慢在地面蔓延，汇成一片暗红。

　　他喘了口气，靠墙站着，头痛炸开，像有人拿凿子在他太阳穴上凿洞。深潜后的混乱感涌上来，记忆错位，他有一瞬分不清自己是谁——是刚刚杀人的这个，还是被杀的那个。

　　颈侧贴片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临时接驳的手环，一行字跳出来：“协议已解析，是内部私有加密，非公开层级。你被盯上了。”

　　下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编码尾缀：MC-001。

　　他知道是谁发的。

　　他回了一个字：“谁？”

　　没回应。

　　他把手机塞回去，走到第二具尸体旁，蹲下。那人右手还蜷着，指缝里夹着个东西。他掰开手指——是个护身符，压扁的金属片弯成圆圈，边缘毛糙，像是用牙咬、指甲抠出来的。正面刻了个符号，歪歪扭扭，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他盯着看了三秒。

　　忽然抬手，把自己作战目镜的闭锁开关按到底，“咔”一声轻响。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他又低头看那护身符，轻轻把它从尸体手里拿出来，放在胸前，摆正。金属片沾了点血，他没擦。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没再看首领藏身的方向。

　　巷子尽头通向一条废弃的数据废液渠，铁栅栏半塌，底下是黑水流动的声音，带着腐臭和电流的焦味。他走到入口，停了一秒。

　　风从背后吹来，把贴片里的旋律吹得更清楚了些。那首《摇篮曲》又响起来，前两句温柔，第三句往下沉，像是哭。

　　他抬腿，跨进黑暗管道。水流声渐大，淹没脚步。

　　身后，铁栅栏轻轻晃了一下，像被人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