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噬梦蛸死了。那些茧空了。三千七百个人从噩梦里醒来,躺在王宫地下,睁着眼睛,看着穹顶,像刚出生的婴儿。他们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但他们在呼吸,在心跳,在活过来。
林夜站在洞穴里,盯着那些空茧。巫真站在他旁边,二十岁的脸,二十岁的眼睛。苏离站在另一边,鼻血已经干了,脸上还有泪痕。
“我们做到了。”巫真说。
林夜点头。但他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帝辛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那些空茧,沉默了很久。“三万个梦,三万个被吃掉的人。你们把他们救回来了。”他转向林夜,“但封印还在裂。容面还在裂。混沌之母还在做梦。”
林夜看着他。“我们知道。”
帝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那你们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吗?”
林夜从怀里掏出那枚零号玉,又拿出那枚预知之玉。两枚玉在他手心里发光,一明一暗,像在对话。
“预知。”他说,“我们要看未来。找到集齐九枚玉的路。”
帝辛皱眉。“预知之玉能看到未来,但碎片太多,分不清真假。”
“所以我们三个一起。”林夜看了看苏离和巫真,“零号玉能稳定预知,神裔血脉能解读那些碎片。三个人加在一起,也许能看见完整的。”
帝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头。“去观星台。那里安全。”
二
观星台。九层高台,石砌的,每层都刻满了螺旋纹。月光照在上面,那些纹路在发光,幽蓝色的,像活的一样。
三人站在顶层,手牵着手。林夜左手握着零号玉,右手握着预知之玉。苏离握着他的左手,巫真握着他的右手。
“准备好了吗?”林夜问。
苏离点头。巫真点头。
林夜闭上眼。
三
黑暗。然后光。不是一盏,是无数盏。那些光点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像星河,像无数只蝴蝶从茧里飞出来。它们围着他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密,最后——
画面炸开了。
第一个碎片。牧野之战。天是红的,地是红的,人是红的。天空裂开一道缝,血红色的,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无数触须从缝里垂下来,顶端是吸盘状的口器,在吸,在吞。周军和商军同时僵住了,举着戈,举着盾,一动不动。他们在看那道缝。在看那些触须。在看——祂。
第二个碎片。姜子牙站在灵台上,高举封神榜。榜上的字飞出来,化成无数锁链,缠住那些触须,缠住那道缝。锁链在收紧,触须在挣扎。然后锁链崩了。一根,两根,三根——全崩了。姜子牙跪下去,吐血,封神榜落在地上,烧成灰。
第三个碎片。帝辛站在鹿台上。他穿着祭袍,白色的,手里举着火把。他看着天空那道缝,笑了。然后他把火把扔向自己。火燃起来,从脚底到胸口,从胸口到头顶。火焰直冲云霄,冲进那道缝里。那些触须碰到火,缩回去了。缝小了一点。
第四个碎片。林夜站在火焰里。不是帝辛,是他。他左手握着零号玉,右手握着一块现代腕表——不锈钢的,表盘碎了,指针停在十点十分。他在看那块表,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第五个碎片。苏离跪在祭坛前。七窍流血——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全在流血。她在念什么,声音很轻,但那些音节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不是汉语,不是英语,不是神裔语,是另一种,更古老,更深。每念一个字,血就多流一点。
第六个碎片。北京。守梦司地下基地。爆炸。火光冲天,墙体坍塌,碎片飞得到处都是。赵启站在废墟上,对着镜头笑。那笑容不是得意,是解脱。
第七个碎片。一个声音。不是从画面里传来的,是从更深的地方,从那些光点的最深处。“你们……是我……最长的梦……”
混沌之母的梦呓。第一次被清晰译解。
画面碎了。
四
林夜睁开眼。他躺在观星台的地上,浑身是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苏离躺在旁边,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巫真也躺着,二十岁的脸,二十岁的眼睛,闭着。
他坐起来,看着她们。还在呼吸。还活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两枚玉还在,但不再发光了。它们累了。
他想起那些画面。牧野之战。姜子牙。帝辛。自己站在火焰里。苏离七窍流血。守梦司爆炸。赵启的笑。还有那个声音——“你们是我最长的梦。”
祂的梦。他们都在祂的梦里。
五
他们昏迷了三天。
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朝歌王宫了。攸守在床边,看见林夜睁眼,咧嘴笑了。“醒了?”
林夜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几天了?”
“三天。”攸递过来一碗水,“巫离比你早醒一天。巫真比你早半天。”
林夜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回放,像坏掉的录像带。
“你看见什么了?”攸问。
林夜沉默了几秒。“末日。”
攸的脸色白了。“能改吗?”
林夜想了想。“不知道。但必须试试。”
六
苏离坐在窗边,盯着外面的阳光。她比林夜早醒一天,那些画面已经在脑子里转了一天了。牧野之战。姜子牙。帝辛。林夜站在火焰里。还有她自己——七窍流血,跪在祭坛上,念着听不懂的咒文。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血。还活着。
巫真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你还好吗?”
苏离点头。“你呢?”
巫真想了想。“我梦见自己老了。不是现在这样——是更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但我在笑。”
苏离看着她。“你不怕?”
巫真笑了。“怕什么?老就老了。反正活着就行。”
苏离也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巫真歪着头。“想不开又能怎样?哭一场,然后还是得去。”
苏离沉默了一会儿。“你长大了。”
巫真摸了摸自己的脸。“是老了。”
两人对视,都笑了。
七
林夜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苏离和巫真坐在那里,在笑。他走过去,在苏离旁边坐下。
“醒了?”苏离问。
林夜点头。“那些画面——”
“还在。”苏离接过话头,“一直在。”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巫真忽然说:“我看见姜子牙的锁链断了。帝辛把自己烧了。你站在火里。她跪在祭坛上流血。”
林夜点头。“还有守梦司炸了。赵启在笑。”
苏离皱眉。“赵启?那个副司长?”
“对。”
“他为什么要炸守梦司?”
林夜摇头。“不知道。但那些画面里,他在笑。不是疯了的那种笑,是解脱。”
苏离沉默了一会儿。“那些画面,哪些是真的?”
林夜想了想。“也许都是真的。也许都不是。预知之玉把所有可能都给你看,但不告诉你哪个会成真。”
巫真问:“那怎么办?”
林夜看着她。“选。”
“选对了呢?”
“活。”
“选错了呢?”
林夜没回答。巫真也没再问。
八
北京,守梦司地下基地。
杨朔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那封信。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是直接放在他桌上的。信封里只有一片甲骨,很小,巴掌大,上面刻着几行字——简体汉字。
“赵启是叛徒,但他是被逼的。他的女儿在殷商,被异怪教团扣着。”
杨朔盯着那几行字,很久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让赵启来见我。”
赵启推门进来,站在桌前。“杨司。”
杨朔把那片甲骨推过去。“解释。”
赵启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她说的对。我是叛徒。”
杨朔的手攥紧了。“为什么?”
赵启看着他。“我女儿。三年前,她穿越了。不是自愿的,是被抓走的。异怪教团扣着她,要我替他们做事。不然就杀了她。”
杨朔沉默了很久。“你替他们做了什么?”
赵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玉片。“给他们情报。帮他们找玄玉。”他顿了顿,“还有——监视林夜。”
杨朔盯着那枚玉片。“这是什么?”
“零号玉的复制品。他们让我在林夜觉醒之后,把这个给他。”
“给他之后呢?”
赵启摇头。“不知道。他们没说。”
杨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你走吧。”
赵启愣了一下。“杨司——”
“走。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赵启站在原地,盯着他。然后他转身,推门出去了。
杨朔睁开眼,盯着那枚玉片。墨绿色的,刻着螺旋纹。他想起那些画面——林夜说的,守梦司爆炸,赵启站在废墟上笑。
也许,那是真的。
九
苏离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水龙头哗哗地流,冷水冲在手上,但她感觉不到凉。镜子里的那个人,和她一模一样——同样的黑眼圈,同样的乱糟糟的头发,同样苍白的脸色。
但有什么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看她的眼神有点怪。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然后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笑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但苏离没有笑。
她站在原地,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那张脸也盯着她,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微笑的弧度。
“你是谁?”苏离问。
镜子里的那个她,开口了。“我们是一体的。”
苏离的手在发抖。“你是巫离?”
镜子里的她摇头。“我是你。你也是我。”
苏离盯着她。“什么意思?”
“三千年前,我们是一个人。三千年后,我们也是一个人。只是分成了两个身体。”
苏离沉默了很久。“那林夜呢?”
镜子里的她笑了。“他也是你。你也是他。我们都是。”
苏离愣住了。镜子里的她伸出手,隔着玻璃,轻轻触碰苏离的脸。凉的。
“别怕。”她说,“我们都在。”
然后她消失了。镜子里只有苏离自己的脸,苍白的,疲惫的,但眼睛很亮。
十
林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两枚玉就放在枕头旁边,墨绿色的,不再发光了。他伸手摸了摸,温热的。闭上眼。黑暗中,他看见一个人影。穿着现代风衣,背对着他,站在一片虚空里。
“你是谁?”林夜问。
那个人影慢慢转过身。杨朔。但杨朔的脸有一半是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虚空。他在看着林夜,眼神很平静。
“你——”林夜说不出话。
杨朔开口了。“我不是杨朔。我是第一任司长。沈默。”
林夜愣住了。沈默?那个1962年穿越、死在殷商、被泡在凝胶里的沈默?
“你还活着?”
沈默摇头。“死了。但意识还在。困在这里,三千年了。”
林夜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沈默看着他。“门不能开,也不能永远关着。找到那条路——在中间的路。”他顿了顿,“你母亲也说过同样的话。”
林夜的手攥紧了。“你认识我母亲?”
沈默点头。“她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因为她知道,你会找到那条路。”
林夜沉默了很久。“那条路在哪儿?”
沈默没有回答。他的身影开始变淡,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在你自己心里。”他消失了。
林夜睁开眼。窗外,月光照进来。
十一
牧野之战倒计时:十八个月。
已获取玄玉:零号(钥匙)、一号(预知)。需集齐:八玉。
林夜站在观星台上,盯着远处的天际。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新的战斗。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两枚玉,温热的。苏离站在他旁边,巫真站在另一边。
“怕吗?”苏离问。
林夜想了想。“怕。”
“那还去?”
林夜笑了。“就是因为怕,才去。”
三人转身,走下观星台。身后,月光照在那些螺旋纹上,幽蓝色的,像在呼吸。
第二卷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