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南墙的烟又烧起来了。

我避开烟，用烧火嵌捡着牛粪，一个个装着放化肥袋里，乱七八糟地哼着自己也不知道的小曲。

最近才刷新的水泥路上又驶过来一辆又一辆车，爷爷说看见赶紧躲，小心让撞死。

我奶奶杵了我爷爷一下，瞪他。

“你对我孙子乱说什么胡话！”

晚上又开始吃饭，奶奶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兔子腿给我，开始拉家常。

我妈不能上桌吃饭。

她是被买来的，五十块钱。

那天人贩子来卖，出价二十，我爸见了，回家掏钱，村里人都没他出得多，五十块钱，买了一个人一辈子。

其实在我之前还有三个姐姐，我大姐出生让掐死了，二姐卖了，那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我好像见过我的三姐，但是忘了她长什么样。

她是因为吃了邻居家一口狗肉，让打死的。

据说邻居捡了不知道谁家的狗，杀了炖肉的时候我姐眼巴巴望着，邻居不知道谁一心软给她一口，她吃了，回来就让我奶奶活活打死了。

因为邻居杀的狗是我家新抓的。

我妈跑过去护，也差点让打个半死。

最后我爸终于吭声了，他蹬了蹬我三姐，说，咽气了。

于是我三姐就咽气了。

2.

以前三姐在的时候还能帮我妈分担点活，现在我妈活更多了，挨的打也更多了。

有一次我从村口跑回家，看到我奶又在打我妈。

我喊一声：“妈！”

我奶把扫帚扔了。

她见我，说乖孙回来了，别学她趴地下，不好。

我妈就习以为常爬起来，拍拍手，喂鸡去了。

最近新修的水泥路听说是有慈善机构投资的缘故，大张旗鼓拉来一批受过新教育的人。

那些人挨家挨户走访调查，问东问西，村里人都烦。

直到一个长得很优越的男人来敲门，被敲门的人户都能收到礼品。

于是村里人都很期待那人能来敲门，甚至见那人条件优越还有问亲的，介绍自己家闺女。

听人传，他回答的是，他有爱人了。

这才有一股气歇下去。

桌上谈话不外乎这些，我奶奶观望着，如果创办的学堂有好口碑的话，就把我送进去念书。

我眼睛亮了亮。

我问：“我能去念书了？”

奶奶哎呦哎呦地哄我，对，绝对供你念书。

我的衣服是奶奶缝的，鞋底是我奶奶捺的。

我奶奶很爱我。

我悄悄把兔子腿夹给我妈碗里。

我奶奶眼很尖，恶狠狠瞪了我妈一眼，我妈吓得赶紧狼吞虎咽把兔子腿吃了，尽管她知道之后会挨打。

她真的很想吃肉。

我又悄悄给她一块，这次我奶没看见。

3.

学堂口碑很好。

我奶送我去了。

公益学堂不要钱，课本和纸笔都是免费发的。

我奶让我爸上县给我买了几套新衣服穿，我爷又给我爸塞了点钱，于是我又多了几根新笔。

点名的老师很眼熟，长得很英俊，比常年劳动的村里人普遍白，又有一股不符合这里的贵气。

他对这里每个学生都很关心，包括但不限于不经意间查学生的户口。

孩子们都很单纯，哪里知道大人的话术？

我也让诓出户口了。

他问我的名字，我说我叫刘三宝。

吉祥三宝的那个三宝。

他摸着我的脑袋，递给我一根糖。

我不知道说谢谢，怕他后悔，拿上赶紧就跑了。

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看我背影看了很久。

4.

我把糖递给我妈，我妈爱吃这个。

糖只有过年时候才有，我老能撞见她装果盘的时候偷偷藏糖。

过年走亲戚换糖吃，我换回来的糖都用牛皮纸包了，塞木炭堆里。

那是我妈藏东西的秘密基地。

我留了一些装兜里，我奶整理我衣服发现，问我换的糖那么多都哪儿去了。

我说：甜，我吃了，留下最甜的奶奶吃。

我奶又乖孙乖孙地叫。

我妈接到糖偷偷哭了。

一定是好吃哭了吧，这种糖我见都没见过。

我也想吃，我巴巴地看着我妈。

我妈给我掰了半块。

5.

那个到处送礼品走访的男人到我家了。

毕竟是公益学校其中一个老师，我家好吃好喝招待他，他们谈话，似乎句句不离我妈。

我奶拒不承认，转移话题，突然我妈跑出来了。

我奶脸色一变。

城里苦寻爱女十多年的沈家找回大小姐了。

大小姐被公司极端商业对家故意拐走，卖到名不见经传的山沟里，生了四个孩子，死了三个，自己也成了哑巴。

哑巴不能开口说话。

因为相认时，临回家我妈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男人以为我妈放心不下我，也给我顺走了。

这下我奶也哭得很惨。

我爸还是不吭声。

6.

原来我妈以前一张一次性抽纸都不止五十。

我来到了完全陌生的世界，我姥爷不喜欢我，我姥姥不喜欢我。

我很害怕，我去找我妈，我妈让我滚。

那个带我来的男人，哦我应该叫舅舅。

他也带着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我其实在车里后备箱没睡着，后来才缺氧晕过去了。

我真的感觉我快要死了。

死之前还听他们咬牙切齿，说强//奸//犯的儿子就应该被摔死。

是吗。

看来我现在好像死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