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这天,天像块刚洗过的蓝布,干净得没有一丝云。风里带着稻穗的香,不燥不凉,吹过老巷时,卷着墙根的稻壳,打着旋儿往前跑,像群追着阳光的孩子。河滩边的稻田已经黄透了,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风一吹,“沙沙”作响,像片翻滚的金海。
谢无咎扛着镰刀往稻田走,竹筐在肩上晃悠,里面装着水壶和干粮。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脚踩上去,暖得人心里踏实。路过张婆婆家时,老人正坐在院门口编稻席,金黄的稻秆在她手里翻飞,很快就成了片平整的席面,带着股淡淡的稻香。
“去割稻子?”张婆婆抬头笑问,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陈伯说今年的稻子比去年多收三成,够你们吃一整年了。”
谢无咎停下脚步,帮老人把散落的稻秆归拢到一起:“是啊,今天争取割完半亩,明天就能打谷了。”他往院里看了一眼,张婆婆的儿子正在晒新收的红豆,红亮亮的豆子在竹匾里滚来滚去,像堆小红珠,“红豆晒好了?冬天煮红豆粥正好。”
“早着呢,”张婆婆摆摆手,“还得晒三天,不然容易生虫。”她往谢无咎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是用稻壳灰煨的,蛋壳上沾着灰,却透着股焦香,“路上吃,垫垫肚子。”
沈知微和苏照已经在稻田边等着了。沈知微穿着件靛蓝的粗布褂子,袖口挽得老高,露出的小臂上沾着点泥,像抹了层浅褐的颜料;苏照则背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水壶和毛巾,蹦蹦跳跳地在田埂上转圈,辫子上的红绳在金黄的稻浪里闪着光。
“你可来了,”沈知微递过一把磨好的镰刀,刃口亮得能映出人影,“陈伯已经割了两垄了,说要跟我们比赛。”
远处的田埂上,陈伯正弯着腰割稻,白胡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动作却麻利得很,镰刀起落间,稻穗“唰唰”地倒在他身后,像条金黄的带子。“小子,快来!”他头也不抬地喊,“再不来,这半亩地都要被我割完了!”
谢无咎笑着应了声,挽起裤腿下了田。稻穗没过膝盖,沉甸甸的穗子扫过裤腿,带着点痒。他握住稻秆,镰刀贴着根一割,“嚓”的一声,一捆稻子就倒在了怀里,动作干净利落,比去年熟练了不少。
“沈先生以前总说,”沈知微跟在他身后,把割好的稻子捆成束,用稻草系得结结实实,“割稻子得顺着稻穗的方向,不然容易扎手,就像过日子,得顺着心意,别跟自己较劲。”
谢无咎想起去年秋分,沈砚之也是这样,蹲在田埂上,教他怎么握镰刀,怎么捆稻子。老人的手布满老茧,却稳得很,捆好的稻束像列队的士兵,整整齐齐地站在田里。“稻子熟了就得割,”老人当时说,“不然掉在地里,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人也一样,该抓住的就得抓住,别等错过了才后悔。”
那时候他不懂,觉得老人是在说农活,现在握着镰刀,感受着稻穗的重量,忽然就懂了——所谓的抓住,不是贪心,是珍惜眼前的日子,眼前的人,像握住这稻穗一样,稳稳地攥在手里,别让它溜走。
日头升到头顶时,田里已经堆起了十几捆稻子,像座座金黄的小山。陈伯坐在田埂上歇晌,烟杆在手里转着圈,烟雾混着稻香,慢悠悠地飘向天空。“歇会儿,”他朝谢无咎喊,“我让老婆子烙了玉米饼,就着咸菜吃,管饱。”
沈知微从竹篮里拿出饼子,是用新磨的玉米面做的,黄澄澄的,边缘烤得焦脆,散发着粮食的香。她给每个人递了块,自己才拿起一块,就着腌萝卜吃起来,萝卜的脆辣混着玉米的香,让人胃口大开。
苏照啃着饼子,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稻田边的水沟。沟里的水清清的,有几条小鱼游来游去,尾巴一甩,溅起细小的水花。“等割完稻子,我们来摸鱼吧,”她咽了口饼子,“陈伯说这沟里的鱼吃稻花长大,肉特别嫩,熬汤最好喝。”
陈伯笑着点头:“行,等打完谷,我带你们来摸,保证让你们摸个够。”他望着田里的稻子,眼里的笑纹像朵盛开的菊花,“沈少爷要是还在,见了这收成,准得乐呵呵地喝两盅。”
提到沈砚之,谢无咎往松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去年这个时候,老人还在这里,跟他们一起割稻子,说“等打完谷,用新米酿米酒,就着河蟹吃,才叫秋分的滋味”。如今米酒还没酿,河蟹却已经肥了,只是少了个喝米酒的人。
午后的太阳更烈了些,晒得稻穗发烫,却也让稻粒更饱满了。谢无咎的后背被汗水浸透,镰刀也变得沉甸甸的,却依旧割得卖力,仿佛要把沈砚之没割的稻子,都替他割完似的。
沈知微在田埂上烧了锅开水,泡上薄荷,晾在树荫下,谁渴了就过来喝一口。她还摘了些野菊,揉碎了塞进谢无咎和陈伯的草帽里,说“菊花能醒脑,闻着就不困了”。
稻子割完时,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金红色。割好的稻子被装上车,由牛拉着往打谷场去,车轱辘碾过田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在唱一首丰收的歌。谢无咎和苏照跟在车后,手里还攥着几把没来得及捆的稻穗,像握着把金粉。
路过沈砚之的墓时,谢无咎停下脚步,把手里的稻穗放在碑前。夕阳的金光落在“承”字上,暖洋洋的。“稻子割完了,”他对着石碑轻声说,“今年收成很好,等新米酿了酒,给你送一坛来。”
风穿过松林,松针“沙沙”响,像在回应。
回到老巷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打谷场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晕在稻堆上晃,男人们正忙着把稻子倒进脱粒机,“嗡嗡”的轰鸣声震得空气都在颤。院门口的桂花开得正旺,甜香混着稻香,像杯醇厚的酒,让人微醺。
沈知微去厨房烧水,准备给大家擦洗,谢无咎则把苏照捡的稻穗摊在院里的竹匾里,晾晒。苏照累得趴在竹床上,没多久就打起了呼噜,嘴角还沾着点稻壳,像只偷吃饱的小田鼠。
凉棚下的南瓜藤,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却结了个圆滚滚的南瓜,藏在叶间,像个金黄的灯笼。谢无咎看着那南瓜,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秋分,平分秋色,也平分收获的喜悦。就像这刚割的稻子,一半要留着吃,一半要当种子;就像这院里的南瓜,一半要煮着吃,一半要留着做种;就像他们的日子,一半是对过去的怀念,一半是对未来的期盼,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岁月。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像这秋分的稻子,把饱满的谷粒收好,把希望的种子留好,在岁月里踏踏实实地走,等着明年的春风,吹绿这方土地,吹醒新的希望。
夜风带着稻香和桂香,从巷口飘进来,落在凉棚下的竹床上,落在沈知微忙碌的身影上,落在苏照甜甜的鼾声里,像给这个秋分的夜晚,盖了层温暖的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打谷、扬场、磨米、酿酒……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甜要酿。但只要身边有彼此,有这满仓的收获,再累的日子,也能过得像新蒸的玉米饼一样,扎实又香甜。
打谷场的喧闹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脱粒机“嗡嗡”的声响渐渐歇了,男人们扛着空麻袋往家走,脚步声混着谈笑声,在巷子里荡出老远。谢无咎帮着陈伯把最后一堆稻壳归拢好,才带着满身的稻香往回走。
院里的灯还亮着。沈知微坐在石桌旁,借着灯光缝补谢无咎磨破的袖口,线在布上来回穿梭,像只忙碌的小虫。竹匾里的稻穗被风晾得半干,散着清清爽爽的香,苏照还趴在竹床上,小脸红扑扑的,大概是梦到了摸鱼的场景,嘴角微微翘着。
“回来了?”沈知微抬头,眼里映着灯光,像落了两颗星,“热水在灶上温着,快去洗洗,一身的稻壳子。”
谢无咎应了声,去厨房舀了热水。洗过脸,身上的疲惫淡了些,只留着股淡淡的稻香,钻进鼻子里,让人心里踏实。他坐在沈知微对面,看着她飞针走线,指尖偶尔碰到布料,带着点轻颤。
“明天扬场,得早起,”沈知微把补好的袖口翻过来,针脚细密得像稻穗上的纹路,“陈伯说天不亮就得去占场子,晚了风就乱了,扬不干净谷子里的碎壳。”
“嗯,”谢无咎点头,“我定个时辰,保证误不了。”他看着竹匾里的稻穗,忽然想起什么,“苏照说要摸鱼,等扬完场,咱们就去沟里看看。”
沈知微笑着应了:“正好把张婆婆给的酸萝卜切些,炖鱼时放进去,酸溜溜的,解腻。”
第二天果然起得早。天还蒙着层灰蓝,打谷场已经聚了不少人。谢无咎和陈伯推着谷堆到场子中央,等风来。风裹着晨露,带着河滩的湿气,吹得人鼻尖发凉,却正好扬起谷粒里的碎壳。
“扬场得顺着风势,”陈伯握着木锨,给谢无咎示范,“铲子得端平,扬起来时手腕轻轻一抖,谷粒重,落得近,碎壳轻,被风吹得远,这样才能分得清清爽爽。”
谢无咎学着他的样子,一锨一锨地扬着谷粒。金黄的谷粒在空中划出弧线,像撒了把碎金,碎壳则被风吹成白茫茫的一片,飘到场子边缘,堆成小小的山。沈知微和苏照在旁边用簸箕筛谷粒,把漏网的碎壳捡出来,动作麻利得像两只啄米的雀儿。
日头升高时,谷粒已经扬得差不多了。金灿灿的谷堆像座小山,在阳光下闪着光,看得人心里欢喜。苏照捧着一把谷粒,在手里搓了搓,吹掉谷壳,露出圆润的白米,放进嘴里嚼了嚼,清甜的米香在舌尖散开。
“能吃了吗?”她含着米,含糊不清地问。
“得磨成粉才能蒸馒头,”沈知微笑着拍掉她手上的谷糠,“等会儿送些新米去磨坊,让王师傅磨成精米,晚上煮白米粥喝。”
扬完场,三人提着半袋新米往磨坊去。路过稻田边的水沟时,苏照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水里:“快看!鱼!”
沟里的水确实有鱼,巴掌大的鲫鱼在水里游来游去,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亮的光。谢无咎挽起裤腿:“我下去摸几条,晚上熬鱼汤。”
他刚下水,鱼就惊得四散游开,滑溜溜的不好抓。苏照在岸边急得直跳,沈知微则找来个竹篮,递给他:“用篮子舀,比手抓容易。”
果然管用。谢无咎屏住呼吸,瞅准鱼群猛地一舀,竹篮里立刻蹦跳着几条鲫鱼,银亮的身子在篮里扑腾。苏照在岸边拍着手笑,沈知微则找了片荷叶,铺在竹篮里,把鱼放进去,免得鱼蹦出来。
晚上的鱼汤真香。沈知微把鱼煎得金黄,加了井水和酸萝卜,小火慢炖,炖得汤白如乳,酸香混着鱼鲜,从厨房飘出来,引得苏照在灶台边转来转去。新磨的白米煮成粥,稠稠的,米香浓郁,就着鱼汤喝,暖得人从胃里舒服到心里。
“明天把剩下的新米酿酒吧,”谢无咎喝着粥,忽然说,“陈伯说秋分酿的米酒最醇厚,等冬至时喝,能暖一整个冬天。”
“我来帮忙!”苏照立刻举手,“我会洗酒坛,保证洗得干干净净!”
沈知微点头:“再放些桂花进去,酿出来的酒带着桂香,沈先生以前就爱这样酿。”
酿米酒是个细致活。谢无咎把新米蒸熟,晾到温热,拌上酒曲,小心翼翼地装进陶瓮里,中间挖个小坑,盖上湿布。沈知微则往瓮里撒了把晒干的桂花,金黄的花瓣落在米粒上,像撒了层碎金。
“得封严实了,”她用黄泥把瓮口封好,“放在灶边暖着,二十天就能出酒。”
苏照趴在瓮边闻了闻,眼睛亮晶晶的:“已经有香味了!”
日子像打谷场的谷粒,扎实地往前滚。磨好的新米装了满满几袋,堆在仓房里,看着就让人安心;酿好的米酒藏在灶边,每天都能闻到淡淡的酒香;晒好的桂花糖和栗子酱摆在橱柜里,像藏了满柜子的甜。
秋分后的天越来越短,傍晚来得早。三人常坐在凉棚下,看着夕阳把老巷染成金红色,听着远处河滩的风声,说着闲话。苏照会数着天上的星星,说哪颗星星像新米,哪颗像桂花糖;沈知微会缝补衣裳,偶尔提起沈砚之以前的趣事;谢无咎则听着,偶尔添上一句,心里像被新米粥填得满满的。
这天傍晚,谢无咎去仓房取米,发现角落里堆着几个南瓜,是沈知微从藤上摘下来的,圆滚滚的,黄澄澄的。他忽然想起沈砚之曾说,秋分的南瓜最面,蒸着吃像蜜,还能做成南瓜饼,炸得金黄酥脆,是孩子们最爱的零嘴。
“明天做南瓜饼吧,”他抱着个南瓜走进厨房,“苏照肯定爱吃。”
沈知微正在擦桌子,闻言笑了:“正好剩了些桂花糖,做馅正合适。”
苏照从屋里跑出来,看到南瓜眼睛都亮了:“我来揉面!我力气大,能把面团揉得软软的!”
夜色渐深,凉棚上的灯亮了。风里的稻香混着桂香,像首温柔的歌。谢无咎躺在竹床上,看着沈知微和苏照在厨房忙碌的身影,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忽明忽暗,像跳动的星星。
他忽然觉得,这秋分后的日子,就像这新米酿的酒,初尝时淡淡的,慢慢品,才觉出醇厚的甜。而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念想,像这瓮里的桂花,让这甜里多了层温柔的香,让人舍不得快进,只想慢慢走,细细尝。
明天的南瓜饼,定会像这日子一样,外酥里软,甜得恰到好处。而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长到能看着米酒开封,看着雪花飘落,看着新米变成陈米,却依旧能在某个傍晚,坐在这凉棚下,闻着满院的香,说着藏在时光里的,又暖又长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