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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77章:处暑新凉,蟹肥菊黄

处暑这天,风里的凉意又重了些。

 

不像立秋时那般含蓄,是带着股爽快的清,吹过老巷时,卷着墙根的菊香,直往人鼻子里钻。院角的野菊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被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铺在青石板上,像条花毯。

 

谢无咎提着竹篓从河滩回来,里面装着几只青蟹,青灰色的壳上泛着蓝光,螯钳上的绒毛还沾着泥,在篓里张牙舞爪地爬,发出“咔嚓咔嚓”的响。“陈伯说,处暑的蟹最肥,”他把竹篓往院角一放,拿起刷子就要清洗,“河滩的水刚退,藏在石缝里的蟹一抓一个准。”

 

沈知微正坐在凉棚下缝被子,是床新做的薄被,布料是淡青色的,上面印着细碎的菊纹,她飞针走线,线迹在布上连成串,像条游走的银蛇。“小心被夹到,”她抬头叮嘱,“去年苏照被蟹钳夹了手指,哭了半天才哄好。”

 

提到这事,苏照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个陶瓮,瓮口飘出淡淡的酒香:“我才没哭!是那蟹太凶了!”她把陶瓮往石桌上一放,“你们看,我酿的菊花酒开封了!陈伯说处暑喝菊花酒,能祛秋燥,比药管用。”

 

陶瓮的盖子一打开,清冽的酒香混着菊花的甜,瞬间漫了满院,连院角的野菊都像是被惊动了,花瓣在风里晃得更欢。谢无咎凑过去闻了闻,眼睛一亮:“比去年的香,看来你偷偷加了不少料。”

 

苏照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加了新摘的桂花,陈伯说‘菊香配桂甜,神仙都靠边’,等会儿就着蟹肉喝,保管你们醉倒!”

 

清洗螃蟹是个细致活。谢无咎把蟹放进盆里,用刷子沾着盐水,细细地刷着壳上的泥,连螯钳的缝隙都不放过。青蟹在盆里挣扎,螯钳“咔咔”地挥舞,好几次差点夹到他的手,他却不急不躁,像在对付一群调皮的孩子。

 

“沈先生以前总说,”沈知微放下针线,走过来帮忙,“吃蟹得有耐心,急着吃嚼不出味,就像过日子,得慢慢品。”她拿起只小蟹,用剪刀剪掉脐部,动作熟练得很,“他还会做醉蟹,把蟹泡在酒里,放些花椒八角,三天就能吃,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谢无咎的动作顿了顿,刷子上的水溅在盆里,泛起细小的泡沫。“今年我们也做些醉蟹吧,”他说,“用苏照酿的菊花酒泡,肯定比沈先生做的还香。”

 

苏照立刻举双手赞成:“好啊好啊!我来洗蟹!保证洗得比脸还干净!”她撸起袖子就要伸手,却被沈知微拦住了:“你还是去摘些菊花吧,放在菜里当装饰,好看又提味。”

 

院角的野菊长得正旺,苏照踮着脚摘了把最艳的黄菊,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她把菊花插进个粗瓷瓶里,放在石桌上,瞬间给这满院的烟火气添了点雅致。

 

午饭是清蒸大闸蟹配菊花酒。青灰色的蟹蒸熟后变成了诱人的橙红,掰开蟹壳,金黄的蟹黄流出来,像融化的金子,混着菊花的清香,让人垂涎欲滴。谢无咎给沈知微和苏照各剥了只蟹,自己才拿起一只,蘸着姜醋汁吃起来。

 

“鲜!”苏照嘴里塞满了蟹肉,含糊不清地说,“比镇上酒楼的还鲜!”她举起陶瓮,往自己碗里倒了点菊花酒,抿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圆了,“甜的!一点都不辣!”

 

沈知微也尝了口酒,酒液滑过喉咙,带着菊花的清和桂花的甜,余味里还有点淡淡的酒香,让人浑身舒坦。“确实不错,”她笑着说,“明年再多酿几瓮,给陈伯和张婆婆也送些。”

 

午后的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在凉棚下投下斑驳的影。谢无咎躺在竹床上,手里摇着蒲扇,看着沈知微和苏照收拾蟹壳。苏照把蟹壳埋在菊花开得最旺的地方,说“给花当肥料,明年开得更艳”,沈知微则把剩下的菊花酒倒进陶瓮,封好口,说“留着慢慢喝”。

 

风里的菊香越来越浓,混着远处河滩的芦苇香,像首温柔的诗。谢无咎忽然想起沈砚之,老人总爱在处暑这天,坐在凉棚下,就着醉蟹喝菊花酒,说“这日子啊,就该这样,有蟹的鲜,有酒的香,有身边人的笑,才算没白过”。

 

那时候他不懂,觉得老人是在贪图口腹之欲,现在躺在这凉棚下,闻着菊香酒香,看着身边人忙碌的身影,忽然就懂了——所谓的好日子,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这样一点点的甜,一点点的暖,一点点的牵挂,凑在一起,就成了让人舍不得放下的岁月。

 

傍晚时分,谢无咎和苏照去后山采蘑菇。雨后的山林里,空气湿漉漉的,松针上的水珠滴在地上,“滴答滴答”响,像在奏乐。树下的腐叶里藏着不少香菇,肥嫩的菌盖顶着层白膜,像撑着把小伞。

 

“小心别采到毒蘑菇,”谢无咎一边采一边叮嘱,“颜色越艳的越危险,就像那朵红的,看着好看,吃了能要人命。”

 

苏照吐了吐舌头,把手里的毒蘑菇扔得远远的:“知道了,我只采你说的那种灰扑扑的。”她的竹篮很快就满了,香菇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让人心里踏实。

 

回到院里时,沈知微正在做饭。灶上炖着鸡汤,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她把新采的香菇切成片,放进锅里,白胖的蘑菇在汤里翻滚,像一群快活的小鱼。

 

“晚上喝香菇鸡汤,”她说,“再贴几张玉米饼子,就着汤吃,暖乎乎的。”

 

晚饭时,凉棚上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落在鸡汤碗里,映得油花闪闪发亮。三人围坐在竹桌旁,喝着鲜美的鸡汤,啃着焦香的玉米饼子,偶尔抿一口菊花酒,风里的菊香从敞开的院门飘进来,像在为这顿晚餐助兴。

 

“明天去摘桂花吧,”沈知微忽然说,“院外的桂花树开了,香得能飘出三条巷,摘下来晒干,能泡茶,能做桂花糕,还能腌在糖里,吃一冬天都不坏。”

 

“我去摘!”苏照立刻举手,“我会爬树,保证摘得又快又多!”

 

谢无咎笑着点头:“小心别摔下来,我在下面接着你。”

 

夜色渐深,风里的凉意更重了些,吹得凉棚上的葡萄叶“沙沙”响。远处的河滩传来几声蛙鸣,断断续续的,像在跟夏天道别。谢无咎望着天上的月亮,圆圆的,像面银镜,把清辉洒在院角的野菊上,镀上了层温柔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处暑的夜晚,真的很温柔。有菊香,有酒香,有鸡汤的鲜,有身边人的笑,还有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念想,像这月光一样,清清凉凉的,却又暖暖融融的,让人舍不得睡去。

 

处暑,暑气渐消,秋意渐浓。就像这盛开的野菊,就像这肥美的青蟹,就像他们现在的日子,褪去了夏日的燥热,沉淀出秋日的醇厚,每一口都是值得细细品味的甜。

 

而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长到能看着桂花落满院,看着蘑菇晒成干,看着彼此的眼角爬满细纹,却依旧能在某个处暑的夜晚,坐在这凉棚下,喝着菊花酒,说着藏在岁月里的,又清又暖的话。

桂花是在三日后的清晨摘的。

天刚蒙蒙亮,苏照就揣着竹篮爬了树。院外的桂花树长了有些年头,枝桠探得又高又远,墨绿的叶间缀满了米黄的花,像撒了把碎金,风一吹,簌簌往下落,铺得树下的青石板都成了香的。

“无咎哥,接着!”她坐在树杈上,一手抓着枝干,一手往竹篮里捋桂花,细小的花瓣沾了她满手的香,连头发丝里都缠着甜。

谢无咎站在树下,张开竹筐接着。桂花落在筐里,积起薄薄一层,香气却浓得化不开,往人肺腑里钻。他时不时抬头叮嘱:“慢些,别往前挪了,那枝桠脆。”

沈知微则在院里支了张竹匾,铺上干净的棉布。等竹筐满了,谢无咎便端过来,小心翼翼地把桂花倒在布上,摊成薄薄一层。“得晒三个日头,”她用手轻轻拨弄着花瓣,“晒得干透了才香,还不容易坏。”

苏照从树上跳下来,拍着手上的花屑:“等晒好了,我先做桂花糕!上次在镇上吃的,甜得发腻,咱们自己做的,肯定清清爽爽的。”

“少不了你的份。”沈知微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指尖沾了点桂花香,“去洗手吧,早饭蒸了南瓜粥,就着腌菜吃正好。”

晒桂花的日子,风总带着股甜。谢无咎去河滩修补渔船,渔网晾在船头,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白色的大鸟。他弯腰钉着松动的木板,锤子敲在木头上,“砰砰”的响,惊飞了芦苇丛里的水鸟。

远处的稻田已经黄了大半,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风过时,稻浪一层层涌过去,像片金色的海。有农人在田里割稻,镰刀“唰唰”地响,混着田埂上的虫鸣,成了秋里最热闹的调子。

谢无咎补完船,沿着田埂往回走。路过张婆婆的菜园,老人家正蹲在地里拔萝卜,翠绿的萝卜缨子晃得人眼亮。“无咎,过来尝尝新拔的萝卜!”张婆婆举起个红皮萝卜,上面还沾着泥,“脆得能掐出水!”

他走过去,接过萝卜擦了擦泥,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带着点土腥气,却格外爽口。“甜!”他赞道。

“甜就多带几个回去,”张婆婆往他竹篮里塞了一把,“知微那丫头爱用萝卜炖排骨,加几块玉米,香得很。”

回到院里时,沈知微正坐在桂花旁缝衣裳。是件给苏照做的夹袄,月白色的布面上,她正用金线绣桂花,针脚细密,绣出的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要从布上落下来似的。

“张婆婆给的萝卜,”谢无咎把竹篮放在石桌上,“说炖排骨好。”

沈知微抬头笑了笑,阳光落在她发间,镀上了层柔和的金边。“那傍晚去买斤排骨,再摘几个院里的玉米,正好炖一锅。”她放下针线,拿起竹匾里的桂花闻了闻,“晒得差不多了,晚上就能收起来。”

苏照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举着个桂花馅的面团,是她偷偷用昨日的面粉和新晒的桂花调的。“你们闻,香不香?”她把面团凑过来,甜香混着面香,勾得人馋。

“当心被烫着。”沈知微接过面团,放在案板上揉了揉,“等晚饭蒸几个桂花馒头,让你吃个够。”

傍晚的炖排骨果然香。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萝卜的清甜、玉米的软糯、排骨的醇厚,混在一起,从厨房飘出来,绕着院里的桂花树打了个转,连落在地上的桂花都像是更甜了些。

苏照捧着个大碗,啃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比镇上酒楼的还香!”她夹起块萝卜,咬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萝卜吸了肉香,比排骨还好吃!”

沈知微给谢无咎碗里夹了块玉米:“多吃点,补补力气,这几日修船定是累着了。”

谢无咎咬着玉米,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漫开。他看着眼前的人,看着院里晒好的桂花,看着墙上爬着的丝瓜藤,忽然觉得,这秋日本该是萧瑟的,却被他们过出了满院的暖。

夜里,沈知微把晒好的桂花收进陶罐里,一层桂花一层糖,压实了,封上口。“这样腌着,到了冬天,煮汤圆时放一勺,甜得很。”她把陶罐放进橱柜,“剩下的装在布袋子里,泡茶喝,能喝到开春。”

苏照已经睡熟了,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大概是梦到了桂花糕。谢无咎和沈知微坐在凉棚下,没点灯,只有月光从云里钻出来,落在两人身上。

风里的桂花香淡了些,却更清透了,混着远处稻田的稻香,像杯温好的茶,让人心里熨帖。

“记得小时候,”沈知微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爹总爱在桂花树下摆张桌子,教我认星象。他说,秋夜的星最亮,像撒在天上的桂花,一颗一颗,都藏着故事。”

谢无咎抬头望着天,果然有星星在眨眼睛,疏疏落落的,衬得月亮更圆了。“那现在,它们也在看着我们吗?”他问。

“应该是吧,”沈知微笑了笑,“看着我们摘桂花,炖排骨,看着我们把日子过得像这桂花一样,又香又甜。”

风又起了,吹得桂花落了满地,像铺了层香雪。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静了下去,只剩下虫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谢无咎觉得,这秋夜真好。有桂香,有月光,有锅里剩下的排骨汤,还有身边人温温柔柔的话。就像沈先生说的,日子本就该这样,一点点的暖,一点点的甜,凑在一起,就成了让人舍不得放下的岁月。

而这样的岁月,还长着呢。长到能看着桂花再开,看着萝卜再长,看着彼此的鬓角染上霜,却依旧能在某个秋夜,坐在这凉棚下,闻着桂香,说着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又清又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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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改阵法,关你九幽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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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改阵法,关你九幽什么事?

作者: 沫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