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腊月,梅树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枝桠顶端冒出几粒小小的花苞,裹着层褐红的壳,像藏在雪里的星子。谢无咎每日晨起都要去院墙边站一会儿,看着那些花苞一点点鼓起来,心里像揣了颗暖烘烘的炭。
沈知微笑话他:“不过是几棵梅树,瞧你紧张的,倒像是在等什么稀世珍宝。”
他却认真地指着最粗的那棵:“这棵是沈砚之亲手栽的,他说等梅花开满枝头,就带我们去城外的温泉庄子住几日,烤红薯,煮酒,什么都不用想。”
沈知微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弯腰,把刚扫起的雪堆在梅树根下:“那今年,我们替他实现这个愿。”
话虽这么说,可谁都知道,有些空缺,终究是填不上的。就像沈知微耳后那道浅痕,摸上去平平滑滑,却总在阴雨天隐隐发烫,提醒着她那些剜心刻骨的日子。
这日傍晚,雪又落了下来。
不大,像盐粒似的,簌簌地往人颈窝里钻。谢无咎刚把书房的炭火烧旺,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苏照的声音,带着点雀跃的颤:“快出来!有客人!”
他和沈知微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这年月,除了苏照,很少有人会来这偏僻的宅院。
推开门,就见苏照站在梅树下,身边立着个穿灰布棉袍的老者,须发皆白,背有些驼,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拐杖头被摩挲得发亮。老者正仰头看着枝头的花苞,眼里带着些怀念的笑意。
“这是……”谢无咎有些迟疑。
“陈伯,以前在沈家守庄子的。”苏照拍了拍老者的胳膊,“我去城外采买,在庄子门口遇见的,他说想来看看这梅树。”
陈伯转过身,目光在谢无咎和沈知微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叹了口气:“像,真像。尤其是你,眉眼间有你父亲当年的样子。”他这话是对谢无咎说的。
谢无咎的父亲早逝,他对父亲的印象,只剩下一张泛黄的画像。此刻听陈伯提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酸涩。
“进屋里坐吧,外面冷。”沈知微侧身让开,引着陈伯往书房走。
书房里暖意融融,铜炉上煮着的粗茶正冒热气。陈伯坐在炉边的椅子上,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目光落在案头的铜炉上,眼睛忽然亮了:“这炉子……是少爷当年常用的那个?”
“是。”谢无咎给他倒了杯热茶,“从阵阁找回来的。”
陈伯捧着茶杯,指尖轻轻敲着炉身的半朵梅花:“当年少爷总爱用它煮茶,说这炉子聚气,煮出来的茶带着点梅香。有次下大雪,他煮了茶,非要我陪着喝,说‘陈伯,你守着庄子一辈子,等我把事了了,就陪你在这儿养老’。”
说到最后几个字,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抬手抹了把脸,又笑道:“老了,就爱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沈知微给炉子里添了块炭:“陈伯,您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住些日子吧。等梅花开了,我们陪您去城外的庄子看看。”
陈伯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眼里泛起水光:“好,好啊……”
那几日,陈伯总爱坐在梅树下晒太阳,絮絮叨叨地说些沈家的旧事。说沈砚之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磕掉了半颗牙;说他第一次学骑马,把马惊了,在庄子里跑了半圈,最后抱着马脖子哭;说他十五岁那年,把攒了半年的月钱全买了药,给庄子里染了风寒的佃户送去……
那些故事,谢无咎和沈知微大多没听过,却听得格外认真。原来那个总把“责任”挂在嘴边的沈砚之,也曾有过这样鲜活跳脱的少年时光。
腊月二十三那天,雪忽然下得大了。
谢无咎一早醒来,就听见苏照在院里惊呼。他披了件外衣跑出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一夜之间,梅花开了。
不是零零星星的几朵,是满树满枝,粉白的花瓣裹着雪,像堆了一树的月光,冷香扑面而来,清冽又温柔。
陈伯拄着拐杖站在梅树下,仰着头,久久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微微耸动。
沈知微走到谢无咎身边,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上沾着点雪,在她掌心慢慢融化。“他看到了。”她轻声说。
谢无咎点头,眼眶有些发热。他仿佛看到沈砚之站在梅树后,穿着少年时的青布衫,笑着对他招手,像无数次梦中那样。
“我们去庄子吧。”谢无咎忽然说,“就今天。”
陈伯猛地回过头,眼里闪着光:“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沈知微笑着,转身回屋收拾东西,“带上炉子,带上粗茶,再买些红薯,让陈伯尝尝我们烤的。”
马车碾过积雪,往城外去。车窗外,梅树的影子渐渐远去,可那冷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陈伯靠在车壁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是年轻时哄沈砚之睡觉的歌谣。
谢无咎握着沈知微的手,她的手被炉壁烤得暖暖的。他忽然想起陈伯说的话——“人这一辈子,就像这梅树,得熬过三九寒冬,才能开出花来。”
或许沈砚之早就知道,他走的这条路,注定要披荆斩棘,可他还是把希望种在了梅树里,种在了他们心里。
雪还在下,落在车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歌。
车里的炭炉上,粗茶正咕嘟咕嘟地煮着,茶香混着梅香,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
前路还长,风雪或许还会再来。
但只要梅树年年开花,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只要心里的那点暖意不灭,就总有归处,总有新生。
就像此刻,雪落满途,他们正向着有梅花香的地方,慢慢走去。
这一章以梅花盛开和陈伯的出现,串联起过去与现在,让温暖的氛围延续。你对这样的情节安排是否满意?若有其他想法,欢迎随时提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