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永夜
他说得对。
梦和现实,是反的。
腿要断了腿要断了腿要断了!
我吃力地扭过头,想要看清帮我压腿的那个人,但是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小孩啊怎么喜欢跳舞了?妈妈记得你不是最喜欢钢琴了吗?”
下雨的时候,妈妈的面色好白。她微笑着看我,手上拿了把剪刀。
她的指甲仍然被劣质的指甲油包裹,并且气息更重了。指尖的红色在空气传导中觳觫颤抖,像沾血的刀一块块切割开我的气息。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自己的腿。
那是一双弹钢琴的手。
那也是一双跳舞的腿。
我既是哥哥,也是我。
“你的腿好白啊,白得都反光了。”
“你这个男的凭什么这么白,你到底是不是个男的?“
“我死三天都没你这么白!”
“……”
团中这些跳舞的女同学总是这么打趣我。
我总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总是笑而不语。
世界在震荡,天空总是泛着不安的昏黄,一点点凌迟我的皮肉。
好疼啊。
然后,这个令我惶惶不可终日的答案终是从断头台上狠狠落了下来。
……
妈妈死了。
她从18楼天台上,跳了下去。
上一次,是下雨时她发病在马路上向开动的汽车跑去,但最后抢救了回来。
于是,这一次妈妈死了。
她的尸体说,我是罪人。
2月16日
开学典礼上,我弹着钢琴,是先生弹过的曲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有血从我的指尖流出,导致我总是会弹错音。
然后,我移开手,垂眸静静地看向那黑白琴键。
白键染了些红色,其间被人放了几片刀片。
“……”
可我是台上的演奏者啊,我不能停。
在一个手指跨八度的跳跃间,余光中看到我的西装短裤下一片白,白色在那片红下刺进我的眼。
我的腿真的很白吗?
无人的出租屋,蓝色玻璃车棚,永不停歇的雨总是临摹我的轮廓。
我害怕鸟和蝴蝶。鸟的眼睛深邃得令我害怕,它们的爪子更是锋利地像要勾住我的筋膜;蝴蝶翅上的花纹本就像一只只眼睛,翅上和腹部绒毛细微的抖动都让我难受。
余光里,有女孩一样的蝴蝶向深红观众席飞去。
“你的腿好白啊。”
“我死了三天都没你这么白!”
“你死几天了?”
这么白的腿,给你好不好。
直到一次又一次被割破了手,余光中的观众席宾客满堂。可当我一曲奏完转过头直视它们,却只是一片溃散的沉默。
空无一人。
但我听见他们说,我很恶心,是个精神病,活该去死。
恶意的气息暴露在空气中挤得我好疼。
然后,有一个人躺在那里。
我看到,那是我的先生。
眼窝很深,只剩下一片空洞,像是在一片虚无中窥着凄黯。
我只看到那瘆人的颜色在他眼里闪着跃着,泅一抹刺眼的红。他好像要烙穿我的灵魂,把我的心都绞碎了存放那里。
舞台后的观众席空无一人。
不对,不对的。
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不对,不对……
我站在黑暗处。
五脏如灼,紧张和恐惧如万蚁噬心,将我的内脏啄食为粘稠液体,一点点地灼烧我的灵魂。像是要把我整个人腐蚀成渣,留我一人在人间惴惴不安。
痛苦模糊了视线,只有那黑魆魆的天,像是要压下来,沉下去。
空尽辽远,像是从千层海浪之外推过来的空宁。蓝红灯的跳动伴随着恐惧一点点增大,像是从山的那一头回荡过来的,悠远警笛。
是很远很远的声音,是离我很远的未来,时间的流逝让我心烦意乱、手足无措。
先生刚刚说,他去买束花给我,很快就回来。
他去了。就再没有回来了。
我向来都是一个人的,向来落落寡合。
远处有辽远钟声敲响。
一切万物,就此停止。
我吞咽着口水,湿润干枯的喉咙,身体在颤栗,眼睛不知道盯着某处出神。
我好怕。
浑身都冰冷。身体像是皱成一片,碾碎了骨肉。
夏日的热风袭来。那是寒意料峭,吹散了夏日蝉鸣。
我看着,望着,只听心脏不停跳动摩擦,一点点扩大似是在呐喊狂吠,凿出我的恐惧。
环境还是一样清新安宁,我的身体却是在一寸一寸地凉掉,心里涌起零零落落的碎片。
我躲不掉的,逃不了的。
我被逼至角落,无处可藏,无路可逃。
慢慢的,心中的风平浪静被惊涛骇浪卷起,眼底的悲痛一点点地在其间燃了起来。上下眼皮的联合之处一道黑色穿插进来,如丝线缝住般布满里面的那个灰暗世界。
我没看清的那一切,在那一刻清晰彻底。
精神错乱的时候,我看见了我的爱人,也再看不到他了。
我看到马路上,他的身体分崩离析,再也认不出来了。
我抱起我的先生,他散架得无法组织起来了。
像是被开水烫伤,我猛地抽回手。
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梦吗?是幻视?
我不知道。
为什么他的身体会在一瞬间变成一堆白骨?
我不知道。
他好冷啊。
我想来,暖暖他。
内心深处有千万条游鱼奔波撕咬,我红着眼,疯了般捡着他散落在地的骨骼。
我不知为什么我的腿部痛得像是要断了,上面染着血——或许是先生的血吧。
我不在乎,我只是满脸污垢又可笑地爬过去伸手捡他的骨头,也不觉得痛,只是把他紧紧抱在怀中。
我亲吻它,我亲吻我的爱人,我的先生。
什么都没有了。
我只知道,自己的手上染上了血。
再也洗不掉的罪孽。
我注定是一个罪人了。
阴冷的潮水漫上来,我再也看不到先生了。
地上泥泞潮湿,伴着红蓝警笛的跳动,冰凉潮水中,我和我的的先生躺在那里。
我想捧起这个奄奄一息的人儿,却笨拙地不知要伸向何处。我抬袖想擦去他的血,却越擦越脏,满是污血,再不能看了。
先生。
我喊他。
先生。
你看看我。
我甚至觉得有些荒诞,有些可笑,却无可奈何,无所适从,再无地自容。
突然,我停住了。
惆怅辽远的警车长啸响彻耳廓,我的心在刺骨寒潭中浸得荒凉。
我听不到什么声音了。
我看着近处有人张着嘴说着什么,面色无错。
又向远眺望,远处有无数众人带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恶意的气息暴露在空气中撕扯着我,要把我剖开来看看里面是一颗怎样的心。
他们……在说谁?都在说什么?
我又看看自己。
满身的泥泞污水和血,又抱着一具尸体发疯。
我开始颤抖。
然后身体又像是要凉掉。
我想逃走。
想闭上眼,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的心浸在风中吹得好冷,情绪有些错乱崩溃,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泥泞腐蚀着灵魂。
我无所适从。
我一个人缩在那里,在沧桑槐树下,在阴影里,在无人处,在仓惶中,便又是惶惶了。
落到最后只道,对不起。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我爱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罪大恶极。
我活该去死。
“他妈妈是个精神病,他看起来也是。”
“……”
“真可怕,小孩怎么都被折腾成这样了……”
我弱弱抬头,水雾扼着我的咽喉,冷白色刺眼的白织灯和血红色的暖气灯交错在一起,把绝望缝在心里,就只能永远封存、烂掉。
又是幻觉,我又回到那个厕所。
她们扼着我的咽喉,我本不愿去想的东西从心底边贪婪攀出。
等我发现她的不对劲时,已经太晚了。
妈妈,用红线把我们这个小家缝在一起。爸选择逃出,我选择留下。
我不想离开了,我不敢离开了。
离开就再没有家了。
我是一个极度渴慕他人的爱的卑劣之人。
那可是母爱啊,谁不渴望有一个爱着自己的妈妈?
于是陷入无底洞里,被厚重的母爱包裹,无限填补着缺失的心。
喷头喷出血一样的水,浴缸里好像漂着我的血块。
无法看清,那是拨起神经,去挑起深处恐惧。
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在嘶吼,尖叫,已至麻木,崩溃。
我喊着,先生。
先生。
对不起。
先生,我找不到我的眼睛了。
一次一次地被浸入洗澡水中,我睁不开眼,什么都看不清了。
梦和现实,是反着的,对吗?
9.大梦
所罗门的七日。
你杀死了自己,然后逃了出来。
·
精神错乱的时候,我亲手杀了我的爱人。
我疯一般拥吻他的嘴角,四处找着他的心跳。
人们离得远些了,呕哑嘲嘶从雨的那头荡来,警笛的尖锐冻住了一切。
无罪?
无罪吗?不,我一定有罪。
我是嗜谎的罪人,此后罪大恶极。
我看着精神病院的天花板,手脚被拴在床上。
就像条狗一样。
这个房间充满我们不喜欢的味道,没有他送我的花,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潮湿药品气味。
好冷。
我冻地缩了起来,但是绳子却束缚着我,手腕被扯得好疼。曾经被攥下一层皮的地方,好像都变成了植物的茎脉。
秋日的风灌进来,我感到极冷,便裹紧了被子,可是还是冷。于是一次次在寒潮中昏睡,又一次次在冰冷中冻醒。
浮生倥偬,心思流荡散乱,思想被冻凝,身体冷得快要失温。
好冷。好冷……
先生,你抱抱我,好不好?
一阵温暖袭来,裹住了我的身体。
我被大衣的暖溶解了,不记得任何。
好像是先生。
有一只苍劲的手把我裹紧黑暗,一点点没入树根。他是和树一样淳厚的。
与尸共舞。
我在无人知晓处,翩翩起舞。
脚底踩着刀尖。
我的脚底流着粘稠腥味的泪。
他的影子升上一层月的光华。
好冷……
我在夜中一次次冻醒,想着,颤抖着撬开那封存的记忆,又发现自己再记不得什么了。
星期六 雨
“他的病情怎么恶化得这么严重?怎么送到这里来了?”
“之前还好点,怎么一下子就这样了?”
“那不是有好转,而是陷入更深的病症中了,现在才暴露出来。”
有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口的楼道内传响:“都去工作,不要闲聊。”
我听着那些人的话语,沉默地坐在床上。
他们没有关紧我的门,其他病房的病人一直在号叫挣扎,我要被吵死了。
我笨拙地努力想着先生的模样、他的一举一动,因为实在不想忘记,所以无法放下。
我把手指咬破,在玻璃上用血写满先生。
“他睫毛很长,双眼皮的。嗯……鼻子的话……应该算是挺高的……”我说,“他还戴眼镜……他……你画错了。”
有什么区别吗?话那么多……
“不一样,不一样的……这样的话……”眼里像是蒙了层雾,看不清真实,“就不像他了……”
还没等我来得及欣赏窗中完美的先生,那些穿白衣的人不过几分钟就闯来把我的双手向后反剪,窗上的先生也被他们一个个杀死。
我看着他们拎走的那条血腥的抹布。
那是凶器。
·
他们都走了。我在这世上就只剩下我先生了。
没有人知道先生死了,也没有人会在意他死不死。
我看着玻璃中的那个人,嘴角的弧度是那么丑陋、可笑,小丑一般。悲哀又慌乱的神情浮在眼里,却用眼睫遮掩,沉没于无尽潮水之中,无人知晓。
我宁愿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光明的一切,好让我在黑暗里活得心安理得。
11月27日
先生说,我要认认真真记日记,不要乱写日期。
本来是不给我笔的,特别是我这种有自残倾向的。我偷了一只炭笔,什么时候被发现了我的日记就什么时候断更。
星期一?雨
亮了,有灯了,你醒一醒,好不好?
我说,先生。
我好像做了一场梦。
梦里很喜爱的,很在意的,不记得了,也不重要了,只能不了了之。
但除却那些,我还记得先生。
“皱眉头……总是不好的。”我垂眸看着他,他很安静,一动不动。
我一点点抚平他的眉。
无人知晓,我爱他入骨。
我说,我还是爱你。
他不动,也不说话了。
我将他笑着的模样圈禁在脑海,如放般不厌其烦地在脑中,一遍一遍地放着,骗自己从未分离。
我爱他。
我爱他。
我爱他……
可是他知道吗?
他只知道我爱他,可是他知道我有多么爱他?
我好喜欢这个人。
但是我亲自掐灭了我最后的一把火,从此我的世界再也没有光。
那是我畸形的爱。
是我逼迫,强行塞过去的爱。
我是罪人。
星期三
好像,是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
像童年里遗失的一场梦。
一个……旅行者。
是的,一个旅行者。
他在无尽的天与地的黯淡之间,寻找着他的星星。他始终认为着,只要一颗真心,便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暗穹之下,他的水喝光了,指南针不灵了,他始终找着,最终迷路在那片夜色。
他迷路在他的归途,天与地旋转着,嘲弄他那一 颗心。
他看不到光,找不到那颗星。
于是他和其他的旅行者一样,选择化作了那抹夜色,用自己的血肉补成了那漫天星辰。心脏震颤出月的心跳,筋脉勾勒出万千星辉。
于是这场梦,留给了下一个做梦的人。
……
其实不是老故事,是我瞎编的。
我猜,先生一眼就能看出原版是夸父逐日。
但因为我追逐不到我的太阳了,只好去追星星了。
星期四
这里只有两层楼。
而且因为最近表现良好,他们早已不把我绑起来了。
早上的时候,房间里飞进一只蝴蝶。它翅上的纹路像眼睛,又像张开的口;而触角和黑色细长的足像睫毛,将我窥视其中,监视我的灵魂。
它不断扇动翅膀,癫狂地四处碰壁终于是找到了窗户的缺口。
我害怕蝴蝶。
但是这一次,我像蝴蝶一样偷偷从窗户逃走了。
我逃出了那里,回到了我们的小出租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