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絮面色惨白，狴犴继续道：“怜柚的布局，层层为牢，也是她，以蒲牢府里掌事姑姑的身份，说蒲牢邀我过府一叙。我一进入府里，就看到她想让我看到的一切。你们所有的人，包括我，所有的一切都在她掌控中。”

听完这些，卿絮半天回不过神。

她犹记得，当年是怜柚将她从陷阱里捡回去的。

她饥寒交迫、神志不清之时，是怜柚，一点一滴的给她喂药，把仅剩的米熬了米油，一勺一勺的喂她。

她不相信，是她这个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好朋友”，再一次熄灭了她的光，亲手将她推入深渊。

勿念荒原的日日夜夜，她不提，却在担心她。

没想到，今日，当一切大白于天下，她觉得自己可笑到了极点。

狴犴笑道：“怎么样？知道真相的感觉如何？还要继续吗？”

卿絮一把将他推开：“继续！”

狴犴面色直接狰狞：“你把这五鞭全给我，我给你个更劲爆的？如何？”

还有更劲爆的？

围观众人大哗。

“好呀。”

卿絮直接将他绊倒，狠狠两鞭抽在他身上。

狴犴嚷嚷开来：“卿絮！你简直瞎了眼，分辨不出是人是鬼！”

卿絮停下鞭挞，咬着牙：“你不是还有要说的吗？说呀？”

狴犴吐出口中的血沫：“阿絮，你觉得我们几个龙子里，谁对你最真心？”

“你说这不觉得可笑吗？”

“嘲风吗，我才见他搂着佳人美妾路过圣城；霸下吗？是他间接造成你整个狐族皇室被灭门；囚牛自不必说，他把你当礼物一样送出去。螭吻呢？只配给你提鞋吧。你想说蒲牢？呵呵，要不是墨璇的九花缠魂散和熏香，他连给你解毒的勇气都没有！”

“踩别人一脚就能抬高自己？”卿絮已经压不住火了。

“重点来了，你是不是想说睚眦？他在勿念荒原里屡次救你，还把一身战神之力全给了你。”

“你想说什么！”

狴犴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脸上却是笑的：“可是你不知道的是，当年剿灭你狐族皇室，正江只是副将。主将是谁？你可以猜猜。”

四周静得出奇，所有人面面相觑，都不敢乱吭一声。

卿絮狠狠甩下最后两鞭。

她的手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疼，而是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她应该去找睚眦，问个清清楚楚。

她明白她如果问，睚眦一定会说实话，他一贯不藏着掖着。

可一路走来，她已经没有勇气了。

她好累。

想睡一觉，想回青丘睡一觉。

可是那里已经没了母后父皇，那里已经不是家了，天底下没有她的家了。

卿絮不记得怎样回到她的营帐。

霸下来到门外：“我能进去吗？”

卿絮靠在床边，滑坐在地上：“我想一个人静静。”

霸下道：“你好好休息。只是，别中计。”

最后三个字，犹如醍醐灌顶，让卿絮瞬间清醒。

不管狴犴送来龙符，是否是真心归降，但是他说了这么多，明摆着是要挑拨她和己方众龙子间的关系。

她一旦六神无主，己方必定军心大乱。

她当即来到睚眦的帐外。

他已经在里面等着她了。

他白色的瞳孔，就那么无助的睁着。

“今晚狴犴来了。”他开口道，“所以你都知道了对吗。”

卿絮没有出声。

睚眦突然捂住脸，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痛苦：“卿絮，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神龙当初是派我去寻你，可最后执行任务的人不是我。我的手上没有沾一滴你家人的血。如果我早点说出来，我们就不会是现在这个处境了。我可以坦然的面对你，你也不用可怜我。”

卿絮终于说话：“我没有可怜你。我的一身神力一半来自于你。当年的那件事，不是你要做的，是神龙下的旨。你不过是被利用……”

“不需要你可怜我！”睚眦突然爆发，大吼一声，猛得站起来，往外冲去。

卿絮没有片刻迟疑，上前抱住他腰。

“我知道自己该死！”睚眦疯狂挣扎，可是他身上已经没有力气了。

被卿絮狠狠拉回来，按回床上。

“你要去哪儿？”连日来的重压让卿絮歇斯底里，“去死吗？”

睚眦低着头，泪水一滴滴落在床单上。

“就算你没了神力，就彻底变懦夫了？”卿絮抓起软枕狠狠甩在他肩头，“我都没让你去死，你自己就想一了百了？你有什么理由？”

她指着睚眦，声音沉甸甸的，仿佛石头一样往他心头压去：“你给我听好了，你欠我的，我要你慢慢还，还多久，全看我心情。你要是敢去死，我就追到阴曹地府，十八层地狱里也要把你揪出来！”

说完，不解恨，又抓住枕头甩他两下，这才愤愤离开。

睚眦坐在原地，呆呆的，半晌，他突然笑起来：这个臭丫头，拿枕头甩人都这么大劲儿，她逃走的样子一定很可爱吧，只是自己再也看不到了。

当夜传来消息，狴犴重伤不治，最终死在了义军的伤兵营里。

霸下运送他的尸身来到圣城下，问神龙该如何处置。

神龙骑虎难下，不收下又显得自己心胸狭隘，让天下人耻笑；收下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最终，神龙收下了狴犴的尸身。

可怜的狴犴不知道，把自己挫骨扬灰的人居然是自己亲生父亲。

这景象立时让囚牛和狻猊彻底丧失了忠心。

没了龙符，失了民心，他们明白大势已去。

圣城又陷入被围困起来的可怕日子。

冬天来了，圣城整座城里都散发着腐臭，饿殍遍地。

百姓易子而食，唯有皇宫内夜夜笙歌。

龙榻上哀求声不断。

那助兴的药丸，对神龙来说几乎快失去了作用。

他从一开始的1粒到5粒，到十几粒，再加，到现在，连饭都不吃，只吃药丸。

圣城已经看不到一位姑娘的身影了。

于是，妇人和老妪也被抓来充数。

城里人心惶惶。

到最后，所有人都熬不住了。

圣城的男人们，在一个叫朝天吼的男子带领下，一部分打开了圣城的城门。

义军一拥而入。

大部分人则冲入了皇宫寝殿。

那里依旧灯火辉煌，只是已然一副惨相。

鲜血、破碎的帷幔到处都是，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囚牛蓝色的长发。

卿絮等人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来到寝殿。

神龙、狻猊和囚牛早已不知所踪。

寝殿还保持着原先的样子。

霸下顺着血迹，一路寻找，拉开一个角落里的屏风。

囚牛的尸身就在里面，他的四肢以奇怪的角度摆放在那里，显然已经折断了。

他双目紧闭，周身僵硬，也不知走了多久。

有士兵禀报，御花园内发现大量血迹。

卿絮等人赶过去，发现神龙的尸身，就吊在墨香宫的飞檐下，他身上明黄色的寝衣，混着血和夜风，在空中飘飘荡荡。

他身上瘦骨嶙峋，助兴药丸俨然掏空了他的身体。

所有人看着这个曾经叱咤整个大陆的最高统治者，看着他被缚住双手，凄惨的吊在屋檐下。

卿絮心头百味杂陈，不是单纯的解恨，甚至没有一丝高兴，她只觉得，她的下半生都不知为何而活了。

突然有人问了句：“狻猊呢？”

众人心头一凉：这家伙要是还活着，可不好对付。

一个人悠悠达达自远处走来，口中念念有词：“九封是大陆，大陆生战神。一轮太阳独耀目，一盏明月众星照。阴阳际会，天地大动！沧海桑田，转瞬之间……”

他浑身血污，披头散发，步履歪歪斜斜，胡乱甩着胳膊，仿佛喝醉了一般。

他反反复复念叨着当初的那段童谣。

就是这首童谣，将整座大陆的一切都改变。

也改变了卿絮的一生。

这边，不解恨的民众们，开始往神龙尸身上吐吐沫，扔脏物，甚至干脆把他解下来，千捶百踏。

直至成为一滩污血。

要不是义军们拦着，他们差点一把火点了整个皇宫。

五天后，所有人都在庆祝新皇登基的日子。

嘲风孤身一人前来，为他的六弟祝贺。

负屃和水清已经被下了旨，择日晚婚。

狻猊已经疯了，被永生囚禁于天牢。

清晨，螭吻从睡梦中醒来，发现枕边放着自己的那枚龙鳞，心头一震：她何时解除了主仆契约！

他跳起身，疯狂的跑到城楼上，看见睚眦骑着那匹枣红骏马，一个人，往远处走去。

螭吻追上他，问卿絮去了哪里。

睚眦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她没对我说……”

“为什么！”螭吻疯狂的抓着自己的头发。

“或许，咱们九个龙子，都没有资格站在她身边吧。”睚眦的白色瞳孔，怔怔的看着远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