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塔的光还在往天上爬,一圈圈波纹似的往外推。城里人说心跳变了,墙缝里的草开始发芽,连地下管道都嗡嗡响。可塞莱娜知道,这玩意儿撑不了几年。
能量每年掉3.17%,不多,但够要命。就像锅里煮粥,火小了,糊得慢,最后还是糊。
她站在核心室门口,手里捏着检测仪。屏幕上的曲线往下弯,像被谁用手指压了一道。她没说话,把仪器翻过来,背面贴着张纸条:“修不好,就换人。”
阿斯特从里面走出来,工装裤沾着灰,手里拎着扳手。“又测?”他问。
“嗯。”
“结果呢?”
“和上次一样。”她抬头看他,“我去。”
阿斯特摇头,动作不大,但坚决。“你还要治病人。”
“那你就不重要了?”她声音不高,也不吵,“你设计完塔,就能随便把自己填进去?”
“我设计塔的时候,”他靠着门框,抬手抹了把脸,“就在图纸上留了个位置。编号A-317,我自己焊的底座。”
她没接话。她知道那块底座,圆形的,边缘有三道刻痕,是他们结婚那天刻的。她说过讨厌仪式,他就把日子刻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
“你走之后,诊所怎么办?”她问。
“你会继续开。”他说,“治不好所有病,但能陪所有疼的人。”
她点头。“包括想你的疼?”
“尤其是这个。”他笑了下,眼睛有点湿,“你耳后的结晶,本来就是为疼长的。”
她没哭。她医生当久了,眼泪这种东西,早学会了关开关。她只是走进去,打开检查台,让他躺下。
听心音,测体温,看瞳孔反应。全是例行程序,但她做得特别慢。听诊器在他胸口停了快十分钟,其实心跳早就录完了。她只是不想抬手。
“冷吗?”她问。
“不冷。”他说,“就是脚有点麻。”
她低头看,他的鞋还没脱。左脚鞋带松了,是他一贯的毛病。她弯腰给他系好,手指碰到鞋面,发现上面有块油渍——昨天她煮粥时溅的。
“你记得老陈的锅吗?”他突然问。
“记得。”
“他总说糊了,其实每次都一样。人就认那个味儿。”他顿了顿,“我以后要是变成石头,你也别换口味。”
她没笑。“你要不说点正经的,我就真把你拖出去扔了。”
“正经的我都说完了。”他看着天花板,“设计图、能源接口、心跳同步频率……剩下的,都是废话。”
她收起仪器,站到他旁边。墙上挂着塔的剖面图,红线标出核心区域,正中心画了个小圆圈,写着:A-317。
“开始了?”她问。
“嗯。”
她按下启动键。地面裂开一道缝,金属平台缓缓升起。他走上去,转身,对她点点头。
第一道光从头顶落下来时,他的脚开始变灰。不是慢慢染色那种,是直接“没了”,像被橡皮擦抹掉的一笔。他低头看,说:“怪痒。”
她站在三米外,不敢再近。她怕自己会冲上去关电源,哪怕知道后果是什么。
光往上走,小腿、膝盖、大腿。到了腰的时候,他忽然说:“我走之后,诊所……”
“会继续。”她打断他,“治不好所有病,但陪伴所有疼。”
“包括想我的疼?”
“尤其是想你的疼。”
他笑了,肩膀还动着,但下半身已经硬得像铁。光继续爬,到胸口时停了几秒,像是在等什么。
“够本了。”他说,“挡了317次子弹。”
“什么子弹?”她问。
“每次你哭,我都觉得是子弹。”他声音低了点,“我挡了317次,但这次挡不了了。”
光吞没他的嘴,接着是脖子、下巴。最后是脸。他闭着眼,表情平静,像睡着了。
整尊石像立在那里,高一米七六,穿着旧工装裤,鞋带还是松的。胸口慢慢浮出一行字,是她的笔迹,她记得写过——
“疼的时候 / 它会温暖 / 这就是我们的婚姻 / 疼与暖的循环”
她走过去,伸手摸他胸口。温度37.2℃,和她手腕上的疤一样。
她亲了他一下。嘴唇碰到石头,凉的,但那一片区域突然变暖,像是回应。
她耳后的结晶猛地一跳,开始生长。不是扩散,是包裹,一层透明的壳顺着皮肤往上爬,把她整个耳朵包住,又延伸到颈侧。她没躲,也没叫。她知道这是什么。
量子纠缠。他石化,她代疼。她疼,他传暖。
壳停了,像结了一层冰。她摸了摸,温的。
石像静立。空气里没有声音,只有设备低频的嗡鸣。
三天后,第一次心跳。
突兀的一声,像钟敲了一下。监测屏闪出数据:频率40Hz,持续0.8秒,来源不明。
她正在给一个腿伤的孩子换药,听见声音,手抖了一下。孩子问怎么了,她说没事。
又过了五天,第二次心跳。
这次不止一声,是两下。间隔三秒。屏上跳出新信息:震动传导至结晶体,温度上升0.3℃。
她耳后的壳亮了一下,表面浮出几个字,是阿斯特的笔迹:
“塞莱娜,粥糊了,但暖。”
她放下记录板,走出去,进了隔壁的小厨房。
锅是影裔B留下的,型号老旧,火控不准。她不会调,只能守着。半小时后,粥开了,冒泡,溢出来,烧干,锅底一片黑。
她盛了一碗,端回去,放在石像前。
“吃吧,虽然你吃不到。”她说。
热气往上飘,碰到石像胸口,凝成一小片水珠。她伸手抹掉,发现那地方比别处暖。
病人陆续来了。大多是老面孔,知道她在这儿开诊所,也听说了塔的事。有人问能不能看看石像。
她点头。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进来,孩子发烧,哭闹不止。她让母亲把孩子的小手贴在石像手臂上。几秒后,孩子不哭了,睁大眼摸石头。
“它暖。”孩子说。
另一个男人截肢后神经痛,整夜睡不着。她带他来,让他把手放在石像胸口。十分钟后,他说疼轻了,像被什么盖住了。
没人敢多问。他们只说谢谢,然后离开。
直到有个年轻男孩蹲在石像前,看了很久,突然抬头:“医生,他疼吗?”
她正在写病历,笔尖顿了一下。
“石化不会疼。”她说,“但会孤独。”
男孩没动。
“那你呢?”他又问。
“我陪他孤独。”她合上本子,“这就是婚姻。”
男孩站起来,摸了摸石像的手。那只手永远半握着,像是还想握住什么。
她坐回椅子,看着面前那碗糊粥。米粒黏成团,锅巴粘在底下,焦黑一片。她没扔,也没动。
窗外,塔的光还在转。城里人说心跳稳定了,不再乱。有人说梦见父亲回来了,有人说半夜听见摇篮曲。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当下雨,她耳后的壳就会发烫,像是他在敲门。
她摸了摸结晶,温度37.2℃。
石像不总心跳,但总温暖。
她坐在那儿,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离石像只有三十公分。
一碗糊粥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