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芮的靴子踩进焦土时，地面还泛着暗红。她蹲下，手套蹭开灰烬，露出底下一层发硬的黑泥。仪器探头刚伸过去，屏幕就跳出波动信号——极弱，但确实在跳，像快没电的闹钟。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手背上的汗毛突然竖起来。

不是错觉。

她拨开裂缝，银光闪了一下。一根草叶从地底钻出来，半寸长，表面有细碎光点，像是把星星碾碎了糊上去的。她屏住呼吸，把探测器贴过去。温度读数蹦出来：37.2℃。频率分析自动运行，波形图抖了几下，锁定了40Hz附近的小幅震荡。

“操。”她低声说。

这温度，这频段，熟得让她手腕上的疤都跟着发烫。她伸手去拔，指尖刚碰上草尖，那光就灭了，草叶迅速干瘪，变成灰白粉末，顺着风飘散。可就在原地，又有一根新芽顶上来，还是银的，还是亮着。

她没再碰。打开记录仪，拍下位置、光照、土壤pH值，连风速都测了一遍。数据存进背包硬盘，顺手在备注栏打了三个字：勇敢草。名字蠢得要死，但她想不出更合适的。陈岩要是活着，肯定笑她起名跟菜市场标签一样直白。

通讯器突然响了，声音炸得她耳膜一震。

“苏芮！第一道门开了，但验证机要持续供血，莉娅撑不住了！”诺亚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里有枪声和金属碰撞的刺啦声，“你得马上回来！”

她抬头。科研站的方向，天边泛着不正常的橙红，那是防护罩在燃烧。她收起仪器，转身就跑。

回去的路比来时难走。伊甸卫队已经空降，三架黑色运输艇悬停在科研站上方，索降绳垂下来，穿重甲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往下跳。子弹扫过地面，在焦土上打出一串火星。她贴着废墟边缘窜，绕过塌了一半的墙，手环实时更新防护罩能量——只剩38%，裂纹在扩大。

她看见诺亚站在屋顶，双臂张开，胸口那个金雾罐子浮在身前，金色光幕像一层膜盖住整栋楼。子弹撞上去，瞬间融化成铁水滴落。可每中一弹，光层就薄一分。他站得笔直，但肩膀在抖，罐子里的金雾旋转得越来越快。

“还能撑多久？”她在通讯器里问。

“不知道。”他喘了口气，“这玩意儿本来是用来存痛苦的，现在当盾使，系统警告都快炸了。”

她没回话，继续往前冲。快到入口时，听见厨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金属靴子踏地的节奏。她拐过去，正好看见影裔B端起整锅糊粥，往冲进来的敌人脸上泼。

粥液溅满对方头盔。那人动作猛地一僵，单膝跪地，面具下的呼吸变得粗重。几秒后，他摘掉头盔，是个年轻士兵，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着：“……妈？我饿了……” 声音轻得像梦话。

影裔B站在灶台前，机械臂还保持着泼洒姿势，数据屏快速滚动：【情感能量触发深层记忆回溯，理性防御瓦解，敌意归零】。它转头看苏芮：“有用。比子弹好用。”

“那就多煮点。”她说，从他身边跑过，冲进主厅。

方舟入口已经打开一半，厚重的合金门卡在轨道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莉娅靠在控制台边，脸色白得像纸，左臂插着输血管，血顺着管子流进验证机。她抬头看见苏芮，眼皮动了动：“你再晚来十秒，我就得咬动脉了。”

苏芮没废话，撸起袖子，把另一根采血管扎进自己静脉。血流进去的瞬间，门缝开始缓缓扩大。机械运转声轰鸣起来，舱内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最后定格在一片惨白的冷光里。千人冷冻舱整齐排列，像墓碑。

她刚想松口气，门口的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

陈岩的光体站在那儿，半透明，轮廓模糊，但能看清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她，张嘴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粥要甜。” 顿了顿，又说：“加糖就不苦了。”

说完，光体开始消散，像风吹散烟。最后一丝光灭掉时，苏芮的手腕疤突然烫了一下，37.2℃，稳稳地贴着皮肤。

广播突然炸响，埃利亚斯的声音冷得像冰：“钥匙必须交还。方舟不属于你们这种被情感污染的残次品。”

莉娅没看他，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几下，输入密码。红色倒计时在主屏亮起：10:00。

“父亲，”她对着广播说，“你的爱是37.2℃，我的恨也是。让我们看看哪个更热。”

埃利亚斯的声音立刻变了，不再是那种绝对理性的腔调，而是近乎失控的吼叫：“莉娅！停下！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没再回应，手指按在确认键上，没抬起来。

苏芮拔掉手臂上的管子，血珠从针眼冒出来，她拿布按住。诺亚还在屋顶撑着防护罩，光层已经薄得几乎透明。塞莱娜在医疗区来回穿梭，手里的光能治疗仪闪个不停，耳后那块结晶忽明忽暗。影裔B站在厨房，机械臂上还挂着粥渍，数据屏写着：【攻击模式已记录，待优化】。

谁都没动。

倒计时走到9:58。

苏芮抬头看了眼方舟内部。冷冻舱阵列安静地立着，玻璃罩下的人脸模糊不清。她忽然想起老陈的锅，想起影裔B说的那句“只要还有人想喝”，想起陈岩最后一次心跳是40Hz，而文明的心跳是44.17Hz。

差那么一点。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莉娅旁边。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莉娅没看她，手指仍按在按钮上。

窗外，第一颗子弹击穿了防护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