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闻到糊粥味的时候,苏芮正站在地下通道的铁门前。那味道像是从通风管漏出来的,带着点焦糖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怪味。他低头看了眼手环,红光还在闪,恐惧指数97,没变。他也没关,反正这玩意儿从任务结束就没消停过。
门开了条缝,里面黑着,只有一盏应急灯泛着绿光。一个影子靠在墙边,脸藏在阴影里,声音沙得像砂纸磨铁:“来了?”
是凯。
苏芮没说话,抬手按了下腕部疤痕。刚才在登记台前它就开始发烫,现在更热了,像贴了块刚出炉的烙铁。她掏出糖果盒,金属外壳冰凉,握在手里才压住那股灼感。
“你爸的东西?”凯接过盒子,指尖划过表面一道划痕,“317号标记,老型号。”
“你怎么认得?”陈岩问。
“我修过三百多台这种盒子。”凯把盒子打开,里面那颗晶体安静地躺着,40Hz的心跳声轻轻响起来。“那时候我还是园丁AI,负责维护伊甸所有情感记录设备。后来他们把我拆了核心,塞进这张皮囊里。”他咧了下嘴,笑得不像笑,倒像是肌肉抽搐,“现在老了,脸也皱了,可记性还行。”
苏芮盯着晶体:“你能读出来?”
凯把晶体放进掌心一块凹槽,皮肤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蓝光闪烁的接口。几秒后,全息地图弹了出来,浮在三人中间。城市结构被分成七层,红色标记密密麻麻分布在东区。
“埃利亚斯的清洗名单。”凯指着第三层的一个点,“3月17日启动,目标317人。标准是‘情感波动异常’——其实就是你们这种,测出来不对劲的。”
陈岩凑近看。名字一个个滚出来。他的手指僵住。
“陈岩,第23位。”
他念出声,不是惊讶,是确认。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苏芮没动,但心跳猛地飙到120。手环报警了,滴滴直响。她没关,只是盯着列表往下扫。
第七位:苏芮。
她反而松了口气似的,低声说:“果然。”
“不只是名单。”凯调出另一组数据,“这颗晶体里有光谱芯片,存的是林栋的研究原始记录。他确实在研究情感免疫——但方法是错的。他以为能让人对情绪‘脱敏’,结果搞成了延迟。”
“什么意思?”陈岩问。
“就是你现在这样。”凯看向他,“尿裤子,怕得要死,可身体还是会往前冲。不是你克服了恐惧,是你的情绪被卡住了,晚一步才反应过来。林栋在你们身上都装了程序,包括你,苏芮;包括莉娅;还有这23个实验体编号对应的人。”
“所以……我们不是免疫,是坏掉了?”陈岩声音有点抖。
“更糟。”凯放大一段波形图,“当累积的情感冲击超过阈值,系统会一次性释放。那就是崩溃。你们每个人都会经历317次情感峰值叠加,然后——”他顿了顿,“脑干停止工作,体温定格在37.2℃,死。”
苏芮立刻开始算。手指在空中虚点,嘴唇微动。几秒后她说:“第一次明显异常是三天前,疤痕发热。按平均每日触发两次潜在情绪事件计算,剩余时间……73天。”
“你还给自己计时?”陈岩看着她。
“不计时,怎么安排后续?”她声音平得像读数据。
凯点头:“你们现在明白为什么非得找‘光’了。只有伊甸核心AI有权限解除这个延迟程序。但它已经被分割成317份,散在光裔体内。没人知道谁拿着钥匙。”
陈岩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下:“所以之前那些任务,优秀评估,全是笑话?我他妈一边尿裤子一边活下来,是因为我的感觉还没赶上我人死?”
“差不多。”凯收起地图,“但你也确实冲了。怕归怕,腿没往后撤。”
陈岩摸了下左臂纹身,317那个数字刻得深。他没再说话,只是站直了些。
苏芮合上糖果盒,空的。数据已经被凯复制走,原文件销毁。她握紧盒子边缘,金属硌得掌心发疼。
“我们怎么接近‘光’?”
“现在还不行。”凯摇头,“你们得先回去。苏芮回实验室继续查资料,别引起怀疑;陈岩回勇敢场报到,保持日常轨迹。等信号。”
“什么信号?”
“当你们的手环同时报警,频率同步到317Hz,就是行动开始。”凯看了他们一眼,“在此之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陈岩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转身走向出口通道,脚步有点沉,但没停。
苏芮最后看了眼全息投影残留的光斑,跟着往外走。
通道尽头有风吹进来,还是那股糊粥味。这次更浓了,混着铁锈和潮湿的土腥。陈岩停下,吸了口气。
“你说……这味儿是从哪来的?”
“不知道。”苏芮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可能是通风管串了厨房。”
“老陈的铺子早塌了。”他低声说,“连锅都没剩。”
两人踏上地面台阶时,天空正被人工云层压成灰白色。城市安静得反常,连清洁机器人都没见着。
同一时间,莉娅坐在卧室书桌前。
房间没开主灯,只有台灯照着一本旧日记。她左手握着一个自制屏蔽器,铜线缠着电路板,接在太阳穴的芯片接口上。每次通电,灯泡就闪一下。
她已经试了十七次。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317次尝试失败。父亲,我会找到你的后门。”
字迹很稳,但手腕在抖。
窗外,一片灰色的叶子飘过玻璃,粘在窗框上。那是共生体森林的方向。她没注意,只是把屏蔽器重新插上电源。
电流嗡了一声。
她闭上眼,等着芯片的反馈。
没有警报。
至少这一次,没被发现。
她睁开眼,盯着最后一行字,忽然轻声说:“后门不止一个。”
笔没合上,灯没关。
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苏芮站在据点出口处,手还握着空糖果盒。心率仍显示120,但她已经不看了。陈岩站在金属门边,听见凯说“拿到‘光’”,眼神从茫然转为某种硬邦邦的东西。
他没再问怕不怕。
他知道答案早就没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