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溃纪元元年1月1日,联邦中央礼堂外的广场上,悬浮灯列成行,照得地面发白。礼堂内部人声低沸,高官、学者、媒体代表穿着正式制服或礼服,三五成群地交谈。水晶吊灯下,空气里飘着合成香氛的味道,不浓,但刺鼻。
楚怀安站在休息区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水。他穿着深灰色分析师制服,领口别着银色徽章,袖口有磨损的痕迹。头发有点乱,像是早上匆忙梳过。眼角有细纹,嘴唇紧抿。他看表,距离颁奖还有两小时。
广播里传来流程确认的声音,音调平稳,毫无波澜。
他等的人来了。
林晚走进休息区,穿一条素白长裙,没戴首饰。她脸色不好,眼神很沉。她走到楚怀安面前,站定,没说话。
楚怀安把水杯放在旁边小桌上。“你为什么不喝宴会的饮料?”
林晚摇头。“他们换了新批次的营养剂,加了神经稳定剂。我查过配方。”
楚怀安皱眉。“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不是怀疑。”她说,“是确定。你签的法案,后台有个隐藏接口。配额再分配规则可以远程修改。一旦启动,三百万人的生存资源会在七十二小时内转移到精英账户。”
楚怀安没动。“我没有看到这部分代码。”
“因为你权限不够看最终编译层。”她盯着他,“你相信系统,可系统已经被动了手脚。这不是改革,是合法掠夺。”
他沉默几秒。“谁干的?”
“不清楚。但有人在高层推动这件事。名单在我手里,但我不能公开,一公开我就被控制了。”
广播突然响起:“颁奖仪式提前十分钟,请各位嘉宾就位。”
楚怀安伸手想拉她。“我们先离开。”
林晚没动。“来不及了。他们盯得很紧。你必须活下来。我没办法,但你可以。”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金属存储器,塞进他手心。冰凉,棱角分明。
“这里面是原始代码和证人名单。别让他们销毁。”
楚怀安握紧。“你要跟我一起走。”
“我不能。”她说,“我走了,证据就没了。你活着,才是证据的延续。”
广播再次响起,催促声更急。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他一眼。“记住我。”
然后她走了,背影笔直,没回头。
楚怀安站在原地,手心里捏着那枚存储器,像捏着一块烧红的铁。
他走向地下车库通道,脚步加快。
三百米外,黑色专车停在出口处。他上车,驾驶员是联邦派来的AI操控系统,无声启动。
车子驶出礼堂区域,穿过环形大道。
他低头看存储器,手指摩挲表面。突然,车载系统提示音响起:“检测到未授权数据设备,建议立即上交。”
他没理。
下一秒,能源核心警报亮起红光。
他抬头,后视镜里,林晚正从侧门跑出来,朝他挥手。
他让车停下。
她跑到车边,敲窗。他降下车窗。
“别信任何人。”她说,“包括沈确。”
他点头。
她刚退后一步,车子猛地爆炸。
冲击波把他甩向前挡风玻璃。头撞上去,发出闷响。世界黑了。
醒来时,眼前是白色天花板,灯光微弱。他躺在医疗舱里,左耳嗡嗡作响,听不清声音。身体像是被碾过一遍,动一下都疼。
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进来,没戴工牌。
“你醒了。”医生说,“能听见我说话吗?”
楚怀安点头。
“你被判定为林晚同谋,罪名是泄露机密和煽动叛乱。原本判死刑,但上级改判流放。目的地:北极·永夜城转运站。七天后出发。”
“林晚……死了?”
医生顿了一下。“官方报告,当场死亡。无生还记录。”
“我要看调查报告。”
“权限不足。”
“我是前首席分析师。”
“你现在什么也不是。”医生把一份文件放在床头,“这是你的物品清单。登机时会归还。”
说完,医生走了。
楚怀安闭眼,脑子里全是爆炸前那一幕——林晚站在路边,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他说不出话,但楚怀安知道她在说什么。
记住我。
七天后,他站在运输机登机口。
风很大,吹得制服贴在身上。天空灰蒙,云层厚得看不见太阳。远处,一架无人驾驶的运输机停在跑道上,机身漆黑,没有标识。
工作人员递来一个包裹。
“你的个人物品。”
他打开。
一件旧外套,是他常穿的那件。还有一条银色腕表,林晚戴过的。
他把腕表戴上。
表盘很冷,贴在皮肤上。
运输机舱门打开,他登机。
内部是标准囚运配置,座椅固定,无窗,只有顶部一排照明灯。他坐下,安全带自动扣紧。
引擎启动,机身轻微震动。
他摸了摸外套衣角,布料粗糙。
突然,脑袋一阵剧痛。
画面闪现。
——林晚在爆炸瞬间回头,嘴唇微动。
——车内警报红光闪烁。
——她伸手想碰他,但被气浪掀开。
痛感真实得像他也在经历那次撞击。胸口发闷,呼吸困难,额头冒汗。
他松开衣服,喘气。
几秒后,痛感消退。
他看着自己的手。
不是幻觉。
他又摸了摸腕表。
同样的画面,同样的痛。
这次他还感觉到她的恐惧,她的不甘,她最后那一刻的情绪,像电流一样钻进他的脑子。
他放下手,不再碰。
飞行持续了三个小时。
机载屏幕突然亮起。
全球直播信号接入。
画面中,一个男人站在讲台前,穿白色科研服,面容冷峻。背景是巨大的全息投影,写着:“净化工程启动”。
是沈确。
楚怀安坐直。
“人类进化的最大障碍,是误差。”沈确说,“情感、变异、非理性选择,这些不稳定因子阻碍了文明进步。即日起,我将启动‘净化工程’,清除所有误差,包括情感这种进化残渣。”
屏幕下方滚动文字:全球同步播报,净化工程第一阶段目标——清除基因缺陷者与情绪波动异常个体。
楚怀安盯着那行字。
进化残渣。
他说的是林晚。
说的也是他自己此刻的感受。
他握紧腕表,指节发白。
就在信号关闭的瞬间,腕表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
表盘上浮现一行字:
“欢迎加入误差联盟。倒计时:7天。”
字体很熟悉。
是林晚常用的编码格式,窄体斜线,末尾带一点勾。
他立刻检查腕表结构。
外壳完整,无芯片植入痕迹。内部是基础计时模块,没有信号接收装置。理论上,它不可能联网,也不可能显示文字。
但他亲眼看见了。
他把表翻过来,检查背面刻字。
什么也没有。
他又试了几次触碰衣角、存储器、腕表按钮,都没有再出现信息。
只有这一次。
他盯着表盘,直到那行字慢慢消失。
运输机继续飞行。
舷窗外,云层厚重,漆黑一片。
他靠在座椅上,没再说话。
手一直握着腕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