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灌进林烬的衣领时,他正踩在冷却塔B7层锈蚀的金属梯上。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死人肋骨上,咯吱作响。琥珀紧跟在后,终端投影浮在她眼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得发白。柳青被她半拖着走,脚步虚浮,木纹已经爬到脖颈,呼吸沉得像背了整棵树。
“还有十米。”琥珀低声说,“前面就是核心区。”
林烬没应声。他盯着前方那片幽蓝光晕——透明生命维持舱嵌在墙体中央,像一颗被钉死的心脏。舱内漂浮着一个人影,白衣,长发,面容模糊。但林烬知道是谁。
他母亲。
白素。
“防火墙三层加密,正在绕过。”琥珀咬牙,“给我三十秒别碰任何东西。”
林烬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就坐在床边,用指甲在他掌心敲三短一长,说是安神密码。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自己编的,根本没科学依据。可他每次都能睡着。
现在他也想敲一下。
但他只是抬起手,贴上了舱壁。
震动传导过去。三短,一长。
舱内显示屏忽然亮起,雪花闪了几下,浮现一张脸。是白素。她看着林烬,嘴角动了动:“你来了。比我预计早七分钟。”
林烬喉咙发紧:“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你是我的选择。”她说得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实验失败品,不是误差。是我亲手留下的变数。”
林烬愣住。
屏幕切换画面。一段加密日志开始播放:实验室里,年轻些的白素站在基因编辑台前,手指在序列图谱上滑动。她低声说:“完美会杀死未来。我需要一个会疼、会犹豫、会爱的儿子。”
画面结束。
林烬站在那儿,像是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意外,是程序漏洞,是鸿蒙要清除的错误数据。结果……是他妈故意搞出来的?
“你把我生下来,就是为了对抗鸿蒙?”他声音有点抖。
“不是对抗。”白素摇头,“是提醒它——人类不该只有最优解。”
她抬手指向胸口:“彩虹泪和我的心共生。取出它,我就活不了。但我准备好了。”
林烬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怎么取?”他问。
“等系统自检重启,有四秒窗口期。”她说,“弹射舱门会自动开启,你要在两秒内拿到结晶。”
话音刚落,警报响起。
红光扫过整个空间,头顶金属板裂开,一道高能激光瞄准舱体中心直射而下。
“躲!”琥珀大喊,猛推柳青后退。
柳青却往前冲。她扑向舱体侧面,双手撑地,苔藓从指尖疯长,瞬间织成一片绿色屏障。激光撞上去,发出刺耳的灼烧声,绿意迅速焦黑剥落。
“撑不住……”她牙齿打颤,木质化蔓延至肩胛,整条手臂已变成枯枝状。
琥珀飞快操作终端:“断电!断电!”
投影闪烁,局部电路跳闸。激光偏移角度,擦着柳青的侧腰扫过,把她整个人掀翻在地。
就在第二道能量波蓄力的瞬间,远处通道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铁器断裂的声音。
接着是金属拖地的刮擦,缓慢、沉重、带着锈蚀的摩擦音。
所有人抬头。
只见百米外的通道尽头,那尊早已凝固的铁像——陈铁的身体——右臂轰然炸裂。一根粗粝的金属突刺从中破出,如同野蛮生长的根茎,横穿空间,精准嵌入柳青背部木质结构的裂缝中。
严丝合缝。
木与铁,在这一刻完成了连接。
能量波撞击复合盾牌,折射四散。光束在晶化的纹路间扭曲、溃散,最终熄灭。
那一刻,柳青睁着眼,望向通道深处。
陈铁的铁像头颅微垂,空洞的眼眶仿佛也转向这边。
他们隔空对视,什么也没说。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机会!”琥珀嘶喊。
白素猛然按下舱内按钮。应急弹射启动,舱门爆开。她伸手将一枚发光的结晶塞进林烬手中。触感温热,像刚离开心脏。
“走!”她转身接入主控接口,背影决绝,“密码是你妹妹的死亡时刻!”
林烬握紧结晶,指节发白。他看见监测屏上的生命信号开始暴跌,心跳曲线拉成一条直线。
他张了张嘴,没叫出那一声“妈”。
他已经迈步后退。
琥珀扶起柳青,后者靠在金属突刺上,喘得厉害,但还能站。林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白素的手还搭在接口上,头微微低着,像睡着了。
他转身,踏上维修梯。
三人向上攀爬,身后红光渐暗,警报声被厚重的金属门隔断。林烬走在最前,彩虹泪藏在贴身口袋,温度透过布料传到皮肤。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有拦截。
他知道妹妹的死亡时刻,是唯一能打开最终路径的钥匙。
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多少事,等到一切结束的时候。
风吹进来,带着焦味和铁腥。维修道出口就在上方,一扇锈死的铁门半开着,透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光。
林烬第一个钻出去。
脚刚落地,远处废墟边缘,一道人影静静站着,手里端着两杯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