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把铁盒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震得墙上的苔藓人脸都像抖了一下。柳青站在原地没动,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发白。他知道她在等这句话。
“你说陈铁撕的?”林烬盯着她,嗓音压着火,“为什么?那页纸写了什么?”
话音刚落,角落里传来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陈铁从阴影里走出来,左臂已经半金属化,泛着冷灰的光,像是生锈的铁轨埋进肉里。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沉,脚底和地面磕出轻微的响。
“我撕的。”他说,声音哑,像砂纸磨过喉管。
林烬没动,也没追问。他就站在那儿,等着下一句。
陈铁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上面写着……你是现任总统的私生子。”
空气一下子静了。连墙缝里那些微微起伏的苔藓都停住了呼吸似的。
林烬脑子里嗡了一声,不是震惊,是荒谬。他差点笑出来。总统?那个每天在全城广播里念“秩序高于一切”的男人?他连自己亲儿子都要清除?
“林薇预见了。”陈铁继续说,声音低但清楚,“她说你一旦暴露身份,十柱石会立刻启动清除程序。不是怀疑,是确定。那天她录完最后一段数据,就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四小时。”
林烬喉咙发紧。他想起记忆罐里那段死后第七天的录音,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老式电台。她说:“别信系统。”原来不是警告,是遗言。
“所以你就撕了?”他转头看柳青,“你们俩一个写一个撕,把我妹妹最后留的东西拆成两半?”
柳青低下头,手指抠着孢子瓶的碎片,绿色粉末沾在指尖,蹭都蹭不掉。“流程上,我不能删数据。可我也不能让它害死人。陈铁说得对,这信息一露,你当天就会被标记。”
“那现在呢?”林烬声音扬起来,“我现在就不危险了?你们瞒着我,就是保护?”
“不是瞒。”陈铁突然开口,“是选。”他抬起金属化的手,指了指自己后颈,“我们每个人都在选。我选活着变成铁块,也要挡住枪口;她选背着违规记录,也要留下证据。你妹妹……选死,也要把钥匙塞给你。”
林烬没说话。他盯着铁盒,那点愤怒像被风吹散的灰,只剩下一堆闷烧的渣。
就在这时,陈铁膝盖一软,整个人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咬牙撑着墙,后颈接口处红得发烫,皮肤底下有东西在跳,像电流顺着神经往上爬。
“操……”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额头上瞬间全是汗。
林烬想上前扶,被柳青一把拦住。“别碰他!接口被强制激活了!”
墙上投影屏自动亮起,一道加密频段强行切入,传出冰冷女声:“深蓝矿业监察部。陈铁,编号K-7392,旧矿工神经接口已定位。交出林烬,我们为你清除体内辐射病,恢复健康档案。否则,72小时内,你将因神经系统氧化衰竭全身瘫痪。”
林烬愣住。他看着陈铁趴在地上,金属手臂不受控地抽搐,像一台快报废的机器。
“听见没有?”那声音继续说,“你只剩一次选择机会。交人,活命。不交,烂在地里。”
陈铁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锈刀——不是武器,是早年挖矿用的工具,刀刃卷了边,柄上缠着柳青给他的苔藓护身符。
他把刀尖抵在自己后颈接口上,嘶吼:“告诉你们老板——我不卖命,也不卖人!”
话音落,刀刃狠狠一划。
屏幕黑了。
陈铁瘫在地上喘气,冷汗顺着下巴滴到地面,砸出一个个小湿点。柳青冲过去扶他,手抖得几乎抱不住。
林烬站在原地,看着那把锈刀掉在脚边,刀身映出他扭曲的脸。
还没缓过神,终端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行跳频信号。琥珀的投影突然弹出来,背景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我截到了。”她声音冷静,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深蓝矿业不只是监听陈铁,他们在追踪所有旧接口残留的神经脉冲。不只是他,所有用过老式植入体的人,都可能被标记。”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三人。“包括你,林烬。你的质检员接口,也是三代前型号。”
林烬摸了摸耳后,那里一直有点痒,像有虫在爬。
“我已经伪造了陈铁的信号,回复‘愿谈条件’,他们正在诱导我暴露位置。”琥珀调出一张网络拓扑图,“但我反向扒到了他们的中继节点。至少能拖住他们一阵。”
她手指一划,另一份文件弹出。“我还联系了老张,拿到了林薇的完整基因报告。”
屏幕切换。
【受检者:林薇
年龄:26岁
误差类型:Ⅲ型
核心能力:记忆遗传】
林烬盯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变重。
“什么意思?”他问。
琥珀滑动页面:“她的特定记忆可以编码进基因序列,只有血亲在承受与她死亡时同等程度的痛苦,才能首次激活读取。之后,接触承载强烈情感的相关物件或场景,可能触发后续片段。”
林烬脑子轰地一下。
他想起第一次触碰实验舱时的画面——妹妹躺在玻璃罩里,眼角有泪,嘴唇微动。那一刻他疼得跪在地上,耳朵流血。原来不是副作用,是钥匙在开锁。
“所以……”他声音发干,“她早就知道我会疼?”
“她设计的。”琥珀点头,“她知道自己会死,也知道自己无法直接传递信息。但她可以把自己的记忆锁进基因,等你来解锁。你每一次痛,都是她在对你说话。”
林烬低头看着铁盒,手指慢慢抚过盒面的锈痕。原来妹妹不是被动死去,她是主动走进那场灾难,只为在他心里埋下一根引线。
通讯界面突然一闪,切出另一个画面。
琥珀的房间。灯光昏,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味。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湿毛巾,轻轻擦着妹妹白露的脸。女孩闭着眼,脸色苍白,眉头时不时轻轻一蹙,像是梦里也在忍痛。
“医生说,她的‘神经超载’如果导向正面,会是世界上最坚韧的‘意识锚’。”琥珀对着麦克风说,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但她从不抱怨。哪怕这能力让她日夜感知着陌生人的痛苦。”
镜头扫过白露的脸,她睫毛颤了一下,仿佛正被某处遥远的哀伤刺中。
画面切回终端,琥珀恢复冷脸,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我已经设好假交易陷阱,他们还会再联系。这段时间,谁也别单独行动。所有旧接口使用者,都是潜在目标。”
林烬没应声。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抱着铁盒,像是抱着最后一块没烧尽的炭。
柳青扶着陈铁坐下,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陈铁靠在墙边,喘着气,金属手臂还在微微震。“还能怎么办……继续走呗。”
林烬抬起头,看向琥珀。“下一步,去哪找原始数据?”
琥珀调出地图,光标停在一个废弃建筑上。
“有个地方,”她说,“叫安德门实验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