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还在往下掉碎石,灰烬混着血丝在空气中浮荡。沈知白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石面,怀里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左手环在萧无尘颈后,右手握着晦明剑横在两人身前,剑刃锈得厉害,可那点残存的震颤还在,像根绷到极限的弦。
他没动,也不敢大喘气。
刚才那一声“钥匙”,还在耳朵里来回撞。不是猜的,不是梦,是有人亲口说出来的——这人从生下来就被定了用途,像把锁,等一把能打开门的刀。
晦明剑突然一抖,剑尖偏了半寸。
沈知白猛地抬头。
高处裂口处落下一道影子,紫金长袍扫过断岩,靴底踩碎了一截枯骨。来人站定,玉佩悬在腰侧,光晕一圈圈往外扩,压得地底嗡鸣作响。
是天衍宗宗主。
“交出来。”那人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钟,震得耳膜发麻,“萧无尘是宗门重器,岂容你一个续命师私藏?”
沈知白没答话。他盯着对方抬起来的手,五指张开,掌心泛起紫金符文,那是要直接抓人。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把涌上来的腥甜咽回去,手臂收紧,把萧无尘往怀里又拢了拢。这动作牵动左肩旧伤,骨头缝里像是被人塞了把碎玻璃,一动就割肉。他咬牙撑住,剑尖稳稳指着前方。
“你说他是器?”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那我也算个器——专偷命的器。你要拿走他,先问我这把破剑答不答应。”
话音刚落,地面裂开一道细缝,寒霜顺着缝隙蔓延,瞬间冻结了半片废墟。剑尊的身影出现在左侧,素白长袍一尘不染,手中无鞘长剑斜指地面,剑气未出,霜已凝三寸。
“他不能带走。”剑尊说,语气平得像在报今日天气。
紧接着,掌门从另一侧缓步而出,双手结印未解,灵力如网铺开,封锁了所有退路与进攻路径。他看都没看宗主一眼,只低声对剑尊道:“阵眼已定,三息内可启反制。”
天衍宗宗主冷笑一声,玉佩猛然一震,紫金光芒暴涨,硬生生将冻结的地面震裂,霜层崩碎如冰渣四溅。“好啊,我天衍宗的战力核心,如今倒要护一个废器?剑尊,你执迷不悟也就罢了,连掌门也跟着胡来?”
“废器?”剑尊终于抬眼,目光冷得能刮下一层皮,“你见过哪个废器,能在养灵阵里活过七年?能在灵脉暴走时替全宗挡下三成反噬?你口中的‘器’,比你们这些自诩正统的人更像个人。”
宗主脸色一沉,掌心符文骤然翻转,灵力压缩成束,直逼沈知白面门。
剑尊一步踏前,长剑横挡,剑气与紫金光撞在一起,轰然炸开。气浪掀得碎石乱飞,沈知白下意识闭眼,余光却瞥见命烛瞳不受控地亮起一丝金纹——宗主头顶命灯炽盛,但焰心有黑丝缠绕,像是被什么强行吊着寿数。
他心头一跳,立刻压下瞳力。再用一次,他可能当场昏过去。可现在……谁敢倒?
萧无尘在他怀里轻轻咳了一声,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沈知白低头,看见那人嘴唇已经发青,眉心皱成一团,像是在梦里也在忍痛。他伸手抹了把对方额头,冰凉一片。
“醒啊……”他低声道,几乎是求的,“别在这时候睡。”
没人回应。
远处传来脚步声,整齐划一,至少十人以上正在逼近。沈知白眼角余光扫去,岩道深处已有火把光影晃动,映出铠甲轮廓。是天衍宗弟子,带的是执法队。
“今日我必带人走。”宗主再度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毒,“若你们执意阻拦,便是与整个天衍宗为敌。五宗盟约在上,我不信你们敢公然撕破脸。”
“盟约?”掌门终于开口,指尖印诀微变,结界光幕又厚三分,“昨夜你派人在擂台底下埋阵,抽百人命元,这也叫守盟约?你嘴里的规矩,不过是给你作恶披的皮。”
“证据呢?”宗主冷笑,“空口白牙就想定我罪?倒是你们,窝藏关键人物,拒不交出,才是真违规矩!”
剑尊忽然咳出一口血,落在雪白袍角,像朵枯败的梅。他没擦,只是抬手抹了把唇角,继续盯着宗主:“你要证据?那你看看他的手。”
所有人视线集中过去。
宗主抬起的手背上,金纹锁链正缓缓浮现,和萧无尘身上的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深,纹路更粗,像是被强行烙上去的。那些纹路在跳动,随着他情绪起伏而明灭不定。
“共生契。”剑尊声音低沉,“你把自己也连上了灵脉系统。你在用他的命火养你自己的寿数,是不是?所以你才非要抓他回去——不是为了宗门,是为了你自己多活几年。”
空气一下子静了。
连远处的脚步声都仿佛慢了下来。
沈知白听得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脑仁。原来不止一个人想从萧无尘身上榨东西。这具身体,这条命,早就成了别人眼里的炉鼎、钥匙、续命丹。
他抱着人的手抖了一下。
萧无尘手指突然抽搐,指尖蹭过他手腕内侧,留下一道细微的痒。沈知白猛地低头,发现对方眼皮在颤,像是快醒了。
“听见了吗?”他贴着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外面这些人,都想把你拆了当药引。可你要是敢现在就睁眼,我就让他们看看——谁碰你,就得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话音未落,宗主猛然催动玉佩,紫金光如潮水般涌来,直冲结界核心。掌门闷哼一声,嘴角溢血,结印的手指微微发抖,却仍不肯松。
剑尊横剑于前,剑气凝成霜墙,硬扛冲击。可那股力量太强,霜墙出现裂痕,咔嚓声不断。
沈知白知道撑不了多久。
他把晦明剑插进地面,腾出一只手摸向腰间残玉。玉片温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没打算用命烛瞳,也不敢用“移烬”——现在哪怕少一天寿数,他都可能撑不到下一刻。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你们到底要把他当成什么?”他忽然嘶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刀划破布,刺穿三方对峙的沉默,“一件东西?一道阵法?还是你们手里随便能换的筹码?他有名字!他叫萧无尘!不是你们嘴里那个‘容器’‘钥匙’‘祭品’!他是活的!他会疼!会怕!会因为我发烧脱衣服给我盖!你们谁在乎过这些?!”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岩顶簌簌落下更多碎石。
宗主的动作顿了一下。
剑尊侧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掌门结印的手微微一松,又立刻收紧。
沈知白喘着气,胸口像被石头压着。他说完了,也豁出去了。他知道这话改变不了局势,可他得说。不说,他就真成那个只会偷命、不敢发声的懦夫了。
萧无尘在他怀里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梦里被人拽着走,挣扎着不想跟。
沈知白立刻低头,看见那人睫毛颤了颤,指尖慢慢蜷起,搭在他衣襟上。
要醒了。
他屏住呼吸,心提到嗓子眼。
可就在这时,宗主冷笑着抬起另一只手,玉佩光芒暴涨,整片废墟都在震动。远处火把越来越近,喊杀声隐约可闻。
“最后问一遍。”宗主声音森然,“交,还是不交?”
剑尊握紧长剑,霜气再次升腾。
掌门指尖印诀转动,结界重新稳固。
沈知白把萧无尘搂得更紧,下巴抵着他发顶,一字一句道:“要人,拿命来换。”
话音落下的瞬间,岩道尽头冲进一群黑甲弟子,领头者高举令牌,厉声喝道:“奉宗主令,缉拿逃犯萧无尘,拒捕者同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