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带着一股铁锈混着烧焦塑料的味儿。林幽靠在瞭望塔栏杆上，手里的量子骨刃贴着大腿外侧，刀身还热得发烫，像是刚从炉子里抽出来。她没动，眼睛盯着那缕升入夜空的黑烟——它飘到半空就散了，像墨汁滴进水里，可天空的颜色却变得更深了，红得发乌，像一块被烤糊的铁皮。

　　下面那些根须也没闲着，越爬越高，已经缠到了塔基第三层钢架。它们不急，也不叫，就是不停地往上攀，表面那层金属鳞片在暗光下反着油亮的光，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

　　陆云渊还躺着，脸朝天，齿轮瞳孔闭着，散热格栅几乎不喷气了。他整个人像是进了冬眠模式，连机械关节的微震都停了。林幽瞥了他一眼，心想这人要是再不醒，等会儿就得自己背下去——问题是，这塔还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左臂外侧有几块金属斑点，比之前多了些，颜色也更深，摸上去有点麻，像是电流在皮下游走。她没管，只是把外套往陆云渊身上又拉了拉。那件破风衣早就不是保暖用的了，纯粹是挡点灰、防点冷气，现在倒成了唯一能盖住他暴露接口的东西。

　　突然，一滴水落在她手背上。

　　不是雨，也不是露。

　　这玩意儿带着温度，黏糊糊的，落下来的时候还有点蓝光闪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云，不是普通的云，是那种一团团挤在一起、边缘泛着幽蓝的厚雾，像是被人用刷子胡乱涂上去的。风一停，第一波雨点就砸了下来。

　　“操。”她低骂一句，立刻蹲下去检查陆云渊的断臂。

　　包扎用的隔热布已经彻底碳化，脆得像烧过的纸壳，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金属接缝裸露在外，连接中枢的三号插槽正在微微发红——那是过热预警。如果酸雨打中这里，轻则系统熔断，重则整条机械臂报废，连带神经链路一起炸。

　　她没时间想别的，一把扯下工具包内层的防磁衬板，那是用来隔离主机磁场的废料，厚度勉强够用。她双手按在陆云渊肩部上方，掌心贴着空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让这破雨沾上他。

　　下一秒，左眼蓝纹猛地一烫。

　　不是发烧那种热，是像有人拿烙铁直接怼进眼球里。她咬住后槽牙，没出声，但手指死死抠进衬板边缘。视野开始抖，边缘泛起一层波纹状的光晕，紧接着，一道半透明的蓝色力场从她掌心扩散开来，罩住了两人。

　　雨点落下来，在护盾表面“滋”地一声蒸发，冒出一缕白烟。

　　她喘了口气，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玩意儿不是她能控制的，完全是身体自己反应出来的，跟上次在检测中心主机前的感觉差不多——那时候她还以为是系统干扰，现在看来，八成也是这么冒出来的。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为了护住谁才撑着没倒。

　　雨越下越大。

　　每一滴都泛着蓝光，砸在金属表面就“砰”一下炸开，蒸汽翻滚，形成一个个微型蘑菇云。塔底那些根须被溅了几滴，表皮立刻腐蚀出坑，但它们没退，反而扭得更猛，像是被刺激到了。一根主根甚至直接断裂，断口处喷出黑色黏液，迅速凝结成新的结构，继续往上爬。

　　林幽盯着护盾边缘。

　　蓝光在抖，频率越来越快，像是信号不良的灯泡。她知道这撑不了多久。护盾范围本来就不大，现在还要挡雨、护人、保接口……她试着往工具包那边偏了偏力场，结果左臂的金属斑点“啪”地渗出血丝，顺着皮肤流下来，滴在钢板上，“滋啦”一声冒烟。

　　“见鬼……”她吸了口气，赶紧收回力场。

　　工具包就在脚边，CL-002的容器还好好的，屏蔽层没破，孢子应该没漏。但她更在意的是夹层里的那个东西——妹妹的机械蝴蝶发卡。银白色的翅膀，关节处还能轻微摆动，是她用报废巡检机的零件一点点拼出来的。小雨从来不说喜欢，但每次出门都会戴上，说是“姐姐做的最亮的东西”。

　　现在这东西在包里，而她的护盾护不住它。

　　她低头看着发卡，又看看陆云渊。

　　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一条快报废的机械臂，一堆她根本不认识的麻烦事。按理说，这时候该扔掉累赘跑路才对。可她没动。

　　她慢慢弯腰，拉开工具包，把发卡取了出来。

　　金属触感冰凉，但她立刻把它攥进手心，贴在胸口。体温传过去，蝴蝶翅膀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活的。她闭了闭眼，然后重新抬手，将护盾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不是扩大，是收缩，把能量集中到胸前这一块。

　　蓝光闪了两下，居然稳住了。

　　“行吧。”她低声说，“护不住你，我就用自己的肉身挡。”

　　话音刚落，一滴更大的雨砸在护盾顶部。

　　“哐！”

　　声音像铁锅被锤子砸中，整个力场剧烈晃动，她脑袋“嗡”地一响，左眼蓝纹直接烧到太阳穴，视线瞬间模糊。她单膝跪地，差点松手，但还是撑住了。

　　外面，酸雨已经覆盖了整片区域。

　　每一滴落下，都在金属残骸上炸出蒸汽云，有的车壳直接被蚀穿，零件哗啦啦往下掉。远处那片由根系组成的“森林”非但没受影响，反而长得更快了，主干不断分叉，顶端裂开，释放出更多孢子。那些孢子一碰到雨水，就在空中凝结成细小的黑色结晶，像灰尘一样飘着。

　　林幽抬头看天。

　　雨幕中，那些结晶缓缓下沉，像是某种信号在传递。

　　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这些雨不是随机下的。它们优先攻击发热源。西边那台发电机刚才还冒着余温，现在已经被完全吞噬，外壳融成一滩黑泥；而旁边一辆彻底冷却的运输车，反倒只被轻微腐蚀。

　　“所以……热的东西先死？”她喃喃。

　　低头看陆云渊。

　　他现在低温休眠，算是躲过一劫。可一旦她撤了护盾，或者他系统重启开始散热，立马就会成为靶子。

　　更糟的是，这塔也扛不住了。

　　平台边缘的钢架连接处已经开始冒白烟，铆钉一颗颗崩飞，发出“啪啪”的脆响。整座塔向右倾斜了至少五度，脚下的钢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必须做决定。

　　撑着护盾？等死。

　　扔下陆云渊？做不到。

　　带着他走？这塔随时会塌。

　　她咬牙，终于松开了手。

　　蓝光一闪即灭。

　　护盾消失的瞬间，她立刻扑过去，一把抓住陆云渊的衣领，拖着他往塔心挪。那里有块相对完好的钢板，下面还压着半截倒塌的支架，能当临时遮蔽。她用剩下的隔热板盖住他暴露的接口，又把工具包塞进他怀里，确保CL-002不会暴露在外。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和雨水混合物。

　　左眼蓝纹还没退，一直烧到半边脸颊，皮肤底下有种撕裂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她没管，只是把机械蝴蝶发卡重新放回口袋，紧贴胸口。

　　然后她环顾四周。

　　酸雨还在下，塔体倾斜加剧，钢架之间的焊接点不断断裂。再待下去，要么被雨蚀穿，要么跟着塔一起摔成零件。

　　她弯腰，一手穿过陆云渊的腋下，把他拽起来扛到肩上。这家伙全身七成机械化，重量堪比一台报废的工程机，压得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但她没放，调整姿势，一手托住他腿弯，一手扶稳他的背，硬是站直了。

　　“你最好别在我背上醒来。”她喘着气说，“不然我真把你扔下去。”

　　她一步步走向平台边缘。

　　残坡还在，虽然被酸雨啃得坑坑洼洼，但勉强能走。远处有条小路，看起来还没被根系覆盖，通向一片废弃的维修站。那里或许能藏人，至少比这座快塌的塔强。

　　她站在边缘，看了眼脚下。

　　根须已经爬到第八层，距离平台只剩两米。雨滴落在它们身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但它们依旧在动，像是不知道痛。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下去。

　　第一脚踩在斜坡上，钢板“吱呀”一声，往下沉了半寸。她稳住，继续走。第二步，雨水砸在肩头，外套瞬间被蚀穿，露出里面的金属斑点。她感觉皮肤一阵刺痛，但没停。第三步，陆云渊的机械臂晃了一下，差点脱手，她赶紧用膝盖顶住，重新架好。

　　走到一半时，她回头看了眼瞭望塔。

　　塔顶的栏杆已经断了，整座结构向一侧倾倒，像一棵被砍断的老树。酸雨还在不停落下，每一滴都在金属表面炸出蘑菇云般的蒸汽。那片由根系组成的森林正缓慢推进，所经之处，一切都被分解、重组。

　　她转回头，继续走。

　　残坡尽头是一片碎石地，地面湿滑，全是雨水和腐蚀残留物混合成的黑泥。她每一步都得小心，生怕一脚踩空。陆云渊在她背上一动不动，散热格栅完全熄火，像是彻底关机了。

　　她没时间检查他。

　　前方的小路隐约可见，两侧是倒塌的围栏和废弃的警示牌。只要能进那片维修站，或许能找到掩体，至少能喘口气。

　　她加快脚步。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带着一股金属锈味。左眼的灼痛越来越强，但她已经麻木了。肩膀被陆云渊的重量压得发酸，可她知道，现在停下就是死。

　　快了。

　　再几步就到了。

　　她盯着那条小路，脚下一蹬，冲上最后一段缓坡。

　　就在她踏上小路边缘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她没回头。

　　但知道是什么——瞭望塔塌了。

　　整座结构轰然倒下，砸进酸雨之中，瞬间被无数雨滴侵蚀，金属骨架迅速发黑、断裂，最终化作一堆冒着白烟的残骸。

　　她站在小路边，背着陆云渊，喘着粗气。

　　雨还在下。

　　路还在前。

　　她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