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手撬开的钢板歪在一边，斜道黑得像口井。林幽没时间犹豫，通道后头已经爬满了菌丝，灰白色的细丝贴着水泥地蔓延，像是活物在呼吸。她最后看了眼头顶摄像头的方向——那点红光早被蛛网似的丝线裹住，动也不动了。

她钻了进去。

维修通道比想象中窄，肩膀擦着两边金属壁往前蹭，头灯的光只能照出前方两三米。空气又闷又沉，带着股铁锈混着机油的味道，吸一口喉咙都发干。她爬了大概二十米，坡度突然变陡，脚下打滑，整个人顺着斜面往下溜了一段，屁股撞在一块凸起的焊缝上，疼得她倒抽冷气。

落地后她没急着起身，先摸了摸工具包。拉链还扣着，屏蔽层没破，CL-002的容器应该没事。她把头灯往上抬，光束扫过四周。

这地方像是老式设备转移通道，墙上嵌着几根粗管，外皮剥落，露出里面缠绕的线路。地面有轮子压过的痕迹，很深，像是重型机械拖过。她刚想站起来，耳朵忽然一动。

金属摩擦声。

就在身后不远处，轻，但很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义肢关节在转动。

她僵住，手指慢慢摸向腰间的扳手。

声音没停。反而越来越近。

她猛地回头，头灯光柱切进黑暗——

人影站在五米外。

高个子，全身七成以上是机械构造，银白色短发底下，瞳孔是两圈缓慢转动的齿轮。他一只手垂在身侧，金属指节微微张合，另一只手攥着个破损的怀表，表盖裂了条缝，玻璃反着微光。

林幽没动。也没喊。

那人也没动。只是低着头，嘴唇微动，像是在跟怀表说话，声音太轻，听不清。

她试着往前挪半步，脚底踩到颗螺丝，发出“咔”一声。

齿轮瞳孔瞬间锁定她。

“别靠近实验室核心区。”声音沙哑，像生锈的传送带在转，“现在就走。”

林幽没退。她记得维修工暗号。左手三下敲击管道壁，短-长-短，代表“故障排查中，请确认权限”。

对方没回应。反而抬起机械臂，指了指她背后的通道：“封死了。你出不去。”

“我知道。”她压着嗓子，“后面全是菌丝，爬得到处都是。我进来的时候样本已经不见了，低温柜漏了，排风管也在渗黑色黏液。”

男人眉骨下的机械纹路跳了一下。那是情绪波动的信号，她修管道时见过类似的传感模块。

“你不是企业的人。”他说。

“我是F7区的维修工，编号D-7391-B。”她拍了拍胸口的工作牌，“今天早上才申请检修主机，结果发现后台根本没登记我的申请记录。系统被人动过。”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迈步往前走。

林幽立刻后退，背抵住墙。

他没理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走向通道出口。经过时她闻到一股味——不是机油，也不是金属烧焦的糊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电路板泡水后氧化的酸气。

他出去后没回头。林幽咬牙跟上。

主厅比她离开时更糟。菌丝已经覆盖了大半个地面，像一层会蠕动的灰毯。原本倒着的培养舱残骸被推到了墙角，显然是有人动过。低温柜翻了，柜门大开，里面空了。CL-002的排风管破裂处正往下滴黑色黏液，一滴，一滴，砸在菌丝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腐蚀。

男人站在中央控制台前，机械手指在面板上划过。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行字：【系统离线，权限冻结】。

他低骂一句，一拳砸在面板上。

“没用的。”林幽靠在断墙边，“我进来的时候系统就已经锁死了。摄像头还在运行，但没人接管信号。这地方……被人放弃了，又没完全关掉。”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怀表。表盘上的指针不动，但玻璃底下有层蓝光在流转，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林幽趁机检查工具包。她抽出绝缘胶带，重新缠了遍容器裂缝。孢子不能再漏了，尘壤区的饮用水是从地下水抽的，要是污染扩散……

她正想着，男人突然跪下了。

不是慢慢蹲下，是整条腿直接失能，膝盖砸地发出“哐”一声。他一手撑地，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怀表，指节泛白。

“喂！”林幽冲上前两步，又硬生生停下。

他颈部的金属接缝正在崩裂，细小的火花从缝隙里蹦出来。皮肤底下有东西在动，像是电流在血管里乱窜。他的瞳孔齿轮转速加快，几乎成了模糊的一圈。

高频电子杂音响起，像是无数台报废收音机同时开机。

“别……靠近……”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林幽没动。但她迅速摘下头灯，按住侧面按钮，切换到频闪光模式。这种模式通常用来检测高速运转的轴承是否松动，强光闪烁能干扰视觉反馈系统。

她把头灯对准他，但没直射，而是让光斑扫过他面前的地面。

闪烁的光影在他脸上跳动。他的呼吸稍微稳了一点，机械臂的过载警报声降低了频率。

“你这是……神经信号过载？”她低声问，“和主机共振有关？”

他没回答。但头部的震颤减轻了些。

林幽不敢停。她单膝跪地，保持头灯角度不变，同时用余光观察四周。菌丝在靠近，但速度不快。它们似乎对那种高频光有点排斥。

过了十几秒，男人猛地抬头，齿轮瞳孔死死盯住她。

“你是暴走体。”他说，“左眼的蓝纹，不是装饰。”

林幽没否认。她没时间解释。

下一秒，他身体剧烈一震。

皮肤从颈部开始龟裂，蓝色裂纹迅速蔓延，一路爬上脸颊、额头，最后缠住整个眼眶。那些纹路不是静止的，而是像代码一样滚动，一闪一闪，发出微弱的蓝光。

他仰头怒吼，声音已经不像人了，倒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引擎爆缸前的嘶鸣。

然后他冲了出去。

不是朝她，也不是朝出口，而是直奔中央控制系统台。双拳高举，砸下——

合金面板应声碎裂，内部线路炸开一团火球。爆炸冲击波把他掀飞，撞倒了两排废弃的档案架。但他立刻爬起来，再次挥拳，把剩下的控制台全砸烂。

林幽扑向角落，滚进一堆倒塌的货架后面。瓦砾哗啦啦往下掉，砸得她肩膀生疼。她死死护住工具包，确认容器没破。

爆炸引发连锁反应。天花板的电缆一根根断裂，火花如雨落下。菌丝接触到高温，部分开始碳化，但更多的却像是被刺激了，疯狂往四周扩散。

控制台彻底报废。火焰顺着线路烧进墙体，整面墙都在发烫。男人站在废墟中央，身体还在震，皮肤上的数据流纹路忽明忽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械手指一根根弯曲，像是在测试什么。

然后他突然转身，朝她藏身的方向走来。

林幽屏住呼吸，握紧扳手。

他走到货架前，停住。

下一秒，整个人轰然倒地。

金属躯体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齿轮已经停止转动，数据流纹路逐渐暗下去，像是电量耗尽。

林幽等了十秒，才从掩体后爬出来。

她小心翼翼靠近，发现他左臂已经断裂，断口参差，露出里面的液压管和传动轴。但最诡异的是伤口流出的东西——不是血，而是一种泛着银光的液态金属，正缓缓从断口渗出，在地上积成一小滩，表面泛着油膜似的光泽。

她蹲下，没敢碰。

视线一偏，脚下踢到个硬物。

低头一看，是一截骨刺，大概手掌长，尖端断裂，像是从谁身上硬掰下来的。它半埋在瓦砾里，表面沾着那摊银色液体。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捡起。

刚握住，掌心就是一热。

不是烫，而是一种奇怪的共鸣感，像是手里这东西突然“活”了。银液顺着骨刺表面的纹路往上爬，渗进她的皮肤，却没有造成伤害。

她想起拾荒者中间流传的话——“最锋利的刀，来自自己骨头。越疼，越快。”

她盯着骨刺看了两秒，把它插进工具包外侧的夹层。那里原本是用来放备用螺丝刀的，现在正好卡住。

奇怪的事发生了。

骨刺开始吸收空气中的金属粒子。那些从炸毁的控制台飘出的铁屑、铜粉、铝渣，一点点被吸附到它表面，像磁铁吸铁砂。银液在断面流动，像是给它“补肉”。

几分钟后，它不再是粗糙的骨刺。

而是一把短刃。

通体半透明，像是用某种晶体磨成的，边缘流淌着细微的数据光纹，像是微型电路在运行。握柄部分变得贴合手掌，触感温热。

她试着握紧。没有排斥感，反而有种“本来就该这样”的契合。

量子骨刃。

她不知道这名字，但她知道这玩意儿不简单。

她把刀收回夹层，转头看向陆云渊。

他还躺在那儿，没醒。呼吸微弱，但机械系统还有反应，胸口的散热格栅偶尔会喷出一点白汽。

她本该立刻离开。

可她没动。

她蹲在他旁边，盯着他颈部还没完全闭合的接缝。数据流纹路虽然消失了，但皮肤底下仍有微弱的蓝光在游动，像是没清理干净的残余信号。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他暴走时，砸的不是别的地方。

是控制台。

他明明可以冲出去，可以破坏门，可以攻击她。

但他选择了控制系统。

就像……他知道自己会失控，所以提前选了个不会让菌丝扩散的方向。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眼这片废墟。

主厅已经没法待了。火势虽然不大，但烟越来越浓。菌丝在高温下开始变异，部分表面结出硬壳，像是要形成新的结构。

她必须找个新出路。

但她不能丢下这个人。

不是因为善心。而是因为他知道的事，可能比她多得多。

她绕到他身后，试图把他往断墙后拖。这家伙太重了，纯机械躯体加上残留的人体组织，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斤。她咬牙拽了两米，手臂发酸。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掉出样东西。

不是武器，也不是证件。

是一张照片。

边缘烧焦了，但还能看清。两个小孩坐在废铁堆上，一个男孩搂着一个小女孩，都笑得很脏，但很开心。背景是F7区的标志性塌楼，她认得。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K-9实验体第4次记忆清洗前最后影像**。

林幽手指一顿。

老K？

她猛地想起工具包里的那只右臂义肢，铁钩型，编号CL-004。还有那个刻着“囡囡”的铁盒。

这张照片上的小女孩……会不会就是……

她把照片塞回去，没再多想。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她继续拖人，终于把他弄到东北角的断墙后。这里相对安全，上方还有半块天花板挡着掉落的瓦砾。

她自己也靠墙坐下，喘着气。

头灯只剩一半电量，光开始发黄。她没换电池，省着用。外面没动静，实验室像是被彻底遗忘了。

她摸了摸左眼。

蓝纹还在发烫，但这次没出现波纹。只是热，持续地热，像有股电流在里面来回冲刷。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她低头看了眼工具包。

量子骨刃安静地躺在夹层里，表面的数据光纹微微闪烁，像是在呼吸。

她握紧了它。

至少现在，她不是完全没武器了。

远处，最后一台没坏的通风扇还在转。

嗡——

嗡——

声音很轻，但一直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