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是被颠醒的。

不是晃醒，不是吵醒，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震的颠簸，像有人拿铁锤轮流敲他膝盖。他猛地睁眼，机械义眼闪了两下才亮，画面断了一帧又接上，视野里全是雪花点和乱码线条。左眼眶还是空的，没知觉，但右边太阳穴突突跳，像是有根电线在里面来回拉锯。

他低头看自己腿——右腿从大腿往下已经变成金属块，跟焊接上去的装甲板似的，刚才那阵震动全是从这儿传上来的。再往上看，方舟鼎内部一片昏暗，只有怀里罗盘发着微光，蓝得发冷。推进器还在响，但节奏不对，一顿一顿的，像拖拉机快没油了。

“靠。”他吐出一个字，嗓子里干得冒烟，“这就到头了？”

他撑着鼎壁坐直，手指在罗盘边缘划过。晶体球还在转，速度慢了点，但没熄。外部传感器显示：距离火星引力圈层还剩三小时航程。可导航界面红成一片，警告框弹出来就没消下去过，全是“磁暴 干扰”“信号失锁”“自动规避失效”这种破事。

他眯起眼，盯着前方观察窗。外面原本该是漆黑深空，现在却泛着一层诡异的紫红色光晕，像谁在远处点了盏霓虹灯。星门裂缝就在那片光晕中间，歪歪扭扭的，像个被撕烂的口子。方舟本来走的是标准轨道，现在偏出去老远，差点撞上裂缝边缘的电离带。

“谁调的台？”他骂了一句，手已经摸到了主控台接口。

这玩意儿本来不该由他操作。控制系统全靠罗盘供能，理论上自动运行就行。可上一章那场爆炸后，系统就开始抽风，时不时掉线，搞得他不得不手动接管。他把罗盘从怀里掏出来，对准控制台上的卡槽，“咔”地一声按进去。

嗡——

一股电流窜上来，他手臂一抖，差点把手抽回来。这感觉不像上次那么猛，但也够呛，像是有人拿电蚊拍轻轻蹭你脊椎。视野里的乱码清了一半，导航图重新加载出来，坐标路径开始闪烁。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两秒，确认是青铜罗盘投射过的原路线，这才松口气。右手搭上操纵杆，左手稳住罗盘底座，慢慢往左推。方舟一个侧倾，避开电离带，重新对准星门裂缝。推进器轰了一声，总算找回节奏。

“行吧，算你识相。”他低声说，擦了擦额角的汗。

可就在这时候，右臂上的蓝色纹身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他亲眼看见那道纹路从皮肤底下浮起来一毫米，像条冬眠醒过来的蛇，轻轻扭了半圈。紧接着，一阵麻痒顺着血管往上爬，停在他肩膀位置，不疼也不热，就是让人心里发毛。

他低头盯着那地方，眉头皱成一团。“你又抽什么风？”

没有回答。纹身安静下来，颜色也没变，可他知道刚才那一颤不是偶然。上一次它自己乱动，还是在月球遗迹炸控制柱的时候。那次之后他左眼就废了。这次要是再来点别的副作用，比如突然把手变成刀或者脑袋开花，他真不知道该找谁报销。

他没再多想，把注意力拉回前方。星门裂缝越来越近，形状也清晰了——不是自然形成的，边缘太整齐，明显是某种技术切开的空间通道。穿过它就能进入火星低轨，然后找个落脚点。

方舟缓缓驶入裂缝。

一瞬间，外面的光全变了。紫红褪去，换成一种死气沉沉的橘黄，像是全世界都被裹在生锈的铁皮里。火星到了。

地表荒芜得离谱，一眼望不到边的赤色岩石堆成山丘，风刮起来带着沙粒砸在船体上，啪啪作响。远处有几道巨大裂谷，深不见底，雾气在谷口飘着，看不出是什么成分。他调出地图标记，发现目标坐标就在南半球赤道附近的一处峡谷上方。

“母舰……真在那儿？”他喃喃一句。

地图上确实有个信号源，强度很弱，但符文标识和罗盘同源。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外星造物不可能只剩这么点动静，除非它早就残了。

他驾驶方舟朝坐标点靠近，准备投放登陆舱。刚进入大气层，警报就响了。不是声音，是直接在神经接口里炸开一段高频脉冲，震得他耳朵出血。他咬牙关掉反馈系统，手动切换降落程序。

登陆舱脱离母体时晃得厉害，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了一下。他死死抓住扶手，眼看着外面火光一闪，然后剧烈翻滚。等稳定下来，他已经落在峡谷边缘，距离目标还有两公里。

“好得很。”他解开安全带，活动了下金属化的右腿，“走过去呗。”

外面空气稀薄，温度零下七十度左右。他穿着基础防护服，头盔面罩起雾，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吸铁屑。他背上匕首，手里拎着小型探测仪，一步一步往峡谷深处走。

风越来越大，吹得岩壁发出呜呜声，像有人在哭。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终于看到了那个东西。

漂浮在峡谷上空三百米处，一艘巨大的外星母舰残骸倒悬在那里，一半嵌进岩层，另一半露在外面，表面布满裂痕。它的外形不像人类飞船，也不像任何已知文明的产物，更像是某种生物骨骼化石，带着弧度的肋状结构环绕主体，中央有个黑洞般的入口。

最离谱的是，它居然没掉下来。

按理说这么大个铁疙瘩早该塌了，可它就这么悬着，连震动都没有，仿佛重力在这儿说了不算。

林渊掏出探测仪扫了一圈。能量读数极低，但空气中有些奇怪的粒子残留，仪器显示为“未知有机金属复合物”。他抬头看了看，决定不走正门，挑了个侧面破裂口爬进去。

内部比想象中干净。没有尸体，没有血迹，连灰尘都不多。通道呈螺旋状向下延伸，墙壁光滑如镜，偶尔能看到一些刻痕，图案和罗盘上的符文类似。他一边走一边记路线，生怕回头找不到出口。

走到一半，耳机里突然响起声音。

是个小女孩的声音，轻，软，带着点鼻音。

“哥，我饿了。”

他脚步猛地一顿。

那是林月小时候的声音。八岁，或者九岁。他们还在垃圾场棚子里住的时候，她经常这么说。

“放屁。”他低声骂了一句，摘下耳机甩了两下，“谁塞的录音？”

可声音没停。

“哥，我想吃糖饼……外面卖的那种，金黄金黄的。”

他停下，站在原地喘气。心跳有点快，但他没慌。他知道这不是真的。林月不在这里。她在罗盘里，在方舟核心，在他带出来的那团能量里。这个声音是假的，是陷阱。

他重新戴上耳机，调出音频来源分析。信号来自前方五十米处的中央控制室，频率经过多重加密，但底层波形和林月童年语音样本完全匹配。

“还挺会玩。”他冷笑一声，拔出匕首，“那就看看是谁装神弄鬼。”

他改走侧翼维修通道。这条路窄得多，勉强容一人通过，地面倾斜，踩上去吱呀响。他的金属右腿反而成了优势，重量大，走得稳。中途拐了三个弯，终于绕到控制室后方的一个通风口。

他撬开通风口盖板，钻进去，趴在管道里往前爬。前方是控制室天花板，下方有光透上来。他挪到边缘，低头看。

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银白色圆柱装置，约莫半人高，表面刻满符文，和罗盘同源。四根能量导管连接着天花板，像是还在供能。这就是“基因净化器”。

而在它旁边，站着一个人影。

女的，穿黑色紧身作战服，背对着他，头发剪得很短。身形轮廓……有点眼熟。

他屏住呼吸，慢慢抽出随身小刀，在通风管内壁上刮了一下。

金属碰撞声不大，但在密闭空间里足够清晰。

那人影动了。

她缓缓转过身，露出脸。

林渊瞳孔一缩。

克隆体β。

他记得这张脸。在东海古城监狱里见过，当时她奉命追杀他，最后因为老陈引爆炸弹，基因锁超载死了。他亲眼看着她倒下的。

可现在她站在这儿，完好无损，眼神冰冷，像两盏熄灭的灯。

更糟的是，她手里拿着注射器，针头闪着蓝光，正对准“基因净化器”的数据接口。

林渊伏在管道里没动。他不确定她是真复活了，还是又是哪个狗屁陷阱。但有一点他清楚——这地方不能久留。

他慢慢往后退，准备原路返回，找个更好的时机动手。可就在他转身时，靴子不小心蹭到了管壁，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克隆体β猛然抬头。

她没用眼睛看，而是脖子一偏，耳朵微动，像野兽一样捕捉声音方向。下一秒，她跃起，一脚踹向通风口。

整块金属板飞了出去，林渊来不及反应，被砸中肩膀，整个人从三米高处摔下来，落地时右腿金属部分卡进地缝，一时拔不出来。

克隆体β落地无声，动作干脆利落，一个箭步冲上来，举起注射器就往他颈后扎。

林渊侧头一躲，针尖擦过防护服，刺进肩膀肌肉。他闷哼一声，左手反手抽出匕首，照她手腕就是一刀。

“嗤——”

肌腱断裂的声音很轻，但她没叫，也没退，只是低头看了眼流血的手腕，又抬眼看他，表情毫无波动。

“你是程序控制的？”林渊喘着气问，“还是被人远程连上了？”

她不答，甩开断手，剩下半截注射器还挂在指尖。她用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短刃，直扑而来。

林渊终于把腿拔出来，翻身躲开第一击，反手一刀划向她腹部。她扭身避开，动作精准得不像人类，每一招都卡在他反应延迟的零点几秒内。

他越打越心惊。这家伙不只是复制了林月的脸，连战斗本能都是同步的。而且她的攻击频率……怎么这么熟？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后撤一步，抬起右臂。

果然。

他皮肤下的蓝色纹身正在微微发亮，节奏和克隆体β的出招频率一致。

“操！”他骂了一句，“她他妈是用我的基因锁当信号源？！”

难怪她能预判他。他们俩的生物频率被强行同步了，就像两个收音机调到了同一个频道。

他不能再硬拼。这样下去迟早被耗死。

他咬牙，伸手摸到颈后神经接口，用力一按。

“关闭五秒。”

世界瞬间安静。

听觉、痛觉、平衡感全部切断，身体像被扔进真空。他靠着墙滑坐在地，眼前发黑，但脑子里清楚——这五秒内，他不会发出任何生物信号，对方追踪不到他。

克隆体β冲上来，却发现目标突然“消失”了。她站在原地，头左右转动，像是接收不到反馈。几秒后，她开始后退，一步步走向“基因净化器”，似乎接到新指令。

而就在她转身那一刻，林渊睁开眼。

五秒到了。

他猛地起身，抄起地上掉落的匕首，一个冲刺扑向出口。

她听见动静想拦，但晚了。他撞开侧门，冲进走廊，头也不回地往登陆舱方向跑。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她追来了。

但他已经看到出口。外面橘黄色的天光照进来，像生锈的铁皮盖在世界上。登陆舱就在百米外，舱门开着，引擎预热中。

他拼了命地跑，金属右腿哐哐砸在地上，震得脑仁疼。眼看就要到舱口，忽然脚下一滑——地上不知何时洒了层细沙，专门绊人。

他摔倒在地，匕首脱手飞出。

回头一看，克隆体β站在十米外，右手垂着，血滴了一路。她没冲上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然后抬起完好的那只手，指向自己的眼睛。

一道红光从她瞳孔射出，打在墙上，投影出一段代码流。

林渊看不懂内容，但他认得格式——是远程操控协议的追踪信标。

她是在告诉他：你逃不掉。

然后她转身，一步步退回母舰深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林渊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才爬起来。他捡回匕首，一瘸一拐地走进登陆舱，关上门，启动返航程序。

屏幕上跳出提示：【返航路线已锁定，预计27小时后抵达地球轨道】

他瘫在座位上，看了眼手中紧握的“基因净化器”。银白色的外壳冰凉，符文静静发着微光。

“你说你到底是干嘛的？”他低声问。

没人回答。

他闭上眼，机械义眼自动进入休眠模式。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他听见自己说了句：

“下次见面，别再借我的脸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