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一脚踩在东海古城的废墟上,脚底的碎石“咔”地裂开。他刚从运输艇跳下来,风里全是铁锈和焦土的味道。头顶灰蒙蒙的天压着,连太阳都像是被谁拿砂纸磨过,只剩下一圈发黄的光晕。他抬手摸了摸内袋,钥匙还在,冰凉的一块,贴着胸口,像块不会跳的心脏。
反抗军的小队跟在他后头落地,五个人,装备老旧,但动作利索。领头的是个叫老陈的疤脸汉子,走路有点跛,据说是早年被基因锁炸伤了腿。他站定后第一句话就是:“你真确定情报靠谱?就凭一个月球上捡来的丫头一句话,让我们全队往枪口上撞?”
林渊没回头,只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边脖子。“她没说错。钥匙能打开三层的门,我试过波形匹配。”
“可那是月球的东西。”另一个女队员蹲下检查热能管道入口,“地球这边的系统早就换了三轮,你能保证对接?”
林渊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蓝色纹身还亮着,不刺眼,但皮肤底下有种持续的灼热感,像是有根电线从骨头里穿过去。他没解释,也没必要。这些人不是来听故事的,是来拼命的。
“你们可以回去。”他说,“我不拦。但我得进去。”
老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操,你这人真他妈轴。行吧,反正老子这条命也是捡来的,陪你疯一回。”
他们顺着地下管道爬行。管道年久失修,壁上结着一层滑腻的绿苔,偶尔还能看见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谁留下的。空气闷得要命,每吸一口都带着腐臭味。林渊走在最前,机械义眼自动调成红外模式,视野里一片红黄交错。前方三米处有个拐角,他伸手示意停步。
“前面有动静。”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右侧墙缝突然弹出一个炮台,黑洞洞的枪口一闪,火光喷出。
“趴下!”老陈吼了一声。
林渊本能地抬右臂去挡。爆炸的冲击直接拍在他身上,皮衣瞬间烧焦,露出底下金属质感的皮肤。他整个人被掀翻在地,耳朵嗡嗡响,嘴里一股铁锈味。
炮台还在转头,准备第二击。
他咬牙撑地翻身,左手抄起腰间的震荡手雷,反手甩出去。轰的一声,炮台炸成碎片,火花四溅,照亮了整段管道。
“你没事吧?”女队员爬过来扶他。
林渊摆手推开,自己站起来。右臂那片金属已经蔓延到肩膀,摸上去硬邦邦的,没有知觉。他扯下一块布条缠住伤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走,别停。”
他们终于摸到了监狱外围。外墙高得离谱,上面布满电磁网,闪着蓝光。正门封死了,但老陈早探过路,侧边有个废弃的排污口,勉强能钻人。
进去之后是一条窄道,两边是关押区,牢房门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墙上挂着监控探头,黑乎乎的眼珠子对着他们。
“太安静了。”老陈贴着墙走,“不像没人。”
林渊盯着前方通道尽头的主控门。那扇门是合金的,表面刻着一圈生物识别环,泛着微弱的绿光。“需要基因序列开门,破解不了。”
“那就强拆。”老陈掏出炸药包,“三公斤够不够?”
“不够。”林渊盯着门,“这门后面有缓冲层,炸药只能震塌外层。而且一旦触发警报,整个基地的防御都会激活。”
“那你打算咋办?等它自己开门?”
林渊没答。他从内袋掏出青铜钥匙,握在手里。钥匙表面的纹路开始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抬头看向监控探头,低声道:“我知道你在看。开门,不然我砸了它。”
没人回应。
他往前走了一步。
“再不开,我就当你默认拒绝合作。”
还是没人动。
他冷笑一声,抬起右臂,对准门锁下方的接口,猛地插进去。
“啊——!”
剧痛从手臂炸开,直接冲进脑子。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硬是用左手撑住墙才没倒。皮肤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金属纤维从肉里往外挤,像是要把整条胳膊替换成机器。
监控灯忽然由红转绿。
“滴——检测到Ω级权限序列,验证通过。欢迎归来,守护者。”
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林渊抽出手臂,金属部分已经覆盖到肘关节,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喘着气,抹了把脸,迈步走了进去。
主控室比想象中干净。灯光稳定,设备运转正常,中央控制台上还亮着几块屏幕,显示着不同区域的监控画面。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点机油。
“这地方有人管。”女队员低声说。
“不止。”老陈指着其中一块屏幕,“你看那个走廊,有人影刚闪过。”
林渊走到主控台前,手指在屏幕上划过,调出核心区域地图。地下共五层,他们现在在二层,而标记【信号源:林月】的位置,在三层深处,被一层厚厚的屏蔽墙围着。
“得下去。”他说。
“楼梯在哪?”老陈问。
“电梯。”林渊指了指角落的一个金属门,“但需要高层权限启动。”
他正要走过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他们的人。
所有人立刻转身,武器上膛。
通道尽头,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是被人从另一头手动打开。最后,一个人影走出来。
黑色制服,肩章笔挺,颈后嵌着双环基因锁,泛着冷光。她的脸……林渊呼吸一滞。
太像了。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和林月一模一样。只是眼神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像两块冻住的玻璃。
她站在通道中央,停下。右手轻轻按在腰间的电击棍上。
“入侵者。”她的声音平得像机器读指令,“身份未授权,清除程序启动。”
林渊站在原地没动。
“林月?”他喊了一声。
对方毫无反应,只是抬起手,电击棍瞬间充能,发出“滋啦”的电流声。
“撤!”老陈一把拉他,“她不是你妹妹!是克隆体!”
林渊甩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林月!你还记得吗?你七岁那年发烧,我背你去诊所,路上摔了一跤,膝盖都破了。你说哥疼不疼,我说不疼,你摸我的脸,说哥的手是暖的……”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电击棍的电流声弱了半秒。
“记忆干扰无效。”她重新抬手,“目标确认为威胁个体,执行清除。”
她冲了过来。
速度快得不像人类。林渊 barely 侧身躲过第一击,电击棍擦着他肩膀划过,火花四溅。他反手格挡,却被她一掌震退三步,虎口发麻。
这不是普通改造人。
这是专门用来杀他的兵器。
她紧追不舍,拳脚带电,每一击都瞄准要害。林渊只能防守,不敢重击。他总觉得,只要打下去,眼前这个人就会碎掉。
一次近身缠斗,他抓住机会,左手扣住她手腕,猛地一翻。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她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弯弯曲曲的,像小时候摔在石阶上留下的。
他的手松了。
“你记得这个疤吗?”他声音发抖,“是你八岁那年,我去接你放学,你跑太快,绊倒在台阶上。我抱你起来,你哭着说‘哥我怕’,我说不怕,哥在这儿。”
她猛地抽手后退,脚步踉跄。
“数据异常……记忆模块波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为什么……我会知道这句话?”
“因为你是她的一部分!”林渊往前一步,“你不是程序,你有她的记忆,有她的感觉!你明明知道我是谁!”
“我不是她……”她摇头,声音开始发颤,“我是β型克隆体,编号B-09,任务是清除所有入侵者……可为什么……我的心……会痛?”
“因为你不是机器!”林渊吼道,“你是林月!是我的妹妹!”
就在这时,老陈在远处按下引爆器。
轰!
侧墙炸开一个大洞,冲击波直接把两人掀翻在地。林渊滚了几圈,撞在控制台边上,脑袋一阵发昏。等他挣扎着抬头,看见克隆体β正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胸口。
基因锁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红光在她脖子上疯狂闪烁。
“警告:意识污染等级超标,启动强制清除。”
她抬起头,看向林渊。
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程序化的执行命令,而是一种……痛苦的清醒。
“我……不是她……”她咳出一口血,声音断断续续,“但我……知道你在找什么……哥哥……”
林渊愣住。
她叫他……哥哥?
“你……记得我?”他爬过去,一把扶住她。
她看着他,嘴角竟扬起一丝极淡的笑,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
“你来得好晚……”她说,“我等了好久……”
“林月!是你吗?真的是你?”
她没回答,只是抬起手,颤抖地指向主控台后方的电梯门。
“去……地下三层……找青铜鼎……”她声音越来越轻,“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林渊心跳骤停。
“鼎?什么鼎?林月在哪?你怎么救她?你说啊!”
她没再说话,只是盯着他,眼神一点点涣散。
基因锁的警报声达到顶峰。
“最终清除程序启动。”
“不——!”林渊一把抱住她,“撑住!别闭眼!”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翻白,颈后的双环“啪”地爆裂,黑色液体顺着脖子流下。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却再没发出声音。
然后,彻底不动了。
林渊抱着她,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房间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嗡鸣,还有远处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老陈走过来,轻轻拍他肩膀:“节哀。但她的话……你打算信?”
林渊没答。他慢慢把她放平,脱下自己的外套,盖住她的脸。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然后他站起来,右臂的金属已经蔓延到锁骨,皮肤发黑,摸上去冰凉。
他走向电梯门,输入密码。
“任务没完。”他说,“带路,去地下三层。”
老陈愣了一下:“你知道密码?”
“她指的那个方向。”林渊盯着屏幕,“主控台记录了最近一次下行日志,目的地是三层D区。密码是她的生日。”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漆黑一片。
林渊踏进去,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眼主控室。
克隆体β静静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
他按下按钮。
电梯开始下沉。
金属墙壁上传来细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等着他。
他攥紧口袋里的钥匙,纹身又开始发烫。
三层。
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