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比预想的浓。
林渊踩着废墟边缘的碎石往前走,罗盘贴在胸口,隔着衣服还能感觉到那层蓝光在皮肤上发烫。他没再回头看垃圾场,也没空去想刚才爬出检修通道时膝盖蹭破的皮——疼是肯定的,但比起肩胛骨里那玩意儿要炸开似的脉冲,这点伤算不上什么。
古城轮廓越来越近,铁架子一样的残楼歪七扭八地戳在地面上,像被谁从底下硬生生掀起来又砸回去。风穿过断墙,发出呜呜的响声,有点像人哭,但他听多了这种声音,早就分不清是风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叫。
地图投影还在脑子里晃,虽然罗盘已经收进怀里,可刚才看到的路径记得清楚:B7实验区入口藏在地下三层东侧通风井下面,得拆两块松动的合金板才能下去。他右手攥紧了那半截钢筋,指节发白。这东西太短,打不了人,只能用来撬或者捅,但总比赤手空拳强。
靠近主建筑群的时候,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水泥壳子裂得厉害,底下露出一段锈蚀的金属管,应该是废弃的冷却系统。他顺着管路往前爬,尽量不踩到那些反光的碎片——有些看着像玻璃,其实是凝固的辐射结晶,碰一下可能就得烂一层皮。
前方出现一道斜塌的墙体,原本可能是外墙,现在只剩半截,横在地上。他贴着边缘探头,看见里面亮着灯。
不是应急灯那种暗红,也不是自然光透下来的灰白,而是冷白色的照明,稳定、均匀,像是有独立供电系统。这种地方不该有电。第七号填埋场连无人机巡逻都只是间歇性的,这里却像个还在运转的设施。
他咬了下后槽牙,把外套拉高遮住鼻子下方,慢慢绕过去。
墙根底下有道排水沟,盖板缺了一角,露出黑乎乎的洞口。他趴下去听了会儿,没动静。倒是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金属烧过的焦气飘出来,闻着就不对劲。
钻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宽,勉强能让人匍匐前进。管道内壁涂过防锈漆,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泛绿的腐蚀层。他一边爬一边用钢筋轻轻敲前头的接缝,确认结构是否稳固。第三次敲击时,声音变了调——空心的。
停住。
前面是岔口,左边通向更深处,右边往上拐了个陡坡,尽头有微弱的蓝光渗出来。
他选右边。
坡度太陡,膝盖顶着管壁往上蹭,动作慢得像蜗牛。快到顶端时,听见轻微的“滴”声,像是扫描仪启动。他立刻趴下,屏住呼吸。
上方有个圆形通风口,格栅只有巴掌大,但足够看清外面。
是个走廊。
墙面刷成医用白,一排指示灯嵌在天花板上,每隔五米一个,全都亮着。地上没有灰尘,说明经常有人走动。尽头是一扇合金门,旁边挂着电子牌:【B7-主控观察室|权限等级:Ω】。
他眯起右眼,机械义眼自动调整焦距。视野闪了一下,雪花乱跳,电压又不稳定了。他抬手拍了两下太阳穴,画面才重新清晰。
就在这时候,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靴子踩地的那种闷响,更像是金属关节活动时的摩擦音。他缩回脑袋,等了几秒,再看过去——一个人影走过来了。
穿着白大褂,背着手,走路姿势僵硬,右臂从肩膀到指尖全都是金属的,反着冷光。那人走到门前停下,抬起左手刷卡。门滑开一条缝,他侧身进去,门立刻合上。
林渊盯着那扇门,心跳快了一拍。
他知道那个人的脸。
三年前研究所爆炸那天,他在监控录像里见过这个男人。当时对方站在火场外,手里拿着数据板,面无表情地看着搜救队撤离。后来他查过资料,知道那是北极星集团的首席科学家,姓林。
他没想过这人也姓林。
更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碰上。
他深吸一口气,退回管道深处,开始拆通风口的格栅。螺丝锈死了,拧不动,他就用钢筋一头插进缝隙里撬。第三下用力过猛,金属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他立刻停手。
外面走廊静了几秒。
然后,灯灭了。
不是整条走廊黑下来,而是从门口开始,一盏接一盏熄灭,像是系统察觉到了异常。他不敢动,趴在原地,手还抓着钢筋。
过了大概一分钟,灯光重新亮起,但亮度低了不少,变成了昏黄的备用模式。
他继续撬。
格栅终于松了,他轻轻取下来,探出半个身子。下面是维修平台,离地两米左右,对面就是观察室的大窗户。
爬过去。
他翻下平台,落地时左腿一软,差点跪倒。忍住没出声,扶着墙站稳,然后贴着墙边往窗户挪。
窗子是单向的,里面看不见外面,但从他这个角度能看进去。
里面很大,中央摆着一个圆柱形玻璃舱,里面灌满了淡蓝色液体。一个少女漂浮在其中,全身接满管线,脊椎位置延伸出几根金属支架,固定在舱壁上。她的脸朝向侧面,看不真切,但那轮廓……
林渊喉咙一紧。
太像了。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连耳朵尖那一小块胎记的位置都一样。他妹妹小时候摔过一次,左耳后面留了疤,形状就像个歪掉的问号。眼前这个人,耳朵后面也有。
他伸手去摸自己右臂内侧。
那道蓝色纹路微微发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突然,玻璃舱上方的数据屏闪了一下,跳出一行字:【基因匹配度:89.7%|建议进一步验证】。
他盯着那串数字,脑子嗡了一声。
不是百分百,但接近了。这意味着什么?克隆?改造?还是根本就不是她?
正想着,身后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他猛地回头。
通风口那边没人,但地板上多了一个脚印——湿的,带着管道里的泥水痕迹。他刚才进来时明明擦干净了。
来不及细想,他抽出钢筋,贴墙蹲下。
下一秒,头顶的通风管道传来金属震动声。
他抬头,看见一个巡逻机器人正从上方缓缓移过,底部探头旋转着扫视下方。这型号没见过,四足蜘蛛形,每条腿末端都有吸附装置,能在任何表面爬行。它停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上方,探头往下照了三秒,然后继续向前。
他松了口气,刚要起身,忽然感觉胸口一热。
罗盘自己动了。
它从怀里浮出来,悬在空中,表面纹路开始发蓝光。他伸手去抓,还没碰到,整块装置突然加速往观察室方向飞去。
“操!”
他扑上去追,手刚够到边缘,罗盘已经撞在玻璃舱外壁上,贴住了。
紧接着,整个房间警报响起。
红灯旋转,蜂鸣器尖啸,天花板打开几个暗格,伸出机械臂,有的拿着注射器,有的握着电击钳。玻璃舱内的液体开始流动,少女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
林渊顾不上隐蔽了,冲到窗前拼命拍打。
“林月!林月你听得见吗!我是哥!我来找你了!”
里面的人没反应。
她的睫毛动了动,但眼睛没睁开。
这时,主控室的门开了。
那个金属右臂的男人走出来,站在控制台前,看着他。
两人隔窗对视。
林渊喘着粗气,手还按在玻璃上。他想冲进去,可面前是整面高强度防弹玻璃,敲都敲不碎。
“你是谁?”他吼,“为什么把她关在这里?”
男人没说话,只是一步步走近。他的步伐很稳,但动作带着明显的机械延迟感,尤其是右臂,每次抬手都要停顿半秒。
他走到罗盘前,伸手把它从玻璃上取下来。
“比我想象中走得更远。”他说,声音平得像读稿子,“十九年了,垃圾场居然没把你吞掉。”
林渊愣住。
“你说什么?”
“你不该来的。”男人低头看着罗盘,“这东西不是给你准备的。”
“它是林月的!”林渊一把拍向玻璃,“你知道她是谁!你认识我们!说!你是谁!”
男人抬起头,终于正眼看过来。
那一瞬间,林渊觉得眼熟。
不是长相,是眼神。那种压着情绪、不想让人看透的样子,他太熟了。他自己照镜子时就是这样。
“我是林镇远。”男人说,“你父亲。”
空气像是凝住了。
林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不信。”他 finally 吐出两个字,“我妈说过,我爸死在旧城崩塌那年。她亲手烧的骨灰。”
“她以为是。”林镇远把罗盘放进外衣口袋,“我申请了身份注销。为了项目保密。”
“项目?什么项目?把我妹改造成这副样子就是你的项目?”
“她是候选人。”林镇远说,“唯一成功激活基因锁共鸣的人。”
“放屁!”林渊猛地踹向玻璃,“她才十七!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升起一圈能量栅栏,银白色的电流在网上跳跃,把他和观察室彻底隔开。
他退后一步,瞪着对方。
“你想救她?”林镇远看着他,“那你先搞清楚,她现在已经不是你需要救的那种‘人’了。”
“闭嘴!”
林渊抄起钢筋就往栅栏上砸。金属相撞,火花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第二下砸下去,钢筋弯了,栅栏纹丝不动。
“没用的。”林镇远说,“这是Ω级防护,专为抑制体外共振设计。”
“那你呢?”林渊喘着气,“你这胳膊是怎么回事?也是实验做的吧?疼不疼?半夜会不会自己动起来?”
林镇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金属臂,没回答。
“你做这些,是为了钱?权力?还是就想当神?”
“是为了另一个孩子。”林镇远突然开口。
林渊一怔。
“你姐姐。”他说,“林小雨。她六岁那年确诊基因衰变症,活不过十二岁。这是我参与项目的条件。”
“我没有姐姐。”林渊摇头,“我妈只生过一个女儿,就是林月。”
“林月是你姐姐死后,他们用她的基因样本克隆出来的。”林镇远的声音低下去,“我不同意。可他们说,只要找到合适的载体,就能重启‘筛选程序’。我……我答应了。我以为能再造一个健康的小雨。结果……”
他停住。
林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克隆?筛选?他妹妹是替代品?
“所以你就拿她做实验?把她锁在这儿当机器养?”
“她不是普通人。”林镇远说,“她的基因序列能接收外星信号。三年前那次爆炸,是因为她第一次觉醒,系统失控。我们不得不把她封存。”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让她一直这样漂着?”
“她在等待指令。”林镇远说,“下一个阶段启动前,必须清除所有干扰源。”
“包括我?”
“包括所有情感联结。”林镇远看着他,“亲情、记忆、执念。这些都是进化路上的累赘。”
林渊冷笑:“说得真好听。那你把自己胳膊换成铁的,也是为了‘进化’?我看你是被反噬了吧?每天晚上睡觉前得检查一遍身体零件还在不在?”
林镇远没动怒,只是抬起左手,在控制台上按了几下。
玻璃舱开始缓缓下降,消失在地板下的暗格里。
“你不明白。”他说,“这不是结束,是开始。人类必须升级,否则就会被淘汰。”
“那你告诉我,”林渊盯着他,“如果她真是你女儿,你也能做到这么绝?”
林镇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枚U盘,丢进传递口。
“你不是来救她的。”他说,“你是来阻止更大的灾难。”
林渊没动。
“去月球。”林镇远低声说,“找星图。那里有答案。”
“哪个月球基地?坐标在哪?”
“U盘里有加密数据。”林镇远看着他,“别浪费时间了。财阀已经开始清场,再过四十分钟,这片区域会被彻底封锁。”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林镇远说,“我只是……不想让一切重演。”
说完,他转身走向主控台,手指在面板上快速操作。
整个实验室的灯开始逐层熄灭。
警报声停了,红灯转暗,能量栅栏也降了下去。
只有出口上方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像一根手指,指着外面。
林渊站在原地,没立刻动。
他看着那个背影。
男人站在黑暗中,金属右臂垂在身侧,左手搭在控制台上,肩膀微微塌着,像是撑了很久终于放手。
“爸。”他忽然喊了一声。
林镇远没回头。
“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别拦我。”
林镇远的手指在最后一个按键上停了几秒。
然后,按下。
电源切断。
整个空间陷入黑暗。
只有出口的绿灯还亮着。
林渊最后看了眼玻璃舱消失的位置,转身冲向门口。
外面走廊一片漆黑,他靠机械义眼勉强辨认路线,沿着原路返回。爬进通风管道时,听见远处传来机甲行走的震动声,估计是守卫系统重启后的巡逻队。
他加快速度,一路往回爬。
中途经过一个废弃的设备间,门开着条缝。他本不想停,可眼角余光扫到里面有两个东西倒在墙角。
停下来,探头。
是两具实验体。
浑身皮肤呈灰黑色,四肢扭曲变形,骨头从肉里穿出来,像是生长失控。面部已经无法辨认,但能看出曾经是人类。其中一人手腕上还戴着编号环,数字模糊,依稀能认出是“B7-04”。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爬。
终于回到排水沟出口,他钻出去,滚到一堆瓦砾后面。天空依旧阴沉,月亮被云盖着,看不见。
他靠在断墙上,喘了几口气,掏出U盘。
用机械义眼连接接口,启动投影。
一道光射出来,展开成三维星图。
坐标锁定在月球背面,一个标注为“方舟遗迹入口”的红点闪烁着。
他盯着看了很久。
风从废墟间穿过,吹得他头发乱飞。
怀里罗盘不再发光,安静地贴着胸口。
他慢慢把U盘收进贴身内袋,拉好衣服。
然后抬起头,看向夜空。
云层裂开一道缝。
月亮露了出来。
冷,亮,悬在天上,像一颗不会眨眼的眼睛。
他站着没动。
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爆炸,才迈步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