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壁裂缝上那只眼睛消失了,但我的左臂还在烧。
蛊纹从手腕爬到肩胛,皮肤底下像有东西在钻,一跳一跳地往骨头缝里扎。刚才那剂镇压蛊虫的药已经没用了,针管还插在胳膊上,空荡荡挂着。我咬住袖角,把针拔出来甩开,冷汗顺着额角滑进眼睛,刺得生疼。
银镯贴着脉门发烫,镜妖的声音断在半空,系统负载早就超过临界值。我不能晕,不能停,马车还在往前走,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调头回来。
我用牙齿扯下另一截袖布,缠紧上臂,勒得血管凸起。左手撑住货厢底板,右手摸出三枚银针,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指尖发麻,手抖得厉害,但我得试。
脑子里调出《针灸甲乙经》残卷,暗网接口自动标记气海、关元、神阙三穴的抗蛊参数。数据流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细看,蛊虫猛地一窜,像是要冲破任脉直上脑门。我喉咙一甜,咳出一口血,溅在木板上,星星点点。
不能再等了。
我把左手按在小腹下方,指尖压住气海穴,闭眼数心跳。马车颠簸,每次轮子碾过坑洼都会往上弹一下。我算准节奏,在车身跃起失重的瞬间,右手发力——
针尖破皮,没入三分。
一股热流炸开,顺着任脉往上冲,撞得我后颈发僵,眼前发黑。但我能感觉到,蛊虫游动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脖子。
“启动神经桥接。”我在脑子里说。
没有回应。
我又重复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一次,银镯震了一下,一道蓝色数据流从脊椎窜上来,像冰水浇进神经。镜妖的投影在意识深处闪现,半透明的身体裂开几道电火花,右臂已经模糊不清。
“警告。”她说话断断续续,“肝经负荷百分之百,肾脉压强持续上升……建议封十二正经支脉。”
“还能撑多久?”我问。
“六分四十七秒。”她说,“暗网正在破解最后三层加密,定位安全屋坐标。你必须维持意识清醒。”
我点头,忘了她看不见。其实我不需要她看见,我知道她在看着我的生命体征,看着每一根经脉的压力曲线。
我咬牙,把第二枚针扎进关元。
这次没那么准,偏了两毫,针尖擦着筋膜滑过去。一阵剧痛炸开,我差点叫出声,硬是用牙齿咬住下唇才压住。血味在嘴里漫开,蛊虫又开始动,比刚才更暴躁,像是察觉到了危险。
镜妖的数据流立刻覆盖上来,在我体内构建出一条虚拟经络模型。蓝色光点标注着蛊虫的位置,红色区域显示即将破裂的脉络。她用仅存的算力锁定了七处关键节点:手腕太渊、脚踝照海、颈侧天鼎、腋下极泉、膝弯委中、足心涌泉、耳后风池。
“顺序。”我说。
“先手三阴,再足三阳。”她报出路径,“每封一脉,我会同步打上数据锁链。”
我点头,左手颤抖着摸向太渊穴。银针落下,皮肤刚破,蛊虫就猛地一挣,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我靠着货厢壁撑住自己,不敢倒下去,怕压到针。
“第一道封印完成。”镜妖说。
我继续。
照海、天鼎、极泉……每一针都像在割自己的肉。到了委中时,腿已经软了,针扎进去那一秒,整条经脉像是被刀割开。我蜷在地上,额头抵着木板,冷汗把里衣浸透。
“还有三处。”她说,“快一点。”
我抬起脚,针尖对准涌泉。这地方神经密集,一旦失控,整条腿都会废。我闭眼,凭感觉下针。
刺入瞬间,脚底像踩进了火堆,痛感顺着脊柱往上爬。我闷哼一声,手指抠进木缝,指甲崩裂都不知道。
最后一针是风池。
我抬不起头了,只能靠在壁上,右手一点点往上挪。针尖碰到皮肤时,手抖得几乎没法控制。我深吸一口气,用牙齿咬住手腕稳定右手,猛地刺下。
“数据锁链绑定成功。”镜妖的声音越来越轻,“十二正经支脉已封……剩余时间五分零三秒。”
我瘫下来,呼吸像破风箱。全身经脉像是被铁丝缠住,每一寸都在抽痛。但蛊虫安静了,不再乱窜,只是在识海深处缓缓搏动,像一颗被囚禁的心脏。
银镯还在震,微弱得像是随时会停。
“你怎么样?”我问。
她没回答。过了两秒,才听见她声音飘忽:“节能模式启动……基础监控维持……还有六分钟。”
投影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轮廓浮在空中,像一缕快散的烟。
我靠在角落,手指还扣着最后一枚银针。左臂的蛊纹变成了暗金色,沉在皮下,不再蔓延,但也没消退。它像是活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马车还在走,路面比刚才平整了些,颠簸少了,但我的心跳一点没缓。我知道这十分钟撑过去也不代表安全,程聿的人随时可能发现信号异常,夜枭说不定就在附近。
可我现在动不了。
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镜妖的数据流还在维持,但强度只剩原来的三分之一。我能看到她在我意识里留下的监控界面,南城地图上有个红点在缓慢移动——是我们这辆马车。另一个蓝点在远处闪烁,应该是谢停渊的信号源,但他没靠近,也没动静。
奇怪。
按理说他应该会追踪运输队,或者至少查证真假目标。他现在在哪?
我没力气深想。
耳边只有木板摩擦声和车轮碾地的响。血月的光从裂缝漏进来,照在银镯上,反射出一点幽蓝。我盯着那点光,忽然发现它在跳。
不是错觉。
银镯内侧的纹路在震动,频率不对劲,像是在接收什么信号。
我挣扎着抬起手,想看清楚。
就在这一瞬,镜妖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警报。
“外部入侵!”她声音撕裂,“有人接入暗网节点——不是程聿……也不是谢停渊……”
话没说完,她的投影彻底熄灭。
监控界面黑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
只剩银镯还在震,越来越急,像是在预警。
我用尽力气撑起身子,背靠车壁,右手把银针移到胸前,对准膻中穴。如果再来一波冲击,我至少得能挡一下。
马车拐了个弯,速度没减。
外面很静,连风声都听不见。
然后,我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刮擦。
像是指甲,慢慢划过木板。
我屏住呼吸。
刮擦声停了。
裂缝再次出现一只眼睛。
但这次,它不是从外往里看。
是从内往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