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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下保存键,文档左上角的字数停在“31207”。

窗外暮色正像稀释的蓝墨水般渗进城市的天际线。

这是我在苏芮家的第七个月。

书房很大,书架上摆着按照色系排列的精装书,空气里有橙花精油香薰的味道——都是苏芮的好意。

我保存的是我为下周末家乡漫展准备的同人文,故事里主角正在穿越一片会唱歌的雾霭森林。

我关上电脑,指尖触到桌角那张边缘微卷的照片。

照片上,十四岁的我和父母站在老家的槐树下,三个人都被盛夏的阳光晒得眯起眼。母亲的手搭在我肩上,父亲手里拿着我刚买的动漫周边纸袋。

如今槐树砍了,老家房子卖了,父母留在相框里……而我、住进了好友家这间朝南的、温度永远恒定的客房。

“小溪,晚上炖了山药排骨,你记得吃。”苏芮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温柔但带着工作电话会议后的沙哑,“我还有个会,可能要晚一点,不用等我。”

“好,谢谢芮姐。”我应着,声音轻快得像是排练过。

我听着高跟鞋的声音远去,直到大门传来“咔哒”的落锁声。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能听见香薰机吐出水雾的细微嘶声。

那种熟悉的、被棉絮包裹般的悬浮感又漫上来——不是不感激,苏芮在我最无措时张开双臂说“把我这当自己家”,甚至特意腾空这间书房给我。

但“当自己家”和“是家”,中间隔着一层透明却坚韧的膜。

我像是被妥善安置在精美生态缸里的植物,根须碰不到真正的土壤。

手机震动,购票软件发来确认短信:“明日10:00开场,请凭此码入场。期待与您共赴次元之约!”

后面跟着一个兴奋打滚的猫咪表情。

我盯着屏幕,嘴角终于有了真实的弧度。

只有这个,这张电子票根,这条短信,是锚点,真正锚定着我和过去的自己、和那些炽热笨拙的爱好、和“林溪之所以是林溪”的某些本质的联系。

我需要出去走走。

哪怕只是在楼下便利店买瓶水。

披上外套时,我瞥见镜中的自己:十九岁,头发因为写作焦虑被抓得有些乱,眼睛下有淡青色的阴影。

像一株尚未找到合适花盆的植物,枝叶勉强舒展着。

电梯下行时,我对着金属门模糊的倒影练习微笑。

对保安点头,走出玻璃旋转门,晚风扑在脸上——然后,我的脚步停住了。

不是熟悉的街景。

眼前是一条宽阔得反常的、梧桐树成荫的内部道路,路灯是复古的煤气灯样式,发出暖黄色的光。

道路两旁不是预想中的商铺,而是连绵的、样式统一的米白色矮墙,墙内探出重重树影。

远处,几栋看起来像百货商场的大型建筑灯火通明,轮廓在渐深的夜色中像巨大的、发光的积木。

我回头,旋转门和保安亭消失了。

我身后是一道同样质地的米白色高墙,中间嵌着一扇紧闭的、装饰着铁艺花纹的黑色大门,门上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悬桥镇。

没有小区名字,没有街道标识。

只有这三个字,在路灯下泛着木头原本的色泽。

一阵冰凉的麻意从脊椎爬上来。

我拿出手机,信号栏显示“无服务”。电量,78%。

我本能地打开地图导航,定位在疯狂跳动,最后停在一个模糊的、从未听过的坐标,周围是一片空白。

是走错出口了吗?

可是这栋楼我进出过无数次,每个出口都记得。

深呼吸。

也许只是某个从没注意过的侧门,通向一个内部园区?

我记得苏芮提过,这个高档社区配套很全,有内部商业街。

对!一定是这样。

那抹不安被我用力压下去,换成一种带着忐忑的好奇。

我沿着梧桐大道往里走。

路很干净,偶尔有穿着舒适家居服的人慢跑经过,对我投来平淡的一瞥,又移开目光。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不知来源。

一切都很宁静,甚至过于宁静,缺少城市背景音里那种永不停歇的、遥远的车流白噪音。

然后我看到了它——

道路尽头那栋最大的百货商场,通透的玻璃幕墙后,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色彩斑斓的横幅:

“全城二次元盛会”

“明日盛大开幕!”

下面画着我熟悉的动漫角色,宣传风格、字体,甚至那个挥舞荧光棒的吉祥物,都和我手机短信里那个漫展……“一模一样”?

心脏猛地一跳。

巧合?信息同步?还是……

我快步走到商场门口,里面灯火辉煌,暖气和隐约的音乐声流泻出来。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中庭已经搭起了部分展台,有工作人员在忙碌,甚至有几个穿着日常服装但发型妆容已颇具角色感的人,拿着设备在测试灯光,可能是提前踩点的博主或coser?

熟悉的兴奋感涌上来,暂时冲淡了迷惘。

我推门进去,在一楼漫无目的地逛着。

化妆品专柜的香气,服装店模特空洞的微笑,书店里新书油墨的味道……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我几乎要相信这只是个设计别致的小区内部商场。

直到我看见指示牌。

厕所、电梯、安全出口的标识都很清晰。但在一个拐角,我看到一块额外的、手写风格的小牌子,钉在柱子上:

“晚九点后,勿向镇东询问归途。——管理办”

字迹有些潦草。

管理办?镇东?

我抬手看表,晚上七点四十分。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该回去了。

这个念头升起时,我才突然意识到一个更基本的问题:“回去的路,是哪一条?”

我是从哪个门进来的?

商场有好几个入口。

我试图回忆梧桐大道的方向,但商场内部结构曲折,我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一种轻微的慌乱开始滋生。我加快脚步,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走去,穿过化妆品区,绕过一家甜品店——

眼前不是通透的玻璃门和外面的梧桐路,而是一条我毫无印象的、狭窄的室内走廊,两旁是关闭的卷闸门,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有一盏还在诡异地闪烁。

走错了。

我定定神,转身往回走。心里默念着方向,左转,直走,右转……应该到了。

眼前又是一片陌生的区域,似乎是母婴用品区,柔和的灯光照着安静的货架,一个人都没有。

手机。对!手机。

我再次点亮屏幕,手指因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而有些笨拙。

电量:65%。信号:依旧是无服务。

我打开地图,那个模糊的定位依然在空白处闪烁。没有用。

我突兀地想起自己最近的一个快递,收货地址是苏芮家。

我切到购物软件,找到物流信息,仔细看去:

【收货地址】:悬桥镇(内部)14栋6-1-6950室。

悬桥镇?

这个地名再次出现,冰冷地躺在官方物流信息里。

14栋。可苏芮家是1栋……

我记错了……?不对。

一股寒意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地址错了?不可能,我收过无数次快递。

是系统错误?还是……这个“悬桥镇”里的地址,和我认知中的地址,根本就是两个体系?

但这是唯一的坐标。14栋。我必须找到14栋。

离开商场!

无论如何,先离开这个迷宫般的建筑。

这次我不再尝试回忆,而是跟着“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走。推开厚重的防火门,略带凉意的夜风涌来,我终于回到了室外。

但不是温暖的梧桐大道。

眼前是一条狭窄得多的石板路,两旁是低矮的、像是仓库或者老旧商铺的建筑,门窗紧闭。

路灯稀疏,光线昏暗,在地上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茂密的、未经修剪的灌木和杂草从墙角、砖缝里肆意生长出来,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显得这片区域荒凉而缺乏管理。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

黑暗像潮水,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我站在路口,看着前后延伸进黑暗中的小路,听着风吹过草丛的、仿佛窃窃私语的声音,

那个被我压抑了一整晚的念头,终于清晰而冰冷地浮上心头:

我迷路了。

而且,这里不对劲。

手机屏幕的光,成了黑暗世界里唯一微弱的安全岛。

电量数字,正无声而坚定地向下跳动着。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回忆!

商场在身后,梧桐大道应该就在商场的另一面。我只需要绕回去。

我选择向左走。

石板路坑洼不平,我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每一声都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破败,有些窗户玻璃碎了,像空洞的眼睛瞪着黑夜。

那些疯长的草丛里,似乎总有悉悉索索的动静,我告诉自己那是风吹的,是老鼠,是任何正常的东西——但握着手机的手心还是沁出了冷汗。

前方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

每个方向看起来都差不多,昏暗、狭窄、延伸向未知的黑暗。

我该往哪走?

我试着回想进来时梧桐大道的走向,但记忆像被搅浑的水,模糊不清。这里没有路牌,没有任何地标。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悬桥镇”的范围内。

手机电量:52%。

得找人问路。

这个念头让我稍微振作了一点。这么大的地方,总该有人吧?那些慢跑的人呢?商场的员工呢?

我继续向前走,眼睛紧张地扫视着两侧的建筑,希望能看到一点灯光,一点人活动的迹象。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小片空地,空地的另一头,有一个小小的、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

是一个类似保安亭的小建筑,周围是模糊的毛玻璃,我看不清里面到底是谁,但似乎人影晃动。

我的心跳加速,几乎是跑着过去的。

那是一个很旧的水泥小房子。

我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我试着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很狭窄,挤着一张旧桌子,四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大妈围坐在一起,低着头在写着什么。

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屋子里有种陈年的、混合了灰尘和樟脑丸的味道。

“打扰一下……”我开口,声音干涩。

坐在最外侧的大妈抬起头。她的脸在昏黄的台灯下显得蜡黄而浮肿,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她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接着,她用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音节急促而古怪的语言,快速说了几个词,语气严厉。

我愣住了。

因为我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甚至觉得自己的听力似乎也出了问题。

她又低下头,继续写字。其他三个大妈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请问……”我不死心,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我想问一下路,14栋怎么走?”

这次,四个大妈同时停下了笔。

她们慢慢抬起头,四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一起看向我。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我后背发凉。

最外侧的大妈又说了几句那种奇怪的语言,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门口,意思很明显:出去。

坐在内侧的一个大妈,拿起一张空白的纸,用笔在上面写了起来。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写完后,她把纸转过来,给其他三个大妈看。她们轮流看了看纸,又轮流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评估般的意味。

然后,她们同时低下头,继续写字。不再理我。

我僵在原地,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的四肢。

她们在写什么?为什么用那种语言?为什么对我的问题如此抗拒?为什么又不愿理会我?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臃肿的旧棉袄、围着围巾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的脸冻得通红,脸颊和耳朵上能看到明显的冻疮,皮肤粗糙。

她的眼神很急切,一进来就用一种同样急促、但和大妈们不同的、另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方言,连说带比划地询问着什么。

一个大妈抬起手,用她那古怪的语言简短地回应了一句,然后摆了摆手。

穿棉袄的女人脸上露出失望和更深的不解,她又急切地说了几句,但大妈们不再回应。她站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转身推门出去了,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这一幕让我更加困惑和不安。

连问路的人,都说着我听不懂的话?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鼓起最后一点勇气,声音有些发颤:“请问……您听得懂我说话吗?我只是想知道14栋在哪里。或者……或者1栋也行。”

最外侧的大妈再次抬起头。这次,她没有再说那种奇怪的语言。她的目光越过我,看向窗外远处的黑暗,然后抬起手指了指那个方向。

我顺着她手指看去,在很远的地方,有两栋高层建筑模糊的轮廓,挨得很近,像一对沉默的巨人。

“那两栋就是。”大妈开口了,说的是我能听懂的普通话,但声音嘶哑,没什么感情,“但是这个点了,你还是别过去了。太晚,路不好认,容易走丢。”

说完,她就不再看我。

我得到了一个方向,却也得到了一个警告。

我看着窗外那两栋遥远的建筑,又看看眼前这四个诡异的大妈,和她们笔下沙沙作响的不知名的记录,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留在这里更可怕。

“谢谢。”我低声说,退出了保安亭。

门在我身后关上,将那片昏黄的光和沙沙的写字声隔绝开来。

我重新站在黑暗的空地上,想了很久还是朝着大妈指的方向走去。

然而,走了不到五分钟,我就知道又不对了。

地貌完全变了。

不再是石板路和破旧房屋,脚下变成了松软的、像是未经修整的土路,两旁是更加茂密、几乎有一人高的荒草。

风一吹,草丛如波浪般起伏,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路灯彻底消失了,只有我手机屏幕那一点可怜的光,勉强照亮脚前方寸之地。

远处那两栋建筑,看起来并没有更近。它们依然遥远,而且方向似乎……偏移了?

我停下脚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我打开手机,电量:41%。我再次点开物流信息,那个“14栋6-1-6950”的地址像一串冰冷的咒语。14栋?1栋?到底哪个是对的?为什么我的记忆和现实的记录在打架?

那个被我一直压抑的念头,终于冲破防线,在我脑海里尖叫起来:

我怕黑。

我真的好怕黑。

小时候怕,现在依然怕。

黑暗意味着未知,意味着失去控制,意味着所有可怕的东西都可能藏在里面。

而此刻,我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围,没有路,没有光,没有人能听懂我的话,连一个确切的地址都成了谜团。

我想哭。

我好想哭。

为什么我会迷路。

如果不出来,是不是此刻我正躺在苏芮家书房里看手机。

眼眶发热,喉咙发紧。但我死死咬住嘴唇,把那股酸涩的泪意压回去。不能哭,哭了就更看不清路了。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一束光刺破黑暗,但也立刻消耗着所剩无几的电量。我朝着记忆中建筑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土路上前进。

杂草划过我的裤腿,发出唰唰的声响,每一次都让我心惊肉跳。

我总觉得那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在跟着我。

不知走了多久,我的小腿被杂草划得生疼,呼吸也因为紧张和快步行走而变得急促。我再次抬头寻找那两栋建筑的方位——

它们不见了。

不是被遮挡,而是彻底从视野里消失了。

前方、左方、右方,只有一望无际的、在夜风中起伏的黑暗荒原,和更远处那片低沉得仿佛要压下来的、没有星月的天空。

我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柱徒劳地扫过荒草。冷风灌进我的领口,我浑身开始发抖。这次不是冷的,是恐惧。

我迷路了。

彻彻底底地迷路了!

连最后的方向标都消失了。

保安亭在哪里?我还能找回去吗?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悬桥镇”里。

手机电量:33%。手电筒的光已经开始变黄、变暗。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漫过我的胸口,让我呼吸困难。我想喊,但喊不出声,怕招来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我想跑,但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巨大的、无声的恐惧压垮时,我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点动静。

在右侧的草丛边缘,一个矮小的黑影蹲在那里。

我猛地将手电筒的光对准那边。

是一个小男孩。

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脏兮兮的背心和短裤,蹲在草丛边,手里好像在玩着什么。

手电筒的光照到他,他抬起头。

他的脸在晃动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我能看到他在笑。

一种咧开嘴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然后,他猛地从草丛里跳起来,双手做成爪子的形状,朝我张牙舞爪地扑了一下,嘴里发出“哇!”的一声怪叫。

我吓得往后踉跄一步,差点摔倒。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死小孩!”

我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赶紧回家吧!”

那小孩放下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还是那种空洞的、让人不舒服的笑。

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转过身,发出“嘿嘿嘿”的、像老旧门轴转动般的笑声,一溜烟钻进了茂密的草丛深处,不见了踪影。

四周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风吹荒草的呜咽。

我却比刚才更害怕了。那个小孩的出现和消失都太诡异了。

他为什么在这里?他为什么吓我?他的家在哪里?这附近根本不像有人住的地方!

我好害怕。

我真的好怕黑。

谁来……带我出去……

内心的独白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不动。手电筒的光更暗了,电量显示跳到了30%。我知道,当手机彻底没电的时候,我就真的完了。我会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

我必须动起来。无论如何,待在原地就是等死。

我选择了一个方向——

大概是往回走的方向?

——开始跌跌撞撞地前进。

恐惧让我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我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能听到每一脚踩在松软土路上的声音,能听到风吹过耳边时细微的呼啸。

草丛里每一个细微的响动,都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走了不知多久,就在我精神快要崩溃的边缘,前方出现了一条像样的路。

不是土路,是粗糙的柏油路。路的中央,有一个孤零零的、散发着惨白光芒的路灯。路灯下,是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

而在十字路口的一角,那个保安亭静静地立在那里。

我几乎要喜极而泣。我找到了!我可以回去问问清楚,或者至少,那里有光!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跑过去。路灯的光虽然惨白,但至少是光。我冲到保安亭门口,刚要抬手敲门——

我停住了。

透过那扇蒙着污垢的窗户,我看到里面是空的。

桌子还在,椅子还在,台灯甚至都还亮着昏黄的光。但那四个大妈不见了。桌子上空荡荡的,那些她们正在写的纸张也消失了。整个亭子里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人待过。

寒意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

她们去哪了?这才过了多久?她们是怎么离开的?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颤抖着手,推开门。里面确实空无一人。只有那股陈年的灰尘和樟脑丸的味道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

台灯的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显得扭曲而孤独。

我退了出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路灯惨白的光笼罩着我,但这光并没有带来温暖,反而让我感觉自己像个暴露在舞台中央的小丑,无助又可笑。

手机电量:28%。手电筒已经自动关闭了。

我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十字路口的其他三个方向。每一条路都延伸进深不可测的黑暗里。

然后,我的目光定格在正对保安亭的那个方向。

路的尽头,黑暗似乎被什么东西打破了。那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更加庞大、更加沉默的……存在感。

我站起来,眯起眼睛仔细看。

是水。

一大片无边无际的、黑沉沉的水面,在极其遥远的地方,反射着微弱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天光。而横跨在那片巨大水域之上的,是一座桥。

一座巨大得超乎想象的跨海大桥。

桥身的大部分隐没在夜色和淡淡的雾气里,只能看到靠近我这一端的桥塔和部分桥面,上面星星点点地亮着路灯,像一条被遗弃在黑暗海洋上的、微弱发光的珠链。

保安亭在这里。跨海大桥在那里。

而之前那两栋建筑,那条土路,那个吓人的小孩,那四个诡异的大妈……全都消失了。

地貌彻底改变了?

这里根本不是我来时的路。

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彻底粉碎。我彻底迷失了,迷失在一个根本不讲道理、空间仿佛都会随意变换的鬼地方。

我好怕黑。

这个念头再次涌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它不再是一个想法,而是一种生理性的、贯穿全身的战栗。

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带着荒草的呜咽,带着无路可走的绝望。

我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浸湿了裤子的布料。我不敢哭出声,只能发出压抑的、破碎的抽泣。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而不停地发抖。

手机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掉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屏幕朝下。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我不知道自己蹲在那里哭了多久。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绝望。直到我的腿麻了,眼泪也流干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

我抬起头,脸上被风吹得生疼。路灯依旧惨白地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保安亭和前方那条通向巨桥的路。

海风更大了,带来浓重的水汽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会冻死的。

这个现实而残酷的念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我自怨自艾的麻木。

我撑着冰冷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我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艰难地亮起——电量:19%。它竟然还没自动关机。

19%。这是我最后的、可怜的资源。

我看向那座桥。

它是此刻视野范围内,唯一明确的人造物,唯一可能有“出路”的方向。虽然它通向的是更广阔、更黑暗的水域,但总比留在这个诡异的十字路口、守着空亭子要好。

走吧。走到桥上去。

至少桥上有灯。

这个决定下得艰难,但却让我的四肢重新有了力气。

我拉紧外套的拉链,朝着大桥的方向走去。

柏油路很平坦,一直延伸到桥头。离桥越近,那庞大的结构就越有压迫感。

高耸的桥塔像巨人的骨架,斜拉的钢索在夜色中泛着冷硬的微光。桥面离水面极高,我能听到下方传来的、低沉而持续的轰鸣,那不是海浪,更像是某种巨兽在深渊底部的喘息。

这个时候我竟然生出一丝可怖的深海恐惧感。

风大得让我几乎睁不开眼,头发狂乱地飞舞。

我走上引桥,桥面的路灯发出稳定的白光,比下面那盏惨白路灯温暖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两侧是坚固的水泥护栏,很高,让我有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我回头望去,来时的路、保安亭、十字路口,都已经隐没在浓重的夜色和雾气里,看不见了。我真的没有退路了。

只能向前。

桥似乎很长,长得望不到尽头。前方只有路灯串联起的光带,消失在雾气的深处。

我独自走在空旷的桥面上,脚步声被风吹散。

巨大的孤独感包裹着我,比刚才的恐惧更甚。恐惧至少还有对象,孤独却是空荡荡的,吞噬一切。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无边的孤独和行走的疲惫再次击垮时,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海吼。

是轮子碾过路面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从我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会是什么?车?人?还是别的什么?

雾气中,一点柔和的光晕正在靠近。很慢,很稳。随着距离拉近,我看清了。

是一个女孩。

她推着一辆看起来轻巧而结实的电动自行车,正慢慢地朝我走来。

车把上挂着一盏小灯,发出暖黄色的光,在浓雾中晕开一小团光晕。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看起来蓬松柔软的羽绒服,帽子没有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她的步伐很从容。

她就这么推着车,走到了我面前,停下。

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桥灯下对视。

她很年轻,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可能还小一点?皮肤很白,在灯光下几乎有种透明的质感。

眼睛很亮,是那种干净的、像被雨水洗过的深褐色。

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不惊讶,也不害怕,只是平静地看着我,仿佛在桥中央遇到一个狼狈不堪的陌生人,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倒是她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在呼啸的风声中异常清晰:“迷路了?”

我用力点头,点了几下,才终于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嗯。我……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这是哪里?”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我身后无边的黑暗,又看了看前方雾气弥漫的桥面。

“这里是悬桥。”她说,“你要去哪里?”

“我……我想回家。14栋……或者1栋。悬桥镇里面。”我语无伦次,急切地把物流地址和模糊的记忆都说出来。

她静静听着,然后摇了摇头:“现在回不去了。悬桥镇的边界,晚上会变。你从哪个口出来的?”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从家里出来走走,然后就……”我说不下去了,那种委屈和恐惧又涌了上来,鼻子发酸。

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然后她说:“跟我来吧。先离开这座桥。对面有可以休息的地方。”

跟我来?

我看着她。

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孩,在深夜无人的跨海大桥上,让我跟她走。

“你……”我喉咙发干,“你不会是……拐卖人口的吧?”

这话问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在这种境地下,拐卖似乎都不是最坏的可能了。

她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正常,甚至很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几乎算不上一个笑容。

“我也才十九岁,”她说,“怎么拐你?”

十九岁。和我一样大。

“那……去哪里?”我问。

“我家。”她说,“不远,过了桥就是。你放心,明天天亮,我送你回来。”

明天。天亮。送我回来。

这几个词,像黑暗中突然划亮的火柴,微弱,却给了我难以形容的希望。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留在这里,或者跟着这个陌生的女孩。

我看着她干净的眼睛,看着她白色羽绒服在灯光下柔和的反光,看着她车把上那盏温暖的小灯。

我选择了信任。

或者说,我选择了抓住这唯一伸向我的稻草。

“……好。”我说,声音很轻。

“上车吧。”她把自行车扶正,自己先跨坐上去,回头看我,“坐后面。抓紧。”

我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上后座。座位很窄,我只能勉强坐稳。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好紧紧抓住座位下面的金属支架,指尖冰凉。

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我坐好了,然后转动了车把。

电动车几乎没有声音地启动,向前滑去。

起初,桥很宽。双向四车道的规模,两侧是结实的水泥护栏。

我们行驶在靠边的一侧,速度不快。

海风从侧面猛烈地吹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刺骨的寒意,呼啸着掠过耳畔,吹得我头发乱飞,几乎睁不开眼。

桥下的海是浓稠的墨黑色,看不到波浪的形状,只能听到那沉闷的、永无止息的轰鸣,像巨兽在深渊底部喘息。

“抓紧。”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很平稳。

我犹豫了一下,松开了冰凉的金属架,手指轻轻捏住了她羽绒服的两侧。布料柔软厚实,隔着一层,能隐约感觉到下面身体的温度。这个小小的接触点,竟然带来了一丝真实感。

“这桥……通向哪里?”我提高声音问,试图压过风声。

“对面。”她的回答简短得几乎等于没说。

“对面是哪里?”

“去了就知道。”

依然是沉默。

只有风声和海吼。

我心里的疑窦再次升起,但回头望去,来路已隐没在沉沉的黑暗与海雾中,只有桥上的路灯像一串被遗弃的珍珠,延伸向虚无。

我没有退路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我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桥,似乎在变窄。

不是错觉。

原本宽阔的车道线,正以一种缓慢但确定的速度向中间收拢。两侧的水泥护栏不知何时变成了镂空的金属网格,透过网格,能更直接地看到下面那令人心悸的黑暗海面。

路灯的间距似乎也变大了,光线更加孤寂。

“桥……在动?”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解释,“快过中段了。”

中段?我还没理解这个词的含义,变化骤然加速。

桥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两侧用力挤压,迅速收窄!

原本的四车道变成两车道,又变成一条仅容一辆汽车通过的单行道,然后继续收缩。

坚固的路面材料变成了轻薄的、银灰色的金属板,拼接的缝隙在车轮下发出轻微的“咯噔”声。两侧的护栏低矮到膝盖,而且完全通透,下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毫无遮挡地展露在身侧。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猛然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不由自主地弓起身,手指死死攥紧了她的衣服,指节发白。

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牙齿开始打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踩在万丈深渊边缘、随时可能坠落的极端危险感。

风更猛烈了,吹得车身微微晃动,每一次晃动都让我全身肌肉绷紧。

最可怕的一段来了。

桥面缩成了仅有一米左右的宽度,依旧是那看起来轻飘飘的金属网格板,网格下方就是虚空。

自行车的前轮、后轮,几乎紧贴着两侧边缘行驶。没有护栏,只有虚无。我们像是在走一根横亘在无底深渊上的钢丝。

我的呼吸停止了。

我闭上眼,等待着预期中灭顶的恐惧将我吞噬。

脑海里只剩下“掉下去会死”这个原始而尖锐的念头,和“我好害怕”的无声尖叫。

然而。

预想中的崩溃没有来临。

当危险纯粹到极致,当注意力被压缩到只剩下“此刻、此地、此身”时,某种奇怪的转变发生了。

极致的恐惧阈值似乎被突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异常清晰的“感知”。

我感觉到风具体是怎样掠过我的耳廓,带着怎样细微的鸣响。

我感觉到身下金属网格传递上来的、有规律的轻微震动。我感觉到前面女孩的身体透过羽绒服传来的、稳定而持续的热度,以及她握稳车把、从容操控车辆的细微动作。

我甚至能闻到风里除了海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来自她发梢的清爽柑橘香气。

世界缩小到这窄窄的一米桥面,缩小到我们两人和这辆沉默的车。

外部那庞大的、咆哮的黑暗海洋,反而被推远了,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背景。

就在这时,她微微侧过半张脸。

桥灯的光斜斜打在她的脸颊上,勾勒出清晰而柔和的线条。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慵懒的专注,完全没有身处绝境的紧张。

她开口,声音在呼啸的风中依然清晰可辨,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看,流星。”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她目光所示的方向,抬起了头。

在漆黑天鹅绒般的天幕上,远离城市光污染的地方,一道银亮的细线倏然划过,瞬间点燃了深空的寂静,又悄然湮灭。

短暂,却璀璨得令人心颤。

就这么一个抬头,一个注视。

攥紧我心脏的那只冰冷的手,忽然松开了。

恐惧的坚冰“咔嚓”一声,出现了一道裂缝,然后暖流涌了进来。

我依然在万丈深渊之上,桥依然窄得令人发指,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危险还在,但它不再占据我全部的感官和思维。

“许愿了吗?”她问,已经转回头去看路。

“……忘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但确实是我自己的声音。

“没关系,这片天上流星很多。”她顿了顿,“过了这段,桥就宽了。”

很普通的一句话,却像是一个承诺。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沉默的质地不同了。

不再是充满未知恐惧的真空,而是一种……可以呼吸的、带着共同秘密的空间。

“你……”我迟疑着开口,“不怕吗?”

“怕什么?”

“掉下去。”

“看着路,就不会掉下去。”她的回答简单直接,“害怕的时候,眼睛会乱看,心会乱跑,反而容易掉下去。窄桥教你一件事:只看着你要去的方向,只感受你脚下在走的路。其他都是噪音。”

只看着你要去的方向。

我咀嚼着这句话。

我发现自己真的不再去瞟那骇人的深渊,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不断延伸的金属桥面上。

风依旧在吹,车依旧在轻微晃动,但我的心跳,竟然慢慢平复下来。

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谬的平静感,像温热的泉水,从心底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汩汩涌出。

“我叫林溪。”我忽然说。

“嗯,白晞。”

“我本来是出来散步的。”我开始说话,语速很慢,像是在整理一团乱麻,“我住在……一个朋友家。她人很好,那里什么都好,但我总觉得,我不是真的‘在’那里。像住在玻璃罩子里。”

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买了漫展的票,明天的。我特别期待。”

我继续说,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

“可是刚才,我在那个商场里,看到了漫展的宣传……一模一样的。我就糊涂了。我不知道我在哪里,我不知道‘家’是哪个地址……我很害怕。”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轻飘飘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坦白。

我不是在对她说,更像是在对这片黑暗、对这座窄桥、对我自己承认。

“嗯,这里容易让人糊涂。”她的声音传来,没什么波澜,

“‘悬桥镇’就是这样。它像个镜子,照出你心里没理清的东西。地址啊,方向啊,规则啊……在这里都会失效。因为真正要找的路,不在外面。”

“在哪里?”

“在你敢走出来的地方。”她说,“比如现在。”

现在?

我想,我正在一座窄得不可思议的桥上,在一片黑暗的海上,跟着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女孩,去一个未知的地方。

这绝对是我十九年人生里最疯狂、最不可理喻的时刻吧。

可我竟然在渐渐适应。

恐惧没有消失,但它不再掌控我。它变成了背景音,而前景是车轮碾过网格的规律声响,是她平稳的呼吸,是我们之间这片可以交谈、可以沉默、甚至可以一起看流星的狭小空间。

就在这种不可思议的平静中,我感觉到身下的桥面,再一次开始变化。

它正在变宽。

先是两侧出现了低矮的实体护栏,然后桥面稳稳地向两边扩展。

金属网格被更厚实平整的材料取代。

路灯重新变得密集,光线温暖。

风声似乎也小了些,下方海的怒吼退潮般远去,变成了低沉的伴奏。

最危险的段落,过去了。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但一种无声的、松弛的气氛弥漫开来。

我松开了紧攥着她衣角的手,发现手心竟然有汗。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但已不再那么凛冽的空气。

前方,浓重的黑暗开始稀释。

天际线的方向,透出了一层深沉的、接近墨蓝的底色,星星变得稀疏。

而在桥的尽头,一片璀璨的、暖黄色的光点群,如同被不慎打翻在地的宝石盒,密密麻麻地铺陈开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零星的灯火。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生机勃勃的光之海洋。

似乎是夜市。

当电动车平稳地驶下引桥,融入那片光的海洋时,我有一种从深海骤然浮出水面的恍惚感。

声音先于景象涌入耳中。

鼎沸的人声,油锅滋啦作响,炒勺碰撞铁锅,带着各色口音的吆喝叫卖,混杂着音箱里流出的流行音乐和街头艺人断断续续的吉他声。

空气骤然变得复杂而温暖,充满了油脂、香料、糖炒栗子、烤红薯、以及无数种食物混合在一起的、令人安心的烟火气。

然后才是景象。

一条宽阔的、望不到头的街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摊位和店铺。

灯火通明,霓虹闪烁。

卖小吃的摊位冒着腾腾热气,卖小饰品的摊位上挂满了亮晶晶的物件,卖衣服的撑起高高的架子,色彩斑斓。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有情侣牵着手,有朋友大声笑闹,有父母牵着睡眼惺忪的孩子,有老人慢悠悠地踱步。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暖光,表情生动。

就在几分钟前,我还被困在绝对黑暗和寂静的荒原与窄桥上,被恐惧和孤独吞噬。

而现在,我却置身于一个如此喧嚣、明亮、充满生命力的世界。

强烈的反差让我一时无法适应,只是呆呆地坐在后座上,任由白晞载着我,灵巧地穿梭在人群的缝隙里。

温暖的光扑在我的脸上、身上,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嘈杂的声音填补了耳朵里因长久寂静而产生的嗡鸣。我甚至能闻到烤肠撒上辣椒面的香气,胃里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轻微的饥饿感。

活着的感觉,回来了。

我贪婪地看着这一切,眼睛有些发涩。

原来有光、有人声、有烟火气的地方,是这么美好。

白晞没有在夜市多做停留,她骑得很稳,朝着一个方向前行。渐渐地,嘈杂的人声被甩在身后,灯火也变得稀疏了一些。

我们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两旁栽满梧桐树的街道。路灯是温暖的黄色,照着干净的路面和高大的树影。

又骑了大概十分钟,我们在一扇气派的、带有精致铁艺大门的小区门口减速。

门卫室里有人,看到白晞,点了点头,电动闸门无声地滑开。

我们驶了进去。

小区内部和外面又是两个世界。没有了喧闹,只有静谧。

道路宽阔整洁,两旁是精心修剪的绿化带和高大的景观树。一栋栋高层住宅楼错落有致,外立面是浅色的石材和玻璃,在庭院灯的映照下,泛着柔和而昂贵的光泽。

楼间距很大,中间是精心设计的水景、亭台和小广场。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清雅的花香。

金碧辉煌。

我脑海里闪过这个词。不是暴发户式的俗气,而是一种低调的、有设计感的奢华。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宁静安逸。

白晞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了下来。这栋楼的位置很好,前面有一个小小的、灯光映照下的喷泉水池。

“到了。”她说,单脚支地。

我下了车,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我环顾四周,再次被这个小区的精致和安静所震撼。和苏芮家那个高档小区不同,这里更……新,也更空旷,有一种不真实的完美感。

“你这小区……真不错。”我忍不住说,声音还有些干涩。

“还行。”她简单应道,把车推进楼下的入户大堂旁边一个独立的、带充电桩的车棚里。

车棚里还停着几辆款式各异的电动车和自行车。

就在她锁车的时候,我的目光被不远处水池边的景象吸引了。

那里有三个年轻人,穿着夸张而华丽的服装,正在摆弄着摄影设备和反光板。

他们cos的是我非常熟悉的一部热门动漫里的角色,服装和道具都极为精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其中一个人正摆出一个经典的战斗姿势,另一个人在用相机拍照,第三个人则在调整反光板的角度。

是coser。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居然有coser在出夜景正片!

一种奇异的亲切感涌上心头。

漫展,同人,cosplay……这些属于我“正常”世界的爱好元素,竟然在这个不可思议的夜晚,在这个陌生的豪华小区里,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直到那个负责调整反光板的coser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

那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cos的是一个银色长发的精灵角色,妆容很美型。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白晞刚锁好的那辆电动车,然后对他同伴做了个手势,指了指车,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

“看,那辆,新款顶配。得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他旁边的同伴,cos战士角色的那个,吹了声口哨:“二十个?”

“差不多。”精灵coser点头,然后又继续投入他们的拍摄中,仿佛刚才只是随口点评了一下天气。

二十万?一辆电动车?

我有些愕然,但随即又觉得,在这个地方,好像也没什么不可能。

白晞似乎对这一切习以为常,锁好车后便朝我走来。

“走吧。”她说。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入户大堂。

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挂着抽象的现代艺术画,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味道。电梯很快,运行平稳无声。

她家在十六楼。电梯门打开,是独立的电梯厅,只通向一户。她按下指纹锁,门开了。

我跟着她走进去,首先闻到的是和电梯里类似的、但更清冽一些的香氛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新书的油墨味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玄关很宽敞,有换鞋凳和衣帽架。她打开灯。

柔和的光线洒满整个客厅。

我站在玄关,一时间有些怔忡。

和我想象中那种“有钱人家”的奢华堆砌不同,她的家非常……干净。

不是卫生意义上的干净,是风格和气息上的干净。

极简的装修,大面积的留白,浅灰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地板。

家具很少,但每一件都看得出设计和质感。一张宽大的米白色布艺沙发,一个低矮的、线条利落的原木茶几,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书籍和一些小的艺术品。

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窗帘没有拉,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不是我来时那片荒芜,而是真正城市的、遥远的、如同星河般璀璨的灯火。

客厅的一角,摆着一盆高大的、枝叶舒展的琴叶榕。

空气循环扇在角落里无声地转动。

整个空间有一种奇特的宁静感,仿佛外面的世界、包括楼下那个热闹的夜市和这个豪华的小区,都被过滤掉了噪音,只剩下这里安稳的、自成一体的气息。

“进来吧,不用换鞋。”白晞说着,自己脱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

我有些拘谨地走进客厅,脚下的地板传来温润的触感。

“坐。”她指了指沙发,然后走向开放式的厨房,“喝水吗?温水?”

“……好,谢谢。”我在沙发边缘坐下,沙发比看起来还要柔软舒适。

我环顾四周。

书架上的书种类很杂,有文学、哲学、艺术画册,也有不少科幻和奇幻小说,甚至有几本我熟悉的动漫官方设定集。

茶几上放着一个素色的陶制茶杯,里面还有半杯水。一切都显得……非常真实,非常生活化,但又干净得不像一个十九岁女孩独自居住的地方。

她很快端着一个玻璃杯走过来,递给我。水温正好。

我小口喝着水,温热的水流进干涩的喉咙,让我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

直到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疲惫,像潮水般席卷全身。紧张的神经一旦松弛,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

白晞在我斜对面的一个单人沙发上坐下,也捧着一个杯子,安静地喝着水。

她没有问我太多问题,没有探究我的来历,只是这样安静地陪伴着,给我喘息的空间。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

经历了桥上那段极致的危险和平静,我们之间似乎已经不需要太多的语言来填充。

我放下水杯,目光再次投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城市的灯火像被打碎的钻石,洒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

更远的天边,墨蓝的底色正在一点点变浅,透出一种介于深蓝和鱼肚白之间的、微妙的灰蓝色。

快天亮了。

“谢谢你。”我轻声说,打破了沉默。

她看向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我真的……以为我要死在那里了。”我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个人,那么黑,那么冷,没有路……我从来没这么害怕过。”

“恐惧很正常。”她说,“但你没有真的被它困住。你走出来了,上了桥,遇到了我。”

“如果没遇到你呢?”

“你会找到别的路。”她的语气很肯定,“只要还在走,就总有路。停在原地,才是真的没路了。”

我沉默着,回味着她的话。

是啊,我最后还是动起来了,走向了那座桥。虽然是被逼无奈,但那确实是我自己的选择。

“这里……”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到底是什么地方?那个悬桥镇,还有这座桥,还有这个小区……我感觉,不像是我原来的世界。”

白晞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些地方,没有固定的名字和归属。它们就在那里,等待着需要经过的人。悬桥镇是,这座桥是,这里……也可以是。重要的是,你经过了,并且安全地抵达了这一边。”

她的回答像谜语,但我似乎又能理解其中的一点点意思。也许我不需要完全弄懂。有些经历,本身就是超出理解范围的。

我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疲惫感更重了。眼皮开始发沉。

“你休息一会儿吧。”白晞站起身,“沙发可以放平当床用。毯子在旁边的柜子里。天亮了,我送你回去。”

“回去……回哪里?”我迷迷糊糊地问。

“回你来的地方。”她说,“或者,回你想去的地方。”

我想去的地方……我想回家。哪个家呢?苏芮的家?还是……

思绪变得模糊。我看着她走向卧室方向的背影,白色的卫衣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很柔和。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我的视线仿佛抽离了身体,慢慢升高。

我看到了我自己,蜷缩在米白色的沙发上,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泪痕和疲惫,睡得并不安稳。

我看到了整个客厅的全貌,干净,空旷,充满了晨光来临前的静谧。

我看到了那面巨大的书架,那盆琴叶榕,那个喝了一半水的玻璃杯。

这是一种奇特的、上帝视角般的俯瞰。

我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这个疲惫的女孩,在这个陌生又安宁的房间里,找到了暂时的栖息地。这个画面,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然后,视野开始模糊、褪色。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是我在苏芮家书房的那张床。

晨光正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金线。

我躺在床上,盖着柔软的羽绒被。

身上还穿着昨天出门时的那套衣服,外套胡乱地搭在椅背上。

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亮着,显示电量:100%。时间,早上六点五十四分。

我慢慢地坐起身,浑身肌肉酸痛,尤其是小腿,像走了很远的路。

太阳穴隐隐作痛,是睡眠不足和情绪剧烈波动后的痕迹。

我拿起手机,解锁。

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奇怪的信息。社交软件上一切如常。

我点开漫展的购票APP,我的电子票好好地躺在那里,状态是“待使用”。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

我呆坐了很久。

是梦吗?

那么长,那么清晰,那么真实的恐惧、绝望、窄桥上的风、流星的微光、夜市的喧嚣、小区的静谧、白晞平静的眼睛……都是梦?

可是身体的疲惫和酸痛如此真实。心里那种劫后余生的空旷感,也如此真实。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熟悉的城市清晨景象,车流已经开始涌动,街道对面的早餐店冒着热气。

一切平凡,安稳,有序。

没有悬桥镇。

没有跨海大桥。

没有白晞。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仿佛还能感觉到紧紧攥住她羽绒服布料时,那柔软的触感和传来的温度。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芮发来的消息:“小溪,醒了吗?我早上有会先走了,早餐在厨房保温。今天要去漫展吧?玩得开心,注意安全。”

我看着这条消息,又看了看窗外平凡的世界。

那个漫长夜晚的一切,像潮水般退去,留下了湿润的沙滩和散落的贝壳。

恐惧退潮了,但那种在窄桥之上、在极致危险中获得的奇异平静,却像一颗被潮水打磨过的卵石,留在了心底。

我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

悬桥。流星。

然后我合上笔记本,开始换衣服,准备去赴那个我期待已久的、真实的漫展之约。

窗外,天光大亮。

全新的、未知的一天,开始了。

昨天晚上做的梦,醒来后我真的要吓死了,但是我极度冷静的记下来了全部,我用了一天时间把这一篇细化扩写了一下,我觉得好厉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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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十三颗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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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十三颗流星

作者: 苡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