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川走下台时,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低着头,校服袖口磨得发白,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满歌词的纸。林骁没再看他,笔尖在评分表上顿了顿,写下“8.5”后轻轻翻页。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落在空荡的舞台中央,灰尘在光柱里浮游。
评审区恢复安静,工作人员低头核对名单,准备叫下一位选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猛地炸开。
“等等!”
所有人回头。是后排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女孩,二十出头,脸涨得通红,站起来时椅子被带倒都没管。她指着大屏幕上刚播放完的参赛视频,声音发抖:“这个人……抄了林骁老师的作品!我听出来了,副歌那段旋律,根本就是《泥里光》的变调!”
全场瞬间静了一秒,紧接着嗡地炸开。
镜头立刻扫过去。导播反应极快,切到特写。女孩站在那里,手抓着椅背,指节发白,但没坐下。
“你确定?”评委席有人问。
“我确定!”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听了三年《泥里光》,每一个音我都记得。这不是借鉴,是直接拿去改了个编曲节奏就想蒙混过关!”
现场导演冲上来想拦,低声劝:“同学,这种事不能乱说,等内部核实……”
“我不乱说!”她甩开对方的手,目光直直看向林骁,“林老师,您五年前在城南酒吧唱的那首即兴版,有人录下来传过本地论坛。我能找到原声——只要您愿意比对。”
空气凝住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林骁身上。
他没动。手指搭在评分表边缘,指腹缓缓摩挲纸面。三秒后,他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嘈杂:“摄像组,继续录。主控台,调我五年前的原始音频波形图,再调这个人的投稿版本。”
指令清晰,不带情绪。
技术员立刻操作。投影幕切换,两条波形图并列出现。林骁起身,走到主控台前,接过激光笔。
他没说话,只用笔尖点向第一处重合段。
“这里,降B调转E和弦的滑音处理,结构完全一致。”
第二点。
“这里,鼓点切入前的呼吸停顿,零点七秒,分毫不差。”
第三点。
“最后一段升调,原版是临时即兴拔高的,他照搬了,连破音的位置都一样。”
笔尖落下。
全场鸦雀无声。
有人低头看手机,已经开始搜那首传说中的酒吧录音。几秒钟后,一条尘封多年的本地论坛帖子被翻了出来——标题是《暴雨夜,有个男人在唱自己的命》,上传时间:五年前七月十七日,配一段十二秒的模糊音频。
音频播放出来,虽然质量极差,但那段旋律的轮廓清晰可辨。
和参赛作品的副歌,一模一样。
“操……”有评委低声骂了一句。
林骁放下激光笔,转身对助理说:“把刚才的操作全程录像,连同波形比对文件、原始录音源、参赛者提交资料,全部打包加密。”他顿了顿,“联系律师,我现在要报案。”
助理愣住:“节目组意思是先内部警告,取消资格就行,别闹大影响……”
“这不是节目问题。”林骁打断,语气没起伏,却像铁块落地,“是侵权。原创被偷,就得追回来。我要走司法程序。”
他说完,当场拨通律师电话,话筒开着,让所有人都听见:“我是林骁。有明确证据显示,有人在‘星火计划’海选中抄袭我未发表的原创作品。我要正式提起著作权侵权报案,请协助提交辖区派出所。”
停顿一秒。
“对,所有证据已整理完毕,十分钟内送达。”
挂断电话,他看向节目组负责人:“设备密封,现在就送。我要回执单,拍照存档。”
负责人还想劝:“林老师,这事儿万一被炒成打压新人……”
“那也比纵容剽窃强。”林骁盯着他,“你要怕影响口碑,可以换评委。但我坐在这里一天,就不会让假东西过关。”
没人再说话。
助理抱着硬盘盒快步离开。林骁重新坐下,拿起评分表,翻到下一页。
现场导演举牌示意:是否继续评审?
他点头。
“下一个选手。”工作人员咽了口唾沫,念出名字。
没人动。刚才指控的女孩还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林骁抬眼看她:“你叫什么名字?”
“周晓雯。”她咬了咬嘴唇,“我也写歌。去年发过一首,在平台上三天就被下架了——因为有人说我抄了别人的。其实我没抄,可没人帮我证明。”
林骁记下这个名字,没多问。
评审继续。新选手上台,唱歌,走流程。但气氛变了。每个人的神情都紧绷着,像是在等待下一记雷劈下来。
半小时后,网络开始炸。
#林骁报警维权# 冲上热搜第二。
视频片段疯传:林骁站在投影前,用激光笔一点一点划出抄袭证据,冷静得像在判案。
评论爆炸。
“第一次见人被抄了不去骂街,直接报警的。”
“这才是真顶流该干的事。”
“我们音乐学院好多学生私信我说,今天起要重新写毕业设计。”
下午两点,组委会紧急通知:所有晋级选手必须参加创作说明会,签署《原创承诺书》。
会议室里,长桌摆开。镜头扫过,有人低头逐字阅读条款,有人主动申请复审自己的编曲来源。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起手:“我第三段用了采样,是从公开音库下的,但我没标注来源,现在补上。”
另一个女生小声说:“我主歌参考了某首老民谣的节奏型,要不要删?”
没人笑,也没人觉得小题大做。
林骁没参加会议。他在评审办公区的休息室,靠在旧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母亲病历的复印件。耳钉在灯下微微反光。窗外传来海选现场的隐约人声,一浪接一浪。
助理推门进来,递上一张照片:“派出所受理回执,刚拿到。”
林骁看了一眼,收进内袋。
“网上风向变了。”助理说,“很多人开始扒其他选手的作品,已经有三个主动退赛,说‘不敢赌’。”
“挺好。”林骁说,“规矩立起来,就不怕人钻空子。”
他站起身,活动肩膀,走向主评审厅。路过一面墙时,停下。墙上贴着所有初选通过者的照片,密密麻麻,像一片星图。他目光扫过,最后停在“周晓雯”三个字上。
没多看,转身推门进去。
评审还在继续。新一批选手排队候场。林骁回到座位,摸了摸麦克风架——还是那个动作,三下,不多不少。
没人知道为什么。
但他知道。
这是他的线。
不是施舍,不是宽容,也不是复仇。
是规则。
谁想往上走,就得自己踩实每一步。
他翻开新的评分表,笔尖悬在纸上。
“下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