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依旧站在台上，紧紧握着麦克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台下没人鼓掌，也没人说话，只有雨点砸在玻璃窗上的声音一阵阵响。他能感觉到那股热流还没散，像有团火卡在胸口，烧得他喉咙发紧。可指尖又冷得厉害，像是刚从冰水里抽出来，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麻。

他没动，也没退场。

刚才那一首《泥里光》不是为了救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纯粹是憋得太久，一口气冲上来了，压不住。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清楚地记得，唱到“从泥里爬出，也要当太阳”那句时，前排扎马尾的女孩咬住了下唇，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呼吸都变了节奏。就在那一刻，胸口的热流猛地一涨，几乎让他晃了神。

这不是巧合。

他深吸一口气，雨水混着汗滑进领口，衣服贴在背上，冰冷黏腻。但他没管这些，反而把麦克风架往身前拉了半寸，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三下底座——还是那个老习惯，登台前必须碰三下，不然手抖得厉害。

这一次，他故意放慢了节奏。

“就算全世界熄灯……我也能在泥里发光。”

最后一个字拖得极长，尾音压低，再缓缓扬起。他一边唱，一边用余光扫向前排。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果然又盯住了他，嘴唇微张，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靠墙穿风衣的女人也停下了动作，酒杯悬在半空，眼神失焦了一瞬。

热流再次如汹涌浪潮般涌上来，瞬间冲到太阳穴，让他脑袋嗡地一响。与此同时，指尖寒意骤增，好似有无数针尖顺着神经往上猛扎。

他闭了下眼，稳住呼吸。

再来一次。

他重新开口，这次换了副歌重复段：“我不需要谁施舍光，我自己就是火葬场。”声音比刚才更稳，甚至带上了几分挑衅意味。他盯着前排一个戴耳钉的女孩，刻意加重了咬字，眼神对上她的视线，没躲。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脸红了，低头又抬头，目光黏在他脸上，舍不得移开。

热——又来了。

胸口那团火像是被浇了油，轰地一下炸开，四肢回暖，嗓子也不再干涩。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清亮了几分，每一个字都砸得更实。而左手，却冷得几乎失去知觉，指甲边缘泛白，像是冻伤初期的模样。

冷与热在身体里对冲，像两股劲道相反的电流来回撕扯。他咬牙撑着，没停下演唱，直到最后一个音落下，整个人几乎脱力，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但他撑住了。

台下依旧安静。

可和刚才不同的是，空气变了。不再是死寂，而是那种演出结束后短暂真空般的沉默。几个女客坐在原位没动，眼神还有些发懵，像是刚从某种情绪里被拽回来。有个穿白衬衫的女人抬手抹了下眼角，动作很轻，以为没人看见。

林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抖，但那股寒意已经开始退了，像潮水慢慢回落。胸口的热流也没完全散，只是不再翻腾，变成一种温吞的余温，贴着肋骨缓缓流动。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感觉是有规律的。

他慢慢走下舞台，脚步有些虚浮，但脑子异常清醒。穿过大厅时，他刻意放慢速度，目光扫过那些女性观众的脸——前排三人呼吸仍有点急，靠墙的女人已经转身去拿包，但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吧台边的服务生终于回过神，低头继续擦杯子，可动作僵硬，像是心不在焉。

他没说什么，径直走向后台。

后台是个不足十平米的小隔间，墙上挂着几件旧演出服，角落堆着音响设备。他靠着墙滑坐下去，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终于松了口气。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刺骨，可体内那股热劲儿还在，让他一时半会儿没法彻底放松。

他闭上眼，开始回忆。

从他冲上台、扯过麦克风那一刻起——胸口突然发烫，像有股热流窜上来。那时候赵薇宁还在卡座里冷笑，可她的眼神……不对劲。她没笑到底，手指敲杯沿的节奏乱了，呼吸比平时快。紧接着，第一个女孩红了眼眶，服务生动了容，前排有人攥紧了包带……

每一次情绪波动，他都能感觉到。

不是模糊的感应，是实实在在的身体反应——她们越投入，他胸口就越热；她们越动情，那股暖流就越强。而他的左手，每次都会变得刺骨寒冷，像是在替他承受什么代价。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我是不是……吸收了她们的情绪？”

这句话在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听起来荒唐，可除此之外，没法解释这种割裂感。他不是神，也不是什么天才歌手，一首没伴奏没编曲的破歌，凭什么让一群陌生人看得失神？

除非——她们的情绪，真的被他“拿走”了。

他抬起左手，看着发白的指尖，慢慢握拳。冷意已经退得差不多了，但那种麻木感还在，像是用多了的工具，暂时失去了知觉。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酒吧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迷彩外套搭在肩上，左脸那道烧伤疤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更深。他没说话，先把毛巾扔了过来。

林骁接住，没立刻擦。

“今晚翻台率涨了四成。”老板靠在门框上，声音低沉，“女客打赏比平时多两倍。三个新来的投资商加了微信，说想谈合作。”

林骁没应声，只是低头看着毛巾。

“你那首歌……”老板顿了顿，像是在找词，“有点东西。”

林骁抬头看他。

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不像之前那么凶，“明天同一时间，还给你半小时。”

一句话说完，转身就走，背影依旧硬邦邦的，像根老钢筋。

林骁坐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被拖出去的驻唱，而是能带来真金白银的“有用的人”。老板不会无缘无故留人，更不会主动给演出时间。这场雨夜里的嘶吼，不只是唱给了自己听。

市场也认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条未拧干的湿衣角，水珠一滴滴落在地面，洇开一圈又一圈。脑海中反复闪过那些女人的表情——咬唇的、抹泪的、呆住的、红眼眶的。每一次，都对应着他体内的热流。

情绪……真的能被吸收？

他忽然笑了下，嘴角扬起，没声音。

不是狂喜，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确认。他不知道这能力从哪来，也不知道代价是什么，但他清楚一件事——

从现在开始，他不用再跪着求人了。

他站起身，把湿衣服拧干，搭在椅子上。后台角落有面碎镜，他瞥了一眼，里面的人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贴在额上，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不再颓，不再丧。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泥里往外拱。

他走到门边，没立刻出去，而是回头看了一眼球形监控探头。摄像头漆黑的眼睛对着他，无声无息。

二楼包厢的灯还亮着。

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但他记得，刚才唱歌时，那扇窗的反光里，似乎有个人影静止不动。

他没点破，也没靠近。

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个位置。

然后转身，走回后台角落，坐下，等老板下一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