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之的身体在枪口抬起的瞬间已经做出了反应——不是后退,而是向前扑倒,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向左侧的墙壁。消音器发出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子弹擦着他的肩膀射入身后的储藏室木门,木屑飞溅。秦之在滑行中甩出手中的螺丝刀,螺丝刀旋转着飞向枪手的面门。枪手侧头躲闪,动作慢了半拍。秦之已经滚到墙边,伸手抓住了墙上的消防栓箱门把手。他用力一拉,箱门打开,红色的消防水带盘卷在内。而走廊另一端,密集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后台的四个人,到了。
没有时间了。
秦之抓住消防水带的金属接头,猛地抽出两米多长的水带,像鞭子一样甩向枪手。水带在空中划出弧线,枪手下意识抬手格挡。就是这一瞬间的干扰,秦之已经冲到了楼梯间门口。
不是往上,而是往下。
他看到了楼梯间墙壁上的指示牌——“B1 停车场”。
枪手反应过来,再次举枪。
秦之已经冲下楼梯,脚步声在混凝土楼梯间里回荡出急促的鼓点。他听到上方传来枪手追来的脚步声,还有耳机里夏语冰急促的呼吸声:“秦之,你怎么样?我看到监控里有人追下去了!”
“侧门C。”秦之喘息着说,一步跨过三级台阶,“我往侧门C走。”
“侧门C外面是后巷,监控死角,我帮不了你——”
“我知道。”
秦之冲下最后一段楼梯,推开B1层的防火门。
眼前是地下停车场的昏暗空间。空气里有汽油、橡胶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有几盏灯在闪烁,在地面投下晃动的阴影。停车场里停着十几辆车,大多是科学馆工作人员的私家车,安静地排列在划好的车位里。
秦之没有停留,沿着墙边快速移动。
他的目光扫过停车场的结构——出口在左侧,有收费岗亭。侧门C在右侧尽头,是一扇需要刷卡的安全门。门旁边贴着“紧急出口,仅供员工使用”的标识。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
不止一个人。
秦之加快速度,冲到侧门C前。他伸手去推门——门是向内开的,但推不动。锁着。需要员工卡。
他回头看了一眼。
楼梯间的防火门被推开了。
两个穿着黑色战术服的人冲了出来,手里都握着枪。他们看到了秦之,立刻举枪瞄准。
秦之猛地蹲下,躲到一辆SUV的车身后方。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车玻璃炸裂,碎片四溅。刺鼻的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在那边!”
“包围!”
秦之听到对方的喊声,声音冷静而专业。
他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巧的工具包——那是苏婉清给他的,里面有几样“法医可能用得上”的小玩意儿。其中有一张磁卡,背面贴着“备用门禁卡”的标签。
秦之将磁卡贴在侧门C的读卡器上。
绿灯亮起。
锁芯发出咔哒一声。
他用力推开门,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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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扑面而来。
海市夜晚的空气带着海腥味和城市尾气的混合气息,灌入秦之的鼻腔。他冲出了科学馆建筑,进入一条狭窄的后巷。巷子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地面是湿漉漉的水泥地,角落里堆着几个黑色的垃圾袋,散发出食物腐烂的酸臭味。巷子尽头能看到远处街道的霓虹灯光,但这里只有一盏老旧的路灯,灯泡坏了,光线昏暗。
秦之刚冲出两步,就停住了。
巷子中间站着两个人。
同样穿着黑色战术服,但没有戴面罩。两个都是三十岁左右的男性,身材健硕,肌肉线条在紧身衣下清晰可见。他们站在巷子中间,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根伸缩警棍,另一人空着手,但摆出了格斗架势。
显然,他们早就等在这里了。
“秦警官,跑得挺快啊。”拿警棍的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戏谑,“可惜,路到头了。”
没有废话。
对方直接动手。
拿警棍的人一步踏前,警棍划破空气,带着呼啸声砸向秦之的头部。秦之侧身闪避,警棍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墙上,砖屑飞溅。另一人同时从侧面逼近,一记直拳直取秦之的肋部。
秦之的精神还没有完全平复。
耳边的惨叫声虽然减弱了,但依然像背景噪音一样嗡嗡作响。火焰燃烧的画面还在眼前闪烁,父亲护住母亲的身影,玻璃炸裂的声音,焦臭味……这些记忆碎片干扰着他的判断,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勉强格开侧面的直拳,但肋部还是被擦到了。剧痛传来,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捅进了身体。秦之闷哼一声,后退两步,背靠在了墙上。
“就这水平?”空手的人冷笑,“谢博士还特意交代要小心点,看来是多虑了。”
两人再次逼近。
秦之咬紧牙关。
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
那些亡魂的记忆被压下去了,现实世界的危险占据了意识的全部空间。他看到了对方的动作——拿警棍的人再次挥棍,这次是横扫,目标是他的膝盖。空手的人则准备在他躲闪时补上一记重拳。
很标准的配合。
但秦之看到了破绽。
警棍横扫的瞬间,持棍者的上半身会有短暂的失衡。而空手者的注意力会集中在秦之的躲闪方向上。
秦之没有躲。
他迎着警棍冲了上去。
在警棍即将击中膝盖的瞬间,他猛地跳起,双腿蜷缩,警棍从脚下扫过。同时,他右手从腰间摸出了一个小巧的金属喷雾瓶——那是苏婉清给的,瓶身冰凉,表面有防滑纹理。
空手者果然如预判般出拳,直取秦之的胸口。
秦之在空中扭身,避开拳锋,同时按下喷雾瓶的按钮。
嗤——
一股透明的雾气喷出,直接喷进了空手者的眼睛。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巷子里炸开。
空手者捂着脸向后踉跄,手指缝里渗出液体,不知道是喷雾还是眼泪。他跪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拿警棍的人愣住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
秦之落地,顺势一个翻滚,贴近对方身前。他左手抓住对方持棍的手腕,右手成掌,狠狠劈在对方肘关节内侧。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
警棍脱手落地,在水泥地上弹跳两下,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对方惨叫一声,手臂软垂下来。
秦之没有停。
他抬膝顶在对方腹部,趁对方弯腰的瞬间,双手抓住对方的头,猛地向下一按,同时抬起膝盖——
砰!
鼻梁骨断裂的声音。
对方瘫软在地,满脸是血,失去了意识。
秦之喘息着站直身体。
肋部的疼痛更剧烈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割。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一个还在抽搐,一个已经昏迷。喷雾的效果比他想象的更强,苏婉清说过这是警用级别的非致命武器,能让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但不会造成永久伤害。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伸缩警棍,握在手里。
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的手心稍微镇定了一些。
但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秦之抬头看去。
巷子尽头,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又出现了三个人影。同样穿着黑色战术服,手里都拿着武器——这次是电击枪和甩棍。
他们显然听到了同伴的惨叫,赶过来了。
秦之转身就跑。
他冲向后巷的另一端,那里有一条更窄的岔路,堆满了建筑废料和废弃的家具。他记得刚才从停车场出来时,瞥见过这条岔路——它通向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巷道错综复杂,像迷宫一样。
脚步声在身后紧追不舍。
秦之冲进岔路。
这里比主巷更暗,几乎没有任何光线。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石板路,缝隙里长着湿滑的青苔。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晾衣绳,绳子上挂着几件没收回的衣服,在夜风中飘荡,像鬼影一样。空气里有霉味、尿骚味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秦之跑得很快,但肋部的疼痛限制了他的速度。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肺叶火辣辣地疼。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敲打着耳膜。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在前面!”
“堵住他!”
秦之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条死胡同。
尽头是一堵三米高的砖墙,墙上爬满了铁丝网。墙下堆满了杂物——废弃的沙发、破旧的自行车、几个油漆桶、一堆建筑用的沙子和水泥袋。角落里还扔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大约一米长,表面布满了褐色的锈斑。
没有路了。
秦之停下脚步,转过身。
追兵已经到了。
三个人堵在巷口,呈扇形包围过来。他们走得不快,很谨慎,手里的电击枪已经打开了开关,蓝色的电弧在尖端噼啪作响,在黑暗中格外刺眼。甩棍也握紧了,金属棍身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跑啊,怎么不跑了?”中间的人开口,声音里带着嘲讽,“秦警官,你挺能打的嘛,放倒我们两个人。可惜,游戏到此为止了。”
秦之背靠着杂物堆,喘息着。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死胡同,三米高的墙,铁丝网。翻不过去。杂物堆……油漆桶……铁管……
他摸了摸腰间。
那里别着林锋给他的枪。
枪身冰凉,金属的质感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秦之的手指触碰到枪柄,握了握,又松开了。
不能开枪。
一旦开枪,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枪声会引来附近的居民报警,警察会大规模出动,到时候他很难解释为什么一个实习警员会在科学馆后巷开枪。而且,枪会暴露——林锋的配枪有编号,一旦被记录,林锋也会被牵连。
更重要的是,开枪意味着升级。
从“清道夫”试图制服他,变成双方武装交火。谢渊会怎么反应?会不会调动更多资源,甚至动用更极端的手段?
秦之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握枪的手。
他需要其他方式。
目光再次扫过杂物堆。
油漆桶……铁管……
追兵已经逼近到五米之内。
电击枪的蓝色电弧在黑暗中闪烁,噼啪声越来越响。甩棍握紧了,随时准备挥出。
秦之弯腰,抓住了那根锈迹斑斑的铁管。
铁管很沉,表面粗糙,锈屑沾在手上,带着金属特有的腥味。他握紧铁管,站直身体,面对着三个逼近的敌人。
“还想反抗?”左边的人冷笑,“一根破管子,能干什么?”
秦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油漆桶上。
桶是金属的,表面漆皮剥落,露出锈迹。桶盖半开着,能看到里面装着半桶暗红色的液体——应该是废弃的油漆,已经凝固了一半,散发出刺鼻的化学气味。
追兵又逼近了一步。
三米。
电击枪举起来了,对准了秦之。
秦之动了。
他没有冲向敌人,而是猛地一脚踢翻了最近的油漆桶。
桶身倾倒,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泼洒而出,像血一样流淌在地面上。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化学溶剂的甜腻和金属锈蚀的腥臭。液体流淌到追兵的脚下,他们下意识后退,避开了那些粘稠的污渍。
就是现在。
秦之双手握住铁管,像棒球棍一样挥出。
目标不是人,而是堆在墙角的沙袋。
砰!
铁管砸在沙袋上,帆布破裂,沙子倾泻而出,像瀑布一样洒落。细密的沙尘在空中扬起,在微弱的光线下形成一片灰黄色的雾。追兵被沙尘笼罩,下意识闭上眼睛,抬手遮挡。
秦之冲了上去。
他穿过沙尘,铁管横扫,击中左边持电击枪的人的手腕。电击枪脱手飞出,撞在墙上,蓝色的电弧闪烁几下,熄灭了。那人惨叫一声,手腕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
中间的人反应过来,甩棍挥出。
秦之侧身,甩棍擦着他的肩膀划过,衣服被撕裂,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没有后退,反而贴近对方,铁管向上挑起,击中对方的下巴。
咔嚓。
牙齿碰撞的声音。
对方仰面倒下,后脑撞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最后一个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倒下的两个同伴,看到了秦之手中的铁管,看到了秦之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
他犹豫了半秒。
半秒,足够了。
秦之挥动铁管,砸向对方握甩棍的手。对方格挡,铁管和甩棍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屬撞击声,火星四溅。秦之顺势转身,铁管从下往上撩起,击中对方腹部。
对方闷哼一声,弯腰。
秦之抬起膝盖,顶在对方脸上。
鼻血喷溅。
对方瘫软在地,失去了意识。
秦之喘息着,铁管拄地,支撑着身体。
肋部的疼痛已经变成了持续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重物压在胸口。肩膀被甩棍擦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衣服破了,冷风灌进去,让伤口更加刺痛。手上沾满了铁锈和沙子,混合着汗水,黏糊糊的。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三个人。
都昏迷了。
暂时安全。
但不会太久。
清道夫肯定还有其他人,科学馆里的枪手,后台的四个人,可能还有更多。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秦之扔掉铁管,铁管落地,发出哐当一声。
他转身,看向那堵三米高的墙。
墙上有铁丝网,但铁丝网已经锈蚀了,有几处断裂。墙下堆着废弃的沙发和自行车,可以当垫脚石。
秦之爬上沙发,沙发弹簧发出吱呀的呻吟。他踩上自行车车架,车架晃动,但勉强支撑住了。他伸手,抓住了墙头的砖缝。
手指抠进砖缝,粗糙的砖面磨破了指尖,血渗出来。秦之咬牙,用力向上攀爬。脚蹬在墙上,砖屑簌簌落下。他抓住了铁丝网,铁丝网的断口划破了手掌,疼痛传来,但他没有松手。
用力。
再用力。
身体向上移动。
他翻过了墙头,铁丝网钩住了衣服,撕裂声响起。秦之滚落下去,落在墙的另一侧。
柔软的草地。
他躺在地上,喘息着。
头顶是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灯光映出的暗红色光晕。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街道传来的汽车引擎声。
暂时……安全了。
秦之坐起来,检查伤势。
肋部青紫了一大片,轻轻按压就疼得他倒吸冷气。肩膀的擦伤在渗血,手掌被铁丝网划破了几道口子,指尖也在流血。脸上有沙尘和血迹,衣服破了多处,沾满了铁锈、油漆和沙子。
狼狈不堪。
但还活着。
他挣扎着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后院,晾着几件衣服,种着几盆花草。远处能看到一栋六层楼的居民楼,窗户里亮着温暖的灯光。有电视的声音,有炒菜的香味飘来。
平凡的世界。
秦之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耳边的惨叫声终于完全消失了。
火焰燃烧的画面也褪去了。
只剩下真实的疼痛,真实的疲惫,真实的……活着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冷空气灌入肺部,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冲淡了鼻腔里残留的硝烟味、油漆味和血腥味。
还活着。
还要继续活下去。
还要继续追下去。
秦之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他拿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解锁屏幕,看到夏语冰发来的几条信息:
“秦之?你怎么样了?”
“我听到枪声了,你没事吧?”
“清道夫的人在调动,他们好像要扩大搜索范围。”
“秦之,回话!”
秦之打字回复:“我还活着。暂时安全。需要清理痕迹。”
几秒后,夏语冰回复:“位置发我,我看看附近监控。你受伤了吗?”
“轻伤。能处理。”
秦之发送了大概位置,然后收起手机。
他需要找个地方处理伤口,换身衣服,然后……然后思考下一步。
谢渊的演讲结束了,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清道夫的围堵,后巷的伏击,这一切都说明谢渊早就预料到他会来,早就准备好了应对方案。那么,谢渊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仅仅是清除一个可能的威胁?还是有别的意图?
秦之想起了谢渊在演讲时看向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需要清除的敌人。
更像是在看一个……实验品。
一个值得观察、值得测试、值得……培育的样本。
“灰烬中的种子……”
谢渊的话在脑海中回响。
秦之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的伤口,疼痛传来,让他更加清醒。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向居民区的深处。
夜色笼罩着他,像一件黑色的斗篷。
而在科学馆的后巷里,昏迷的清道夫成员陆续醒来。他们用对讲机汇报情况,声音里带着挫败和愤怒。
“目标逃脱。重复,目标逃脱。”
“他往老城区方向去了。”
“请求增援,扩大搜索范围。”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平静的、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
“不用追了。”
“为什么?他就在附近——”
“我说,不用追了。”
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第一阶段测试结束。数据已经收集完毕。让他走。”
“可是——”
“执行命令。”
“……是。”
对讲机静默了。
后巷里,清道夫成员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清理现场,拖走昏迷的同伴,抹去痕迹。像一群专业的清洁工,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工作。
而秦之,已经消失在老城区的巷道深处。
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