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讲日前三天。
海市科学馆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
秦之站在自己公寓的窗前,看着远处街道上巡逻警车的蓝红警灯有规律地闪烁。清晨六点四十七分,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未完全苏醒,但科学馆周边已经开始了某种无声的布防。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昨夜未眠的疲惫。
手机屏幕亮起。
夏语冰的消息。
“科学馆安保升级了。我查了备案,是‘天盾安保公司’,正规注册,资质齐全。警方那边,赵坤副局长签批了‘重大活动安保预案’,但特别标注:刑侦支队仅负责外围巡逻,不得进入科学馆内部‘干扰正常学术活动’。林队还在医院,没人能推翻这个决定。”
秦之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他回复:“继续渗透。我需要内部监控权限。”
“已经在做了。但他们的网络防护比预想的严密。给我点时间。”
秦之放下手机,走到衣柜前。他拉开柜门,从最底层取出昨天准备好的背包。防刺背心、战术手套、微型摄像头、那把没有编号的紧凑型手枪,还有苏婉清给的神经稳定剂药瓶。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床上。
窗外传来鸟鸣。
他抬起头,看向科学馆方向。
那座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建筑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二十年前,那里不是这个样子。那里是一栋老旧的五层实验楼,红砖墙,爬山虎,三楼最东侧的那间实验室,窗户永远拉着厚重的窗帘。
秦之闭上眼睛。
他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听到玻璃器皿碰撞的清脆声响。
还有父亲温和的声音:“小之,过来看这个波形图……”
然后是一切破碎的声音。
尖叫。
火光。
浓烟。
秦之猛地睁开眼睛。
掌心全是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床上的神经稳定剂药瓶,拧开瓶盖,倒出一粒白色药片。没有水,他直接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加密通讯频道。
“V”的消息。
秦之点开。
“情况更新:1.‘园丁’谢云阳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七次出入科学馆,每次停留时间1-3小时不等,登记事由均为‘场地协调与设备调试’。2.‘手术刀’行踪在七十二小时前于东南亚某国消失,我方监控的最后一个信号源显示其登上了前往海市的货运航班,但入境记录被清洗。高度怀疑已潜入。3.‘涅槃’相关加密通讯流量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激增300%,加密等级为军方级,无法破解。内容无法获取,但信号源密集指向科学馆及周边三个中继点。结论:他们在准备什么。很大的什么。”
秦之盯着屏幕。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打字:“能确定‘涅槃’演示的具体形式吗?”
“V”的回复几乎立刻弹出:“不能。但根据流量模式和设备采购清单分析,涉及大量生物电信号采集与发射装置、高精度脑波监测仪、以及……拘束设备。”
拘束设备。
秦之的喉咙发紧。
“样本。”他低声说。
手机又震了一下。
夏语冰的消息:“我进去了。”
秦之立刻切回聊天界面。
“科学馆内部网络分三层。第一层是公共区域监控和办公系统,我已经拿到部分权限。第二层是核心实验区和设备控制网络,有物理隔离,需要现场接入。第三层……”夏语冰发来一个加密文件,“我发现了这个。”
秦之点开文件。
那是一份监控系统的访问日志截图。
时间戳显示为昨天凌晨两点至四点。
区域代码:B3-7。
访问记录:三次登录,三次登出。
但异常的是,每次登录和登出之间的监控录像文件,全部被标记为“加密存储,访问需特殊权限”。而更诡异的是,这些加密文件的创建时间,与访问时间完全一致——也就是说,有人在实时观看监控的同时,生成了加密副本。
“访问日志有被专业工具清理的痕迹。”夏语冰继续发消息,“我恢复了部分删除记录。清理工具是‘暗影擦除者’专业版,黑市售价五万美元,通常用于情报机构或高级犯罪组织的痕迹清除。”
秦之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B3-7区域是什么?”
“我查了建筑图纸。”夏语冰发来另一份文件,“B3是地下三层。B3-7是……原建筑图纸标注为‘备用仓储区’,但三年前的改造图纸显示,该区域被扩建,增加了独立的通风、供电和排水系统。改造承包商是‘云渊生物科技’——谢渊控股的公司。”
秦之盯着那份图纸。
地下三层。
扩建。
独立系统。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清水河泵站地下那些冰冷的设备,那些连接着拘束椅的管线。
“还有。”夏语冰的消息继续弹出,“我拿到了完整的建筑结构图和通风管道图。已经发到你邮箱。但我要提醒你,科学馆的通风系统有生物识别锁,只有授权人员才能打开检修口。而且管道内部有运动传感器。”
秦之回复:“收到。继续监控,注意隐蔽。”
“明白。另外……”夏语冰停顿了几秒,“‘亡语者’传说的散布已经启动。我在三个暗网论坛发布了加密帖,内容按照你给的模板。目前已经有十七个IP地址访问,其中三个来自海外,两个……来自海市本地。”
“能追踪吗?”
“正在尝试。但对方用了多层跳板,需要时间。”
秦之放下手机。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加密邮箱。夏语冰发来的文件已经躺在收件箱里。他下载,解压。
科学馆建筑结构图。
通风管道图。
电气布线图。
甚至还有一份三年前的消防验收报告。
秦之放大图纸。
他的目光锁定在地下三层。
B3-7区域的面积标注为三百二十平方米。平面图显示,内部被分割成六个房间:一个主厅,四个侧室,还有一个标注着“设备间”的小隔间。通风管道从主厅天花板接入,分出四条支管通向侧室。每条支管的末端,都有一个奇怪的符号标注——一个圆圈,里面是三道波浪线。
秦之皱起眉头。
他见过这个符号。
在父亲的研究笔记里。
那是“脑电波同步谐振场”的简图。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他抓起手机,给苏婉清发消息:“苏老师,你见过这个符号吗?”
附上截图。
几分钟后,苏婉清回复:“这是你父亲当年提出的理论模型符号。他认为,在特定频率的电磁场中,多个大脑的脑电波可以产生谐振,实现浅层意识的信息同步。但这只是理论,从未被证实。”
秦之盯着那条消息。
从未被证实。
直到现在。
直到谢渊有了二十年的时间,有了“暗网”的资源,有了无数“样本”。
他打字:“如果这个理论被实现了呢?”
苏婉清的回复很慢。
“那将意味着,一个人可以通过控制谐振场的频率和强度,向多个受试者的大脑‘广播’特定信息。或者……从多个受试者的大脑中‘提取’信息。理论上,这可以用于治疗,也可以用于……控制。”
控制。
秦之闭上眼睛。
他仿佛看到地下三层那个主厅里,摆放着六张拘束椅。每张椅子上都绑着一个人。天花板上的发射器发出特定频率的电磁波。六个人的脑电波开始同步。他们的意识被强行连接。然后,谢渊站在控制台前,像指挥交响乐一样,操控着这场意识的共振。
而他自己呢?
他是第七个。
那个“亡语者”。
那个能听见死者声音的人。
他的大脑,会不会是这场实验中……最完美的接收器?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明远的电话。
秦之接起。
“小秦,你要的建筑图纸,我搞到了更详细的版本。”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城建档案馆的老同学给了我一份内部存档,是三年前改造时的施工监理记录。上面显示,B3-7区域的混凝土墙体内,嵌入了铅板。”
“铅板?”
“对。厚度五厘米。铅板的作用是屏蔽电磁辐射。”周明远停顿了一下,“还有,通风系统的过滤网,不是普通的空气过滤器,而是带有活性炭和金属涂层的复合滤网,能吸附特定频段的电磁波。”
秦之握紧了手机。
“也就是说,那个房间里的电磁信号,不会泄露到外面。”
“对。而且外面也探测不到里面的情况。”周明远说,“我那个老同学还说了件事。当年改造验收时,监理方曾提出疑问,为什么一个‘仓储区’需要这么高级的电磁屏蔽。施工方的答复是:‘存放精密仪器’。但监理记录里备注了一行小字:仪器未列出清单。”
秦之沉默了几秒。
“周师傅,谢谢。”
“客气什么。”周明远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小秦,你到底要干什么?林队让我帮你,但你也得让我心里有个底。”
“我要去听一场演讲。”秦之说。
“演讲?”
“嗯。谢渊的公开演讲。在科学馆。三天后,晚上七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周明远说:“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盯着赵坤。”秦之说,“演讲当天,他一定会去。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到,和谁一起,在会场里做什么。”
“明白。”
挂断电话。
秦之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完全亮了。街道上的车流开始密集。科学馆方向的天空,有几只鸽子在盘旋。
他打开背包,开始检查装备。
防刺背心是黑色的,轻薄,但能抵挡匕首的刺击。他穿上,外面套一件普通的灰色连帽卫衣,看不出异常。
战术手套是半指的,掌心有防滑胶粒。他戴上,活动了一下手指。
微型摄像头只有纽扣大小,带磁吸底座。他测试了一下无线传输距离,五十米内信号稳定。
然后,是那把枪。
紧凑型,九毫米口径,弹匣容量十发。林锋通过特殊渠道搞来的,没有编号,无法追溯。秦之退出弹匣,检查子弹。黄铜弹壳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重新装填,上膛,关保险,然后插进后腰的枪套里。
药瓶放在上衣内侧口袋。
一切准备就绪。
他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九点二十三分。
演讲日前三天。
他需要去实地看看。
***
科学馆位于海市新区的文化广场东侧,是一座由玻璃和钢结构构成的现代化建筑,外形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广场上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穿着“天盾安保”制服的人员在周边巡逻,步伐整齐,眼神警惕。
秦之穿着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混在广场上的人群里。他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像普通游客一样,慢悠悠地走着。
眼睛却在观察。
科学馆正门有四个安检通道,已经架设了金属探测门和X光机。安检人员穿着安保制服,但秦之注意到,他们的站姿和手势,带着军人的痕迹——这些人不是普通的保安。
广场两侧的绿化带里,藏着至少三个摄像头,角度覆盖了所有接近科学馆的路径。
秦之走到广场边缘的长椅坐下,拿出手机,假装刷社交媒体。
耳朵在听。
身后两个老太太在聊天。
“……听说是个大科学家来讲课,免费的,咱们也去听听?”
“得了吧,那种高深的东西,听得懂吗?还不如去跳广场舞。”
“也是。不过你看这阵仗,跟要开国际会议似的。”
“是啊,这么多保安。”
秦之滑动手机屏幕。
夏语冰发来实时监控画面。
科学馆内部,公共区域的摄像头已经全部接入。秦之看到大厅里,工作人员正在布置展板,悬挂横幅。横幅上写着:“脑科学与人类未来——谢渊教授公开演讲暨研究成果展示”。
展示。
秦之盯着那两个字。
谢渊要展示什么?
“涅槃”?
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监控画面,突然定格在画面一角。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正在和科学馆的工作人员交谈。那人身材高瘦,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温和。
谢云阳。
“园丁”。
秦之放大画面。
谢云阳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向工作人员指示什么。工作人员频频点头。然后,谢云阳转身,朝着电梯间走去。
秦之切换监控画面。
电梯内的摄像头显示,谢云阳按下了B3的按钮。
地下三层。
秦之的心脏收紧。
他切回夏语冰的聊天界面:“能调出B3电梯厅的监控吗?”
“不能。B3区域的监控全部在第二层网络,我进不去。”
“电梯内的摄像头呢?”
“电梯只到B2。B3的电梯门打开后,画面就断了。应该是物理断开。”
秦之放下手机。
他抬起头,看向科学馆。
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云。那座建筑在阳光下显得通透、明亮、充满未来感。
但它的地下,藏着铅板屏蔽的房间,藏着加密的监控,藏着谢渊准备了二十年的“涅槃”。
秦之站起身,朝着科学馆侧面走去。
他想看看后勤通道。
绕到建筑背面,是一条狭窄的巷道。这里没有游客,只有两个垃圾桶和几辆停放的电动车。巷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贴着“货物通道,闲人免入”的标识。
门关着。
但秦之注意到,门框上方有一个摄像头,角度正对巷道入口。
他压低帽檐,转身离开。
走出巷道,回到广场。
他的手机震动。
“V”的消息。
“最新情报:科学馆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接收了六台‘诺亚医疗’生产的‘全功能生命体征监测床’。这种床通常用于重症监护室或高级别生物实验室,可以实时监测心率、血压、脑电波、血氧饱和度等三十多项指标,并支持远程数据传输。采购单上的用途标注是:‘演讲现场医疗应急保障’。”
六台。
秦之想起B3-7区域的六个房间。
主厅,四个侧室,一个设备间。
六张床。
六个“样本”。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走到广场对面的街角,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隔着马路,望着科学馆。
脑海中,二十年前的画面开始重叠。
老旧的实验楼。
火光。
浓烟。
尖叫声。
还有父亲最后的声音:“小之……跑……”
秦之握紧了口袋里的枪柄。
金属的冰冷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掌心。
他又摸了摸上衣内侧口袋里的药瓶。
塑料瓶身光滑,里面白色的药片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远处的天空,云层开始堆积。
天气预报说,三天后,演讲日当晚,海市将迎来一场雷雨。
秦之抬起头,看着那些铅灰色的云。
然后,他转身,融入人群。
走向地铁站。
走向最后三天的准备。
走向那个注定要面对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