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九点十七分,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区。
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声,与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低语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办公环境背景音。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打印墨粉和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气味,甜腻得有些发腻。
秦之坐在靠窗的工位上,面前摊开着三份卷宗。
左边是王建国“意外坠楼”案的初步调查报告,中间是最近三个月内海市发生的五起“意外死亡”案件汇总表,右边是一叠现场照片和法医鉴定报告的复印件。他的手指停在汇总表的第三行——一名四十二岁的出租车司机,三天前在自家浴室“滑倒”,后脑撞击浴缸边缘,当场死亡。现场没有搏斗痕迹,没有财物丢失,没有目击者。
完美的事故。
就像王建国从自家阳台“失足”一样。
秦之的目光在那些文字上游移,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破绽。但报告写得滴水不漏:地面湿滑、拖鞋底磨损、酒精含量0.08mg/100ml(属于酒驾标准以下)、死者有高血压病史……每一个细节都指向意外。每一个。
他的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墨迹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然后,声音来了。
起初只是细微的嗡鸣,像耳鸣,又像是远处传来的电流声。秦之皱了皱眉,以为是空调出风口的噪音。但声音逐渐清晰起来——不是一种声音,是很多种。呻吟,短促而痛苦的呻吟,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啜泣,断断续续,夹杂着含糊不清的词语。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一下,又一下,规律得令人心悸。
还有呼吸声。
急促的、带着痰音的呼吸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吸气。
秦之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
他闭上眼睛,试图集中精神。但声音没有消失,反而更响了。现在他能分辨出至少三个不同的声音源:一个男人低沉的呜咽,一个女人尖细的抽泣,还有一个孩子——不,不是孩子,是某种更年轻的声音——在重复着同一个词。
“冷……”
“好冷……”
“金属……好冷……”
秦之猛地睁开眼。
办公区的一切都还在:日光灯、电脑屏幕、同事的背影、墙上挂着的“命案必破”红色标语。但那些声音没有消失,它们像背景音乐一样持续播放,钻进他的耳道,钻进他的大脑。更糟糕的是,眼前的文字开始扭曲。
王建国报告上的“意外坠楼”四个字,笔画像蚯蚓一样蠕动起来。“意”字的点变成了血滴的形状,“外”字的竖弯钩扭曲成坠落的人影,“坠”字的最后一笔向下延伸,延伸,延伸出纸面,仿佛要掉进深渊。
秦之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看见那些文字在纸上爬行,重组,拼凑出新的句子。
“不是意外。”
“他们杀了我。”
“金属台……手套……针……”
“好痛……”
“救……”
最后一个“救”字突然放大,占据整个视野,血红色的墨迹像要喷涌而出。秦之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从胃部翻涌上来,喉咙发紧,口腔里泛起酸涩的苦味。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砰!”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秦之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椅子向后倒去,撞在身后的文件柜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整个办公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键盘敲击声停了。
低语交谈声停了。
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鸣,和椅子倒在地上的余音。
十几双眼睛看着他。有好奇,有疑惑,有不耐烦,还有——秦之能清晰感觉到——一丝幸灾乐祸。
“怎么了秦之?”
声音从斜对面传来。
陈昊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价值不菲的腕表。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精心打理的发型上,反射出健康的光泽。
“没睡好?”陈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格外清晰,“还是说……你的‘直觉’又来了?”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秦之的手指紧紧抓住桌沿,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冷汗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卷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胃里的翻涌还在继续,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回响——现在又多了一个新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尖叫,短促而尖锐,像针一样刺进耳膜。
“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去趟洗手间。”
他绕过倒在地上的椅子,脚步有些踉跄。地面在脚下起伏,像是踩在波浪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像针一样扎在背上。陈昊的笑声在身后响起,不高,但足够让他听见。
“小心点啊,别又‘直觉’到洗手间有线索。”
更多的笑声。
秦之没有回头。
走廊里的光线比办公区暗一些,墙壁是米黄色的,有些地方墙皮剥落,露出灰色的水泥。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灰尘混合的气味。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又一声,与耳边那些亡魂的呓语重叠在一起。
“冷……”
“金属……”
“手套……”
“针……”
洗手间的门是深绿色的,漆面斑驳。秦之推门进去,里面没有人。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瓷砖地面湿漉漉的,角落里堆着几个蓝色的塑料水桶和拖把。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有节奏地落下,砸在水池的不锈钢表面,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秦之走到最里面的隔间,关上门,反锁。
狭小的空间里,那些声音变得更清晰了。
现在他能分辨出至少五个不同的声音源。王建国的声音——低沉,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沙哑,在重复着“阳台……不是我自己……有人推……”。出租车司机的声音——更粗粝一些,夹杂着浴室水流的哗啦声,“滑倒?不……不是……脚被什么……勾住了……”。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秦之不记得在卷宗里见过她,但她的声音最清晰:“他们在看着我……一直看着我……金属台……好冰……手套……橡胶的味道……针……针扎进来的时候……好痛……”
秦之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隔间里的空气浑浊,混合着消毒水、尿液和陈旧木头的味道。他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耳边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冲刷着他的意识边界。每一个声音都带着强烈的情绪——恐惧、痛苦、不甘、愤怒——这些情绪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呼吸困难。
他直起身,走到洗手池前。
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那是谁?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苍白得像纸,只有眼底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红得吓人。嘴唇干裂,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凌乱而憔悴。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被冷汗黏在额头上。最可怕的是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某种快要崩断的紧绷。
秦之拧开水龙头。
冷水哗啦啦流出来,砸在陶瓷水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冷刺骨,像针扎一样。他连续泼了好几次,直到整张脸都湿透,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衬衫的领口。
镜子里的人还在看着他。
那些声音小了一些,但还在。
秦之盯着镜子,盯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能看见瞳孔里倒映出的日光灯管,闪烁不定。他能看见自己眼角的细纹,比一个月前深了很多。他能看见——或者说,能感觉到——那些亡魂的碎片记忆,像电影片段一样在脑海里闪回。
金属台。
不锈钢的金属台,表面光滑得能照出模糊的人影。台面很冷,冷得刺骨,皮肤贴上去的瞬间会起一层鸡皮疙瘩。台子边缘有固定用的皮带,黑色的,很厚,扣环是金属的,摸上去也是冰的。
手套。
乳胶手套,薄薄的,紧贴在手上,能看见皮肤下的血管。戴手套的人动作很熟练,手指张开,手套“啪”一声套上去,手腕处翻折,严丝合缝。手套上有淡淡的粉末味道,还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针。
针头很长,细得像头发丝,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针筒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淡黄色的液体。针尖靠近皮肤,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刺入。不是一下子刺进去,是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推进去。能感觉到针头在皮肤下移动,在肌肉纤维间穿行,那种异物感清晰得令人作呕。
痛。
不是尖锐的痛,是钝痛,从注射点开始扩散,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晕开。然后变成灼烧感,像有火在血管里流淌。再然后……再然后是什么?秦之不知道。记忆在这里中断了,像是被强行掐断的录像带,只剩下雪花屏和刺耳的噪音。
“啊——”
秦之低吼一声,双手撑在洗手池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瓷砖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手掌传来。水龙头还在流水,哗啦啦的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回荡。日光灯管滋滋作响,光线忽明忽暗。他能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汗味,混合着洗手液廉价的柠檬香气。
那些声音终于渐渐退去。
像潮水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沙滩。
秦之抬起头,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依然憔悴,但眼神稍微清明了一些。他关掉水龙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干脸上的水。纸巾粗糙的质感摩擦着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
他需要控制。
必须控制。
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他怎么继续?怎么追查“暗网”?怎么为父母报仇?怎么阻止“涅槃”计划?
秦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捋了捋。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依然糟糕,但至少……至少还能撑下去。
他推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池前,又洗了把脸。这次动作慢了一些,仔细了一些。冰冷的水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那些亡魂的呓语还在背景里,像遥远的电台杂音,但至少不再占据主导。
秦之擦干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他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回走廊。
办公区的光线比走廊亮很多,刚走进去的时候,眼睛有些不适应。秦之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同事们已经恢复了工作状态,键盘敲击声重新响起,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没有人再看他——或者说,没有人明目张胆地看他。
但他的工位旁站着一个人。
林锋。
刑侦支队长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站在秦之的工位旁,手里拿着那份“意外死亡”案件汇总表,眉头微皱,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秦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锋抬起头,目光扫过来。
那双眼睛很锐利,像鹰一样,能穿透表象看到本质。此刻,这双眼睛正盯着秦之的脸——盯着他苍白的脸色,盯着他眼底的血丝,盯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衬衫领口的水渍。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办公区的背景音还在继续,但秦之能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又偷偷瞥了过来。陈昊在斜对面,手里拿着文件,但眼睛的余光明显朝这边扫了一下。
林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秦之,目光从脸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回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有一种……审视。一种专业的、冷静的、不带情绪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证物,或者一个嫌疑人。
秦之感到喉咙发干。
他走到工位旁,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坐下,动作尽量自然,但手指还是有些僵硬。
“林队。”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平稳一些。
林锋没有回应。
他继续看着手里的汇总表,翻了一页,又翻一页。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格外清晰。秦之能看见他手指划过纸面的动作,能看见他眉头越皱越紧,能看见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终于,林锋抬起头。
他把汇总表放回桌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
“这些案子,”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看过了?”
秦之点头:“看过了。”
“有什么想法?”
问题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秦之沉默了几秒。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竖起的耳朵,能感觉到陈昊投来的目光,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动。那些亡魂的呓语在背景里蠢蠢欲动,像要再次涌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
“我觉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像是意外。”
林锋的眼神闪了一下。
“理由?”
“太完美了。”秦之说,“每一件都太完美了。现场没有破绽,没有目击者,死因合理,背景干净。但五起‘意外’在三个月内集中发生,而且死者都是……”他停顿了一下,“都是身体健康的中年人,没有重大疾病史,没有自杀倾向,社会关系简单。”
“继续说。”
“王建国案。”秦之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阳台栏杆高度一米二,一个身高一米七五、没有醉酒、没有眩晕史的成年人,怎么会那么容易翻过去?就算失足,本能反应也会抓住栏杆。但现场没有抓握痕迹。”
林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秦之继续:“出租车司机案。浴室地面确实湿滑,但死者拖鞋底磨损程度并不严重。而且……”他拿起那份法医报告复印件,“后脑撞击点与浴缸边缘的高度差计算显示,需要非常大的初速度才能造成那种程度的颅骨骨折。一个正常滑倒的人,不会有那么大的冲击力。”
“还有呢?”
“还有这三起。”秦之的手指划过汇总表上的另外三个名字,“建筑工人‘失足’从脚手架坠落,但安全绳扣环有细微的切割痕迹。家庭主妇‘误食’清洁剂,但瓶身上只有她自己的指纹,没有其他人的——一个要自杀的人,会在意不留别人的指纹吗?退休教师‘突发心脏病’,但病历显示他心脏一直很健康,尸检也发现心肌有轻微出血,像是某种药物反应。”
秦之说完,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连键盘敲击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这次不是偷偷地看,是明目张胆地看。陈昊手里的文件放下了,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复杂。其他同事有的惊讶,有的怀疑,有的……若有所思。
林锋依然沉默。
他盯着秦之,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秦之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解剖自己,一层一层,剥开表皮,看到肌肉,看到骨骼,看到内脏。他在评估,在分析,在判断。
几秒钟后,林锋开口。
“这些疑点,”他的声音很平静,“技术科和法医中心都没有在报告里提及。”
“因为每个疑点单独看,都可以用巧合解释。”秦之说,“栏杆没有抓握痕迹——可能死者当时晕眩,没反应过来。拖鞋底磨损不严重——可能刚换新鞋。安全绳扣环有切割痕迹——可能是日常磨损。瓶身只有死者指纹——可能她戴了手套。心肌轻微出血——可能是应激反应。”
“但放在一起看,就不是巧合了。”
“对。”
林锋又沉默了。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能看见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能看见他眼角细微的皱纹,能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窗外是城市的街景,车流缓慢移动,行人匆匆走过,一切如常。
但办公区里的气氛不一样了。
秦之能感觉到那种变化。像是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涟漪正在扩散。那些原本轻视的、嘲讽的、不以为然的目光,现在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好奇,警惕,甚至……一丝忌惮。
林锋转回身。
他的目光落在秦之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份汇总表,卷起来,握在手里。
“跟我来。”他说。
没有解释,没有询问,只是三个字。
秦之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林锋已经转身朝办公室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很稳,背影挺拔,夹克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秦之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秒,然后站起身。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跟上林锋的脚步。
经过陈昊工位时,秦之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尖锐的,带着审视,还有一丝……秦之说不清那是什么。嫉妒?警惕?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的光线依然昏暗。
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一前一后,节奏不同。林锋的脚步沉稳有力,秦之的脚步……稍微有些虚浮。他能感觉到冷汗又开始渗出,那些亡魂的呓语在背景里蠢蠢欲动,像遥远的呼唤。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左转,上楼。
楼梯间里更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墙壁是米黄色的,扶手上积了一层薄灰。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台阶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地,像慢动作。
秦之跟着林锋上到三楼。
这里是队长办公室和会议室所在的楼层。走廊更宽,地毯是深蓝色的,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墙壁上挂着警队的荣誉照片和锦旗,玻璃框反射着光线。
林锋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牌上写着“支队长办公室”。
他推门进去。
秦之跟在后面。
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上面堆着文件和一台电脑。两把访客椅,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海市地图和几张现场照片。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整个房间明亮而温暖。
林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他把那份汇总表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
“关门。”他说。
秦之关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林锋抬起头,看着秦之。
他的目光依然锐利,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秦之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疑惑,像是探究,像是……某种接近真相的预感。
“坐。”林锋说。
秦之在访客椅上坐下。
椅子很硬,坐垫有些塌陷。他能闻到办公室里特有的气味——纸张、墨水、木头,还有林锋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
林锋没有马上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在秦之脸上来回移动。那种审视的感觉又来了,但这次更深入,更……私人。不是在评估一个下属,而是在评估一个人。
“你的脸色很差。”林锋终于开口。
秦之沉默。
“昨晚没睡?”
“……有点。”
“有点?”林锋的声音很平静,“我看不止‘有点’吧。眼窝深陷,血丝密布,嘴唇发白,手在抖——刚才在办公区我就注意到了。”
秦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
“压力太大?”林锋打断他,“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原因?”
问题很轻,但分量很重。
秦之感到喉咙发干。他能感觉到那些亡魂的呓语在背景里涌动,像要冲破堤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太阳穴突突跳动。他能感觉到——林锋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照进他试图隐藏的每一个角落。
“只是……”秦之的声音有些沙哑,“最近案子多,有点累。”
“是吗?”
林锋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开目光,看向窗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能看见他微微眯起的眼睛,能看见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能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窗外是城市的天空,湛蓝,没有云,但远处有灰色的雾霾,模糊了天际线。
几秒钟后,林锋转回身。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汇总表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
“你刚才说的那些疑点,”他的声音很平静,“我都注意到了。”
秦之愣了一下。
“但技术科和法医中心的报告里没有写,因为——就像你说的——每个疑点单独看都可以解释。而且……”林锋停顿了一下,“而且有人不希望这些案子被深入调查。”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晰。阳光照在桌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像微型星系。
秦之感到后背发凉。
“有人?”他重复。
林锋没有直接回答。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很薄,只有几页纸,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标题。他推过来,推到秦之面前。
“看看。”
秦之拿起文件,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内部备忘录的复印件,日期是两周前。内容是关于“优化意外死亡案件处理流程,提高结案效率”的建议,落款是……秦之的目光停在签名处。
赵坤。
副局长。
建议内容很官方,很合理:鉴于近期意外死亡案件数量增多,为减轻基层负担,提高工作效率,建议对无明显疑点的意外死亡案件简化调查流程,缩短结案时间。具体措施包括:减少现场勘查人员,压缩技术鉴定项目,加快出具死亡证明……
秦之一页一页翻下去。
第二页是一份统计表,显示近三个月来海市各分局意外死亡案件的结案时间对比。海市东区分局——也就是他们所在的分局——结案时间最短,平均只有其他分局的一半。
第三页是一份名单。
近期意外死亡案件的法医鉴定负责人名单。
秦之的目光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苏婉清。
负责王建国案的法医。
文件到这里就结束了。秦之抬起头,看向林锋。林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看懂了吗?”林锋问。
秦之沉默了几秒。
“有人……在推动快速结案。”
“对。”
“为什么?”
林锋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秦之。阳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背影。窗外是城市的街景,车流缓慢移动,行人匆匆走过。一切如常,但秦之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林锋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有些低沉,“但我能感觉到……有东西不对劲。这些案子,这些‘意外’,还有……”他停顿了一下,“还有你。”
秦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
林锋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秦之脸上,锐利,直接,没有任何掩饰。
“你太敏锐了,秦之。”他说,“敏锐得不正常。一个实习警员,入职不到三个月,却能看出连老刑警都忽略的疑点。而且……”他的目光在秦之脸上扫过,“而且你每次‘直觉’出现的时候,状态都很奇怪。就像刚才。”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阳光照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持续不断,像背景音乐。窗外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秦之感到喉咙发干。
他能感觉到那些亡魂的呓语在背景里涌动,像潮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太阳穴突突跳动。他能感觉到——林锋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正在剖开他试图隐藏的一切。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但林锋抬起手,打断了他。
“我不需要解释。”林锋说,“至少现在不需要。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直视秦之的眼睛。
“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问题很直接,很尖锐。
像一把刀,直插心脏。
秦之看着林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敌意,只有一种……一种接近真相的迫切。一种想要知道答案,但又害怕知道答案的矛盾。
阳光照在两人之间,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
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持续不断。
窗外,城市在继续运转。
秦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能感觉到那些亡魂的呓语在背景里渐渐退去,像潮水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沙滩。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慢平稳,太阳穴的跳动渐渐减弱。
他抬起头,直视林锋的眼睛。
“正义这一边。”他说。
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林锋盯着他,看了很久。
几秒钟后,他直起身,点了点头。
“好。”他说。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个字。
但秦之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某种……默契。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共识。
林锋走回办公桌后,坐下。他拿起那份汇总表,又看了看,然后放下。
“这些案子,”他说,“我会重新调查。但需要时间,需要证据。而且……”他停顿了一下,“而且需要小心。非常小心。”
秦之点头。
“我明白。”
林锋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最近……”他犹豫了一下,“离苏法医远一点。”
秦之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负责了其中三起案子的尸检。”林锋的声音很平静,“包括王建国案。而且……”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我听说,她最近……状态也不太好。”
状态不太好。
秦之想起苏婉清在解剖室里的样子。那种专注,那种……某种接近崩溃边缘的紧绷。和他自己一样。
“她怎么了?”秦之问。
林锋摇头。
“不清楚。但有人看到,她最近经常加班到很晚,一个人待在解剖室。而且……”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昨天,她的办公室被人进去过。”
秦之感到后背一凉。
“进去过?”
“门锁没有破坏痕迹,但有人动过她的电脑。”林锋说,“技术科检查过了,没有丢失文件,但……有人浏览过她的工作记录。”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阳光照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持续不断。窗外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秦之感到喉咙发干。
他想起了“V ”提供的情报。想起了“药师”。想起了那个加密医疗数据库。想起了……苏婉清带着芯片离开法医中心的样子。
“她……”秦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现在在哪里?”
林锋看着他,目光锐利。
“我不知道。”他说,“今天早上她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电话打不通。”
电话打不通。
秦之想起昨晚那个未接来电。苏婉清打来的,他只差三秒就能接到。但错过了。错过了。
“我需要找到她。”秦之说。
林锋盯着他,看了很久。
“为什么?”他问。
秦之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手上有证据。”他说,“关于这些‘意外’的证据。”
林锋的眼神闪了一下。
“什么证据?”
“芯片。”秦之说,“从王建国体内取出的芯片。里面有数据,关于……关于一个器官交易网络的数据。”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
阳光照在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持续不断。窗外,城市的噪音仿佛被隔绝了,只剩下两人之间的沉默。
林锋盯着秦之,目光像刀一样锋利。
“你怎么知道?”他问。
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秦之感到喉咙发干。
他能感觉到那些亡魂的呓语在背景里涌动,像要再次涌上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太阳穴突突跳动。他能感觉到——林锋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照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