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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庆功宴上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熄灭。


秦之盯着屏幕上那七个名字,手指悬在“已死亡”的病例上方,最终没有点开详情。他关掉手机,靠在驾驶座上。停车场里只剩下几盏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在水泥柱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里有汽油、灰尘,还有远处垃圾箱传来的酸腐气味。他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低鸣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


第二天晚上七点,海市明珠酒店三楼包厢。


包厢很大,能容纳二十多人的圆桌铺着米白色桌布,中央摆着巨大的旋转玻璃转盘。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照得桌上的骨瓷餐具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里混杂着菜肴的香气、酒气,还有男人们身上淡淡的烟草味。空调温度开得有点低,冷气从出风口嘶嘶地吹出来,秦之坐在背对出风口的位置,能感觉到后颈一阵阵发凉。


“来来来,大家举杯!”


陈昊站起来,手里端着白酒杯,脸上泛着红光。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这次张显案能这么快告破,全靠林队指挥有方,还有咱们全队上下齐心协力!我先干为敬!”


他说完,仰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桌上响起一片附和声,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地响成一片。秦之跟着站起来,端起面前那杯橙汁——他右臂有伤,没人劝他喝酒。橙汁冰凉,带着一股人工香精的甜腻味道,滑过喉咙时有些黏稠。


林锋坐在主位,也举了杯,但只是抿了一小口。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夹克,脸色比平时更沉,眼下的阴影在灯光下显得很深。放下杯子时,他的目光扫过整张桌子,在秦之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林队,您怎么不喝啊?”陈昊又给自己倒满一杯,凑过来,“今天可是庆功宴,您得带头!”


“明天还要工作。”林锋的声音很淡,“你们喝,我喝茶就行。”


“哎呀,林队您就是太认真了!”陈昊笑着拍了拍林锋的肩膀,力道不小,“案子都结了,放松一下嘛!赵局都说了,这次咱们干得漂亮,要给咱们请功呢!”


“结案了?”林锋抬眼看他,“谁说的结案了?”


陈昊的笑容僵了一下。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空调的嘶嘶声变得格外清晰。


“不是……张显都死了,案子不就……”陈昊的声音低了下去。


“张显死了,案子就结了?”林锋放下筷子,筷子碰到骨碟,发出清脆的响声,“现场那个43码的鞋印是谁的?张显后颈的注射装置是谁装的?他说的‘药师’是谁?‘评估体系’又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包厢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度。


秦之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盘子里是酒店送的餐前小菜,几片卤牛肉,几根凉拌海带丝。牛肉切得很薄,能看见上面清晰的纹理,海带丝上撒着白芝麻,在灯光下泛着油光。他没动筷子。


“林队,您看您……”陈昊干笑两声,坐回自己的位置,“这些疑点当然要查,但赵局不是说了嘛,社会影响要考虑,先给公众一个交代……”


“交代?”林锋打断他,“用谎言给公众交代?”


陈昊不说话了。


桌上的气氛变得尴尬。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低头玩手机。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热气腾腾的松鼠桂鱼摆在转盘中央,炸得金黄的鱼身上浇着红亮的糖醋汁,酸甜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好了好了,今天不说工作!”一个老刑警打圆场,站起来给大家倒酒,“来来来,吃菜吃菜!这鱼看着就不错!”


转盘开始转动,筷子伸向各个盘子。咀嚼声、交谈声、酒杯碰撞声重新响起,但比刚才克制了许多。


秦之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青菜炒得有点老,梗部还带着生涩的纤维感,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右臂的伤口在绷带下发痒,像有蚂蚁在爬。他放下筷子,用左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哎,秦之。”


声音从对面传来。


秦之抬起头。说话的是技术科的一个年轻警员,叫小李,戴着黑框眼镜,脸上挂着笑。


“听说这次能找到张显,全靠你的‘直觉’?”小李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给大伙儿说说呗,你这直觉是怎么练的?是不是有什么秘诀啊?”


桌上几道目光投过来。


秦之放下水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咔”声。


“没什么秘诀。”他的声音很平静,“就是运气好,碰巧说中了。”


“碰巧?”小李笑得更开了,“一次碰巧,两次碰巧,这都第几次了?秦之,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是不是偷偷拜了什么神仙啊?”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秦之没接话。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豆腐是麻婆豆腐,表面撒着花椒粉和葱花,红油浸透了白色的豆腐块。他放进嘴里,麻辣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但豆腐本身没什么味道,像在嚼一块浸了油的棉花。


“小李,别瞎说。”陈昊开口了,但语气里也带着笑意,“秦之这是天赋,懂不懂?有些人就是天生干这行的料。不过秦之啊——”他转向秦之,举起酒杯,“你也别太谦虚,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来,我敬你一杯,这次多亏了你!”


秦之端起橙汁,和他碰了一下。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主要还是林队指挥,还有大家配合。”秦之说,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我一个人做不了什么。”


他说完,把橙汁喝完。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一种黏糊糊的后味。


林锋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幕。他手里端着茶杯,茶是碧螺春,翠绿的茶叶在杯底舒展,热气袅袅上升。他看着秦之那张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黑色,心里那股疑虑又翻涌上来。


太冷静了。


一个刚入行不久的实习警员,被同事当众调侃,被上级“表扬”,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不是故作镇定,是真的不在意。那种不在意,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该有的。更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或者说,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林锋抿了一口茶。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苦涩,在舌尖化开。


“秦之。”


秦之转过头。


“你右臂的伤,怎么样了?”林锋问。


“好多了,谢谢林队关心。”


“明天去医务室换药,我让小王陪你去。”


“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


“这是命令。”林锋的声音不容置疑。


秦之沉默了两秒,点头:“是。”


对话结束。桌上又恢复了喧闹。有人开始讲笑话,有人划拳,酒一杯接一杯地倒。秦之坐在角落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面前的盘子几乎没动,筷子整齐地摆在筷架上。他的目光时常放空,盯着转盘上某道菜,或者墙上某幅装饰画,但眼神没有焦点,仿佛透过那些东西,看到了别的什么。


苏婉清坐在林锋旁边,一直很安静。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她吃得很少,每次夹菜都只夹一点点,细嚼慢咽。她的目光偶尔扫过整张桌子,最后总是落在秦之身上。


她注意到秦之几乎没动筷子。


注意到他每次有人说话时,都会下意识地绷紧肩膀。


注意到他眼神放空时,嘴唇会微微抿紧,下颌的线条变得僵硬。


还有他握水杯的手——左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握杯的力道很大,指节泛白。


这不是累。


这是……在忍受什么。


苏婉清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菊花茶。茶是温的,菊花的清香混着一丝甜味。她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秦之。


就在这时,包厢门又开了。


夏语冰走进来。


她今天没穿警服,换了件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着珊瑚色的口红,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抱歉抱歉,来晚了!”她笑着打招呼,声音清脆,“技术科那边有点事,刚处理完。”


“语冰来了!快坐快坐!”陈昊立刻招呼,“给你留了位置,就在秦之旁边!”


夏语冰看了一眼秦之旁边的空位,笑了笑,走过去坐下。


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柑橘味香水气息,混着外面夜风的凉意,飘进秦之的鼻腔。秦之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点。


“秦之,你吃这么少?”夏语冰看了一眼他几乎没动的盘子,压低声音问。


“不饿。”


“伤口还疼吗?”


“还好。”


夏语冰没再问。她给自己倒了杯椰汁,拿起筷子开始吃菜。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每道菜都会尝一点,然后微微点头或摇头,像是在做技术分析。


转盘又转了一圈。


松鼠桂鱼被吃得差不多了,露出光秃秃的鱼骨。服务员又上了几道热菜:黑椒牛柳、蒜蓉粉丝蒸扇贝、清蒸多宝鱼。香气一层层叠加,包厢里烟雾缭绕。


“对了秦之。”夏语冰突然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张显车里那个注射装置,技术分析报告出来了。”


秦之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内部结构非常精密,弹簧压力经过精确计算,确保针头弹出速度和深度刚好能刺穿皮肤,但不会伤到颈椎。”夏语冰一边说,一边夹了一块牛柳,“外壳是3D打印的,材料是医用级树脂,没有任何指纹或DNA残留。最关键是触发机制——它有一个微型压力传感器,贴在座椅靠背上。只要有人靠上去,达到特定压力值,就会触发。”


她说完,把牛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看着秦之。


秦之没说话。


“你觉得,”夏语冰咽下食物,声音轻得像耳语,“这是张显自己能弄到的东西吗?”


秦之转过头,看着她。


夏语冰的眼睛很亮,在灯光下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里面映着水晶吊灯的碎光。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好奇,是确认。


“我不知道。”秦之说。


“我觉得你知道。”夏语冰笑了,笑容很浅,转瞬即逝,“我觉得,很多事情你都知道,只是不说。”


秦之移开目光。


“这个案子,”夏语冰继续说,声音依然很低,“表面上看是结了,张显死了,一了百了。但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对吧?”


最后两个字,她问得很轻,但很坚定。


秦之看着面前的水杯。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慢慢滑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回答。


夏语冰也没再追问。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只扇贝。扇贝肉很嫩,蒜蓉的香气混着海鲜特有的鲜甜,在嘴里化开。她吃得很慢,眼睛却一直看着秦之的侧脸。


包厢里的喧闹达到了高潮。


有人开始唱歌,跑调跑得厉害,引来一片哄笑。陈昊喝得满脸通红,搂着旁边一个老刑警的肩膀,大声说着当年破案的辉煌事迹。林锋依然坐在主位,一杯接一杯地喝茶,脸色越来越沉。


秦之觉得空气越来越稀薄。


那些笑声、歌声、碰杯声,像一层层厚重的棉絮,裹住他的耳朵,堵住他的呼吸。菜肴的香气混着酒气,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味道,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水晶吊灯的光太亮了,刺得眼睛发疼。空调的冷气吹在后颈,却压不住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燥热。


他右臂的伤口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不是之前的隐痛,是尖锐的、针扎一样的刺痛,从缝合处辐射开来,沿着手臂蔓延到肩膀,再到后颈。


他放下水杯,杯底碰到桌面时,手抖了一下。


“我去下洗手间。”


他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


“哎,秦之,这就走了?”陈昊喊他,“还没喝够呢!”


“马上回来。”


秦之没看任何人,转身走向包厢门。


推开门的那一刻,外面的凉气涌进来,带着走廊里地毯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他关上门,把里面的喧闹隔绝在身后。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墙壁是米黄色的,挂着仿制的油画,画框在壁灯的光线下投下模糊的影子。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从角落的香薰机里飘出来。


秦之沿着走廊往前走。


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右臂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烧红的铁丝在皮肉里搅动。喉咙发干,呼吸变得急促。他需要找一个地方,一个没人的地方。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五彩斑斓的光斑。秦之走到窗边,背靠墙壁,滑坐下去。


地毯很厚,坐下去时几乎没发出声音。


他闭上眼睛。


黑暗涌上来。


但黑暗里,有别的什么东西。


一开始是零碎的片段——张显死前瞪大的眼睛,瞳孔里倒映着车顶灯惨白的光。然后是喉咙里发出的“咯咯”声,像破风箱在拉。接着是痛,尖锐的、从后颈炸开的痛,沿着脊椎一路向下,撕裂每一根神经。


秦之咬紧牙关。


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落,滴在衬衫领口上。凉意渗进皮肤,但身体内部却在燃烧。


更多的碎片涌上来。


不是张显一个人的。


是之前那些受害者——第一个被发现的流浪汉,死在桥洞下,身体蜷缩得像婴儿;第二个是夜班女工,死在出租屋里,床头还摆着女儿的照片;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的脸在黑暗里重叠,扭曲,变形。


他们的声音——呻吟、哭泣、尖叫——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低语,像潮水一样拍打着秦之的意识。


“……疼……”


“……为什么……”


“……放过我……”


“……孩子……”


秦之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攥紧左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从掌心传来,尖锐而真实,像一根锚,试图把他从那些亡魂的呓语里拉回来。


但没用。


低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然后,在那些混乱的声音里,他捕捉到了什么。


不是完整的句子。


是碎片。


像被撕碎的纸片,在狂风中飞舞,偶尔有几片拼凑在一起。


一个词。


两个词。


“……涅槃……”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声。


秦之猛地睁开眼睛。


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的光昏黄而安静。地毯上的霓虹光影缓慢移动,像水底的波纹。薰衣草的香味依然飘在空气里。


但他听到了。


清清楚楚。


“……第一阶段……”


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近,几乎贴在耳边。不是张显的声音,是另一个——更苍老,更沙哑,带着某种诡异的平静。


“……完成……”


最后一个词落下时,秦之感觉后颈一阵刺痛。


不是伤口。


是另一种痛——冰冷的,尖锐的,像一根针扎进皮肤,然后有什么东西顺着针管注入,沿着血管蔓延,所到之处,肌肉僵硬,神经麻痹。


他猛地捂住后颈。


手指触到的皮肤光滑,没有针孔,没有红肿。


但痛感真实存在。


还有那种被注入的感觉——冰凉的液体,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渗进身体。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冷汗浸透了衬衫的后背,布料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右臂的伤口还在跳痛,但比起后颈那种诡异的刺痛,已经不算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景在玻璃后面展开,高楼大厦的灯光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车流像发光的河流,在街道上蜿蜒流淌。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秦之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了。


“涅槃……”


  他低声重复这个词。


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消散,没有回声。


他撑着墙壁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还能站稳。他整理了一下衬衫,擦掉额头的冷汗,深吸几口气,让呼吸平稳下来。


然后,他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声音。


走到包厢门口时,他停下,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后传来喧闹声——笑声,歌声,碰杯声。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


推开门。


暖黄色的光,食物的香气,人声的喧哗,瞬间将他淹没。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夏语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秦之没回应。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透的多宝鱼,放进嘴里。


鱼肉很腥。


他慢慢嚼着,咽下去。


然后,他端起那杯甜腻的橙汁,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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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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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语者

作者: 莫瀚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