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舟冲出监测站后,林默没敢踩到底。履带碾过碎石堆时车身猛地一歪,他下意识用手肘护住副驾上的樱,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车头刚稳住,后视镜里那根锈死的金属桩子就被风沙吞了进去,连轮廓都看不清。
他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眼仪表盘——能源掉到了9%。这玩意儿撑不了多久,更别说穿越整个极北冻原。
“希望”在保温毯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哭。声音不大,但在密闭车厢里格外刺耳。林默赶紧把水袋塞进她嘴边,小家伙吸了几口,安静下来。
他扭头看樱。
她还是昏着,左肩的伤口从保温毯边缘露出来一段,焦黑的皮翻卷着,底下渗出的蓝血已经干成暗紫色。她的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颈侧那点脉搏还在微弱地跳。
“别死。”他低声说,不是求谁,就是自己嘴巴动一下,“现在还不能死。”
他知道前面有条废弃管道,地图上标的是“北极应急通道”,二十年前建的,后来因为地壳变动塌了七成,官方早就宣布永久封闭。但旅鸫给他的芯片里提过一句:“活着的人走大路,快死的人钻洞。”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意思。
现在懂了。
沙舟在第三道沙脊前彻底熄火。引擎咳了两声,再也没反应。林默试了三次重启,终端屏幕只回他一行字:【能源耗尽,系统休眠】。
他摘下背包,把“希望”裹进自己外套里贴身抱着,又给樱套上防寒罩衣。外面零下二十度,再拖下去,她们两个都会变成冰雕。
他背起樱,让她趴在自己背上,用绳索固定住。她轻得不像活人,骨头硌着他肩膀,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冷得发僵。
“走。”他说,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只能走了。”
管道入口在前方三百米处,半埋在雪堆里。原本是合金拱门结构,现在只剩一个扭曲的框架,上面挂着断裂的警示灯,红光一闪一灭,像垂死动物的心跳。
靠近后才发现堵得比想象中严重。两根主承重梁塌下来横在门口,中间只留出一人宽的缝隙。林默先把“希望”递进去,放在干燥的地面上,再转身去搬樱。
就在他弯腰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一块结冰的混凝土砸在他脚边,溅起的碎屑划破了他的脸颊。他抬头看,顶部裂缝正在缓慢扩大,积雪簌簌往下掉。
“操。”他骂了一句,不再犹豫,直接用液压杆撬动断梁。杆子卡进缝隙,他整个人压上去,肩膀顶着金属边缘硬推。右臂旧伤被牵扯到,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没松手。
咔。
一根梁移开十公分。
够了。
他先把樱拖进去,再抱起“希望”,猫着腰钻过缺口。刚落地,身后就轰隆一声,剩下的碎块全塌了下来,烟尘冲起三米高,把入口彻底封死。
里面漆黑一片。
林默靠墙坐下,喘了十分钟才缓过来。他打开头灯,光束扫过内部——这是标准真空运输管,内壁光滑,两侧有检修轨道,往前延伸出去,看不见尽头。
温度比外面高一些,大概零下十度。空气能呼吸,说明通风系统还有残余运作。
他检查樱的生命体征。心跳41,呼吸每分钟八次,蓝血浓度持续下降。急救包里的凝胶止血粉早失效了,缓释镇痛剂也只剩最后一粒。
他咬开采血针,扎进自己左手无名指,挤出三滴血滴进她嘴里。
红血碰上她嘴唇的瞬间,泛起一丝微光。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五分钟后,脉搏回升到53。
林默靠着墙坐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擦掉鼻子里流出来的血。他自己也不确定这招能撑几次。他是APEX-01,基因经过优化,恢复力强,血液有特殊活性,可他不是机器。每次放血,身体都在损耗。
但他没得选。
第一夜是在辐射区过的。
头灯照到前方五十米处,仪表盘突然尖叫起来。伽马读数飙升到8.7希沃特/小时——足够让普通人半小时内昏迷,三天内死亡。
林默立刻关掉光源,摸黑前进。他拆下沙舟电池外壳,拼成简易护盾绑在背上,让樱和“希望”贴着他胸前,自己背对辐射源匍匐爬行。
热感从后背一点点渗透进来,皮肤开始发烫,像是被太阳晒脱了一层皮。他咬着牙往前蹭,膝盖磨破了防护裤,在金属轨道上留下断续的血痕。
爬了整整四十分钟,读数终于降到安全线以下。
他瘫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樱在他怀里轻轻抽搐了一下,嘴里哼出几个音节,听不清说什么。
第二天天亮(如果这能叫天亮的话),他在管道岔口遇到了机器人。
那是个旧时代的巡检机,圆柱形机身,底下六条机械腿,头顶旋转着红外扫描仪。它停在交叉口中央,发出低频警报:【检测到生命信号,请立即申报身份。】
林默不动。
它又重复一遍,音量提高20%。
他知道这种老型号有个弱点:系统判定活体需要连续三秒生物信号反馈,否则会进入休眠校准模式。他把“希望”裹紧些,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尽量压慢。
十秒后,机器人发出“嘀”的一声,灯光转黄,开始自检重启。
就是现在。
他猛地扑过去,贴着地面滚过警戒线。刚翻起身,身后就“啪”地撒出一张电击网,钉在墙上滋啦作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停下。
第三天遇到人。
准确说是人形生物。五个流浪者蜷缩在管道维修舱里,靠吸食冷凝水维生。他们眼睛浑浊,皮肤发灰,手指关节肿大变形,一看就是长期暴露在劣质空气中。
其中一个拿着自制刀具拦住去路,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林默没反抗。他从背包里掏出半袋压缩粮,放在地上,声音哑得不像话:“她快死了,求你们让路。”
对方没动。
他又重复一遍。
过了几秒,那个拿刀的缓缓退开,其余人默默让出中央通道。
林默抱着樱和“希望”走过时,听见背后有人说:“……你身上的血……味道不一样。”
他没回头。
第四天,他放了第二次血。
这次樱短暂醒了。她靠在他肩头,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片:“我……是妈妈最早的实验体……代号……先行者-07。”
林默愣住。
她没看他,只是盯着头顶的管道壁,眼神空得像望穿了什么。“她说……我的血不只是病……它能‘看到’你们看不到的东西。可我没用……我一直……躲着……”
说完这句,她又昏过去了。
林默坐在地上,很久没动。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在沙坑里蜷着身子发抖,说阳光扎眼睛。他拿手电筒照她,蓝光一打上去,她就安静了。
原来不是光照的。
是她的基因在回应某种频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有刚才放血留下的针孔,结着小血痂。他忽然觉得荒唐——两个人,一个是人造完美基因体,一个是被当成缺陷淘汰的失败品,结果现在一个背着另一个逃命,靠“失败品”的坦白才能继续往前走。
“你才是对的。”他低声说,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你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第五天穿过一段塌方区。顶部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积水上,像铺了一层碎玻璃。他差点踩空掉进深沟,幸好抓住了旁边的电缆支架。
那天晚上,“希望”发烧了。体温升到39.2度,小脸通红,哭声撕心裂肺。林默没办法,只能解开衣服把她贴在胸口降温。他自己也在发抖,失血过多导致低烧,额头滚烫,可还得保持清醒。
他记得母亲说过一句话:“孩子哭,是因为世界还不合她意。”
现在这个世界,确实不合任何人意。
第六天遭遇低温风暴。管道密封层老化,冷风从缝隙灌进来,温度骤降到零下四十。他把所有能盖的东西全裹在她们身上,自己缩在角落,牙齿打颤。
那一夜他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透明大厅里,四周全是培养舱,每个里面都躺着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他们睁着眼,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最边上那个突然抬手,敲了敲玻璃,嘴唇动了动。
他听不见声音。
但他知道那人在说:“你为什么不救我们?”
他惊醒时,发现自己正无意识摩挲着母亲的怀表。表壳冰冷,指针慢七分钟,但还在走。
第七天清晨,他看到了出口的光。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灰白色的天光,从前方三百米处洒进来。空气流动变强,带着冰雪的气息。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拖着身子往前挪。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扯得旧伤剧痛。樱在他背上几乎没有重量了,呼吸微弱得要断不断。
“快到了。”他喃喃道,“快到了……”
可就在距离出口一百米时,震动传来了。
轻微,但规律。像是某种机械装置在巡逻。
他蹲下身,把樱轻轻放在地上,探头往前看。
出口外布满了守卫兽。外形像狼犬,四足金属结构,背部装有红外扫描仪,正沿着冰面来回踱步,形成封锁圈。任何活体靠近,都会被瞬间锁定。
他退回阴影里,脑子飞转。
硬冲必死。
绕路没有。
等它们离开?不知道要多久。
他看向樱。
她闭着眼,脸色灰白,嘴唇紫得发黑。就算现在能出去,她也撑不了十分钟。
“怎么办……”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发抖,“你说句话啊……”
话音未落,樱突然睁开了眼。
她的眼神清明得吓人,像是回光返照。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病人。
“走。”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别回头……我能引开它们……”
不等他反应,她猛地推开他,把“希望”塞进他怀里,然后翻身爬起,拖着伤体往侧管冲去。
“樱!”他伸手去抓,只捞到一把空气。
她跑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踉跄,但她故意踢落金属碎片,发出清脆的响声。
“当啷——”
守卫兽耳朵同时转向声音来源。
红光扫过她的背影。
下一秒,六只机械兽调转方向,朝她追去。
林默跪在地上,抱着“希望”,喉咙里像塞了砂纸。他想喊,喊不出来。想追,知道追了就全完了。
他只能看着她的身影被红光覆盖,重重摔倒在地,再没爬起来。
然后他站起身。
一步,一步,朝主出口走去。
越近,心跳越慢。
越近,呼吸越轻。
直到最后十米,他开始跑。
膝盖撞在冰棱上,擦破皮,血渗出来,他不管。
直到一脚踏空,整个人从管道边缘扑出,滚落在厚厚的积雪中。
冷。
刺骨的冷。
他挣扎着爬起来,把“希望”紧紧搂在怀里,回头望去。
管道内,樱倒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只守卫兽站在她身边,扫描仪红光反复扫过她的身体,像是在确认目标状态。
他没哭。
他只是把脸埋进“希望”的襁褓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起头。
眼前是一片无边的冰原,灰白交界处,矗立着巨大的方舟入口。那扇门至少有百米高,表面覆盖着霜层,隐约能看到内部结构的轮廓。
而在远处,三方势 力已经对峙在那里。
左边是深蓝色涂装的装甲车队,旗帜上印着“深蓝生态”的标志;右边是锈红色的民间武装改装车,车顶架着重型武器;中间则是一支全黑制服的中立部队,列队整齐,无人出声。
他们都没发现他。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从地下爬出来的疯子,满脸血污,衣服破烂,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站在风雪边缘。
他迈出一步。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
“希望”在他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张嘴,轻轻哭了一声。
那声音很弱,但在这一刻,像是劈开寒冬的第一道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