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光刚把沙舟的影子拉长,林默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憋醒的。
这破地方空气太闷,像是有人拿塑料布把整个地坑罩住了,呼出的气都在舱壁上凝成水珠,顺着金属缝往下淌。他坐起身时后颈一僵,昨晚靠的位置正好卡在座椅边缘,压得整条神经发麻。樱还在睡,头歪向一边,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手腕上的输液管早就空了,针头还插着,只是没拔。
林默盯着那根细管看了两秒,伸手轻轻捏住她的手背,另一只手把针头抽了出来。血没冒多少,只在皮肤上顶了个红点。他顺手用胶布贴住,动作熟稔——以前在实验室做动物实验的时候,天天这么干。
樱眼皮动了动,但没睁眼。
他没再看她,转头检查解码器。芯片还插在槽里,验证界面停在原处:三个同心圆缓缓旋转,中心一点闪烁。和昨天一样,没变。他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又缩了回去。
不是不敢按,是不能在这儿按。
这辆沙舟虽然停了,可谁知道有没有远程监听?记录者能把导航锁死,自然也能装窃听装置。母亲留下的东西,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尤其是牵扯到父亲的事。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楚,更别提谁还能信。
他收起设备,从座位底下摸出个帆布包——这是记录者留下的,里面有一套工装、一张身份卡、一瓶净水,还有块旧怀表电池。他把母亲的怀表打开,换上新电池,咔哒一声扣回链子。金属壳贴着手掌温了一下,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樱这时醒了。
她没说话,先看了眼窗外。风沙小了,天灰蒙蒙的,远处有座巨大的弧形建筑轮廓,半埋在沙丘里,像一口倒扣的大锅。
“那是……绿洲-7号?”她声音哑。
林默点头:“深蓝生态建的穹顶城。说是收容难民,其实是搞人口管控。”
“你打算进去?”
“不进去怎么查真相。”他把工装套上,帽子压低,“你呢?要走可以现在下船,我不拦你。”
樱坐直了些,手指无意识蹭了蹭刚才拔针的地方。“我跟你一起。”
“为什么?”
“因为你说顺手救我,其实不是。”她看着他,“你改光源的时候,手指动作特别稳,不像普通人。而且……”她顿了顿,“你身上那股味道,比昨晚更清楚了。”
林默皱眉:“又是‘钥匙味道’?”
“嗯。”她点头,“就像雨后的土混着铁锈,还有点……电流烧焦的味儿。我说不准,但它在响。”
“响?”
“不是真的声音。”她摇头,“是我脑子里的感觉。地磁强的时候,我会头疼。你现在站这儿,我脑门就跟接了根天线似的,嗡嗡的。”
林默沉默了几秒,把解码器塞进内袋。“那你最好别离我太近,万一炸了呢。”
樱咧嘴笑了下:“那你得先保证自己不会突然自燃。”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松了一瞬。
林默拉开舱门。外面沙地硬实,踩上去不会陷。他跳下去,回身伸出手。樱犹豫了一下,抓住他的腕子,借力下来。她腿还有点软,落地时晃了下,但他没扶。
他们沿着沙丘走了一个多小时,途中换了两次路线,避开几处巡逻无人机的飞行轨迹。林默记得旧联邦边境管理系统的扫描盲区,虽然现在归资本管了,但地形规律不会变。
快到检查站时,他停下。
“待在这儿别动。”他说,“五分钟后如果我没叫你,你就往东绕三十米,找排水沟钻进去,别回头。”
樱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
林默整理了下衣领,把伪造的身份卡夹在胸口口袋,然后取出母亲留下的干扰模块——指甲盖大小的黑片,背面有粘胶。他撕开,贴在怀表外壳背面,再把怀表挂回脖子上,藏进衣服里。
他走向检查站。
岗亭是半透明合金结构,两名安保人员坐在里面,戴着数据眼镜,面前浮着虚拟屏。入口处立着三台扫描仪:虹膜、指纹、生物电场三位一体,全联网实时比对。
他站上指定区域。
“姓名。”机器女声。
“陈涛。”他说。
“职业编码。”
“B-3级环境维护技工。”
“请出示右手掌纹。”
他抬手按上去。屏幕闪了一下,开始读取。同时,他悄悄把怀表移到扫描仪旁边,隔着布料靠近感应区。
三秒后,提示音响起:“身份核验通过。欢迎进入绿洲-7号,请遵守穹顶管理条例。”
他松了口气,迈步通过。
刚走出五米,身后传来播报:“检测到未登记个体接近,请立即申报或接受隔离审查。”
他知道是樱。
但他不能回头,也不能停。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稳定,像一个普通的进城务工人员。眼角余光扫过路边监控探头,他知道它们会拍下一切。他必须表现得毫无关联。
直到转入登记大厅的人流中,他才偷偷侧身看了一眼。
樱已经被带进旁边的隔离间,玻璃门关上了。她站在里面,双手贴墙,正在接受基础体检扫描。一名穿白大褂的女人拿着手持仪绕她转圈,嘴里念着数值。
林默收回视线,掏出身份卡,在自助终端刷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他的档案:照片是他,名字是“陈涛”,职位是“临时维修支援”,权限等级C-2,居住区分配在南三段低信用带。
他跟着人流往里走。
穹顶内部比想象中整洁。地面铺着再生树脂板,走起来安静。头顶是双层透光膜,模拟日光照明,色温调得很像上午九点的太阳。空气带着淡淡的加湿香精味,闻久了有点腻。
街道两边是统一规格的模块化住房,外墙刷成浅灰绿色,窗户不大,但都有遮阳帘。路上行人不少,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差不多的衣服,走路节奏一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着步调。
最扎眼的是每个人手腕上都戴着环——黑色塑料圈,正面有个小屏幕,滚动显示数字和进度条。他看见一个男人买了瓶水,扫码后,手环上的“贡献点”减少5,而“债务余额”增加了0.3%。
旁边广播响起:“居民编号G-8842,昨日能耗超标12%,信用评分下调一级,请于今日内完成补缴任务,否则将启动观察程序。”
那人低头看了看手环,没说话,加快脚步走了。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收容所,是监狱。
只不过墙上没电网,地上没铁刺,人人都觉得自己自由。
他按指示来到南三段住所区,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墙上有通风口,但没窗。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电路面板。这种老式穹顶城,公共网络节点一般和电力系统共用主干道。
他拆开面板盖,果然看到一组标准接口。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便携终端,接上线路,开始模拟旧联邦协议握手请求。
十分钟不到,他进了底层数据库。
界面很原始,全是文字列表。他先查资源分配日志,输入关键词“饮水配额”。
结果跳出来一堆表格:每个区每日供水量固定,超支部分自动折算为“信用债务”,累积到一定比例就会触发“社会服务补偿计划”。点进去一看,所谓的“服务”,就是参加深蓝医疗的新药测试。
他又试了食物、电力、医疗三项,结果一样。
这哪是什么救助体系,分明是合法奴役。
他退出日志,转而查询个人档案。想看看这个“陈涛”到底有多假。
输入ID后,资料出来了:出生地西北废墟带,基因筛查合格,无重大病史,职业记录完整。
看起来没问题。
但他还是点开了生物特征备份项。
下一秒,屏幕刷新,弹出一条红色警告:
【检测到非授权访问】
【匹配异常:当前登录身份与原始标记不符】
【原始标签:APEX-01-观察中】
【备注:保持低干预监测,禁止主动接触】
林默的手指僵住了。
APEX-01?
他母亲的名字缩写就是A.P.E.X.——Advanced Project for Evolutionary X-factor(进化变量前瞻计划)。他曾以为这只是个科研代号,没想到……
他还想再查,系统突然弹出强制登出提示。他立刻拔掉终端,合上面板。
屋里安静下来。
他靠在墙边,慢慢滑坐在地,手心全是汗。
他们知道他是谁。
甚至在他用假身份进来之前,就已经给他打了标签。
这不是巧合。这是等他上门。
他想起樱说过的话:“你逃不掉的。”
也许她说对了。
但问题是,谁在等他?深蓝生态?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摸出怀表,指尖无意识转动表壳。一圈,又一圈。金属有点凉,压着掌心的热。
天黑得很快。
穹顶的人造黄昏来得准时,灯光渐暗,街面巡逻机器人开始出动,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嗡鸣。林默一直没出门,吃了点干粮,喝了半瓶水,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墙外动静。
将近十点时,门把手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转动,是有人用指甲刮了两下。
他猛地抬头。
门又响了一下,这次是三短一长。
他对这个节奏有印象——昨晚在沙舟上,樱输液滴完时,也是这样敲针管提醒他。
他走过去,拉开一道缝。
樱站在外面,脸色比白天差些,嘴唇泛紫。她一只手藏在背后,另一只手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把她拽进来,反手关门。
“你怎么出来的?巡逻不是加密轮询吗?”
“我等他们换班间隙。”她喘了口气,“手环能屏蔽五分钟,我练过。”
“练过?”
“被抓过好几次。”她苦笑,“每次都被送去做磁场反应测试。他们想知道我为什么能感知地下水流。”
林默没追问,只问:“有事?”
她点点头,终于把背后的手拿出来。
手里是个旧式神经接口,方形金属块,边缘磨损严重,接口氧化发黑。
“苏娜让我交给你的。”她说,“她说你会用这个。”
林默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型号他认识,是十年前联邦科学院内部通讯用的短距直连设备,后来因为安全漏洞被淘汰了。但它有个好处:能绕过无线防火墙,直接读取物理存储芯片。
他忽然想到什么:“苏娜?永生医疗的那个高管?”
樱点头:“她说你是她老师的孩子,只有你能解开最后那段信息。”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母亲的芯片……
他还来不及细问,樱已经转身往门口走。
“我得回去了,待太久会被发现。”
“等等。”他叫住她,“苏娜现在在哪?”
“不知道。”她回头看他,“但她让我告诉你一句话——‘老师教过我,信任是分阶段的。这是第一阶段。’”
说完,她拉开门,消失在走廊阴影里。
林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老旧的神经接口,耳边反复回响那句话。
第一阶段?
那第二阶段呢?是帮你,还是杀你?
他走到桌前,把接口接到解码器上。两个设备咬合时发出轻微咔哒声。屏幕亮起,提示发现兼容存储单元。
他输入最终密钥。
画面一闪,出现一段破碎影像。
是母亲。
她坐在一间密闭房间里,背景是金属墙,灯光很暗。她看起来疲惫,眼睛下面有黑影,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被干扰。
“……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相信表面协议……股权转让是清除程序……90%的人……都会被判定为不合格……”
影像抖了一下,继续。
“……苏娜……她拿到了部分图谱……但她不够快……如果她为你受伤……那是她计算好的……不要信……任何安排……尤其是来自……‘完美世界’的邀请……”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屏幕黑了。
林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屋外,巡逻机器人的灯扫过墙面,光影移动。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神经接口,金属外壳上有一道划痕,形状像个小叉。
他知道那不是磨损。
那是人为刻的。
像某种标记。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苏娜为什么要帮他?又为什么说“这是第一阶段”?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来这儿?甚至……知道他会走哪条路?
而母亲最后一句警告——“不要信任何安排”——是不是也在说,就连这次见面,都是被 设计好的?
他想起樱临走前说的话。
“她让我告诉你这句话。”
真的是苏娜说的吗?
还是别人借她的嘴说的?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最后停在墙角。
他把解码器关机,拔出芯片,连同神经接口一起塞进帆布包最底层。然后他脱下外套,从内衬里撕开一道缝,把母亲的怀表藏了进去。
贴着胸口放着。
不能再露出来了。
这里每一个人,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个饵。
他坐回床沿,盯着天花板。
人造星空正缓缓变幻,模拟银河旋转。
漂亮得像个笑话。
他闭上眼,脑子里只剩一句话来回撞:
如果她为你受伤……那是她计算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