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以南有一地界谓之容与。
容与峰峦迭立绵延万里,玉带相伴水木清华,四季葱郁繁茂,风月无边,𣎴失为一块宝地。
此处有座山名曰容与山。
容与山傲然屹立在群山中,宛如鹤立鸡群般…
其实准确点说是鸡立鹤群。
因为在各座高低错落的崇山峻岭中它独树一帜,所谓有所长必有所短,此山比其余阔一圈,也就矮上几尺,极具辨识度。
容与山上有一位山神大人。
相传这位山神大人英挺秀然、法力无边,南部诸多要务皆系于他手。
纵山崎路远,纵周围大有不少神祗坐阵,容与的善男信女也更愿意跋山涉水行至此山拜拜这位山神大人。
其一当然是因为灵验。
其二殿宇由来已久,真要算起有上千年,在当地信徒甚广,便一骑绝尘,从诸多神佛中脱颖而出。
可能确是历史太过悠远,这么位光风霁月的山神大人,却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山神的牌匾上就端端立着“山神殿”三字,殿内没有任何记载。
当然了,四海之内,只要有人的存在,就会有属于它的传说。
那么在漫漫红尘中玉洁松贞、惊才绝艳以至留芳百世佼佼者,自然而然成为传说本身。
所以对于这位山神的飞升,往往也是人们津津乐道的,众说纷纭。
传说不知在千年间翻了多少版,无从得知全貌,不过最令人信服的说法是千年前容与山魔兽横行,恰好碰上仙师南游,缘分使然,刚弱冠的山神大人被仙师收为徒,因此得道,随仙师一同离去。
容与山也因此受到庇佑,得到山神大人的承诺:
待学成归来,定会护此一方。
容与山再穷,也不惜动重工扩张荒废的房屋,里里外外翻修个遍,摆了贡桌,又请了石匠雕了像,立了牌匾,便有了山神殿。
从此,殿宇常有人修缮打扫,日日香火不断…
为什么牌匾不写山神大人的名,大概是一群山野村夫,能识上“山神殿”仨字就不错了吧。
……
这都是几千年前的事了。
此时,山神殿内。
顾怀瑾百无聊赖地坐在漆红门槛上翻账本。
“嘉和元年,
瑞月,五十四香;
卯月,三十五香;
炳月,四十二香…”
他念叨,然后掰手指算,统共和上回相差无几。
殿外又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便又在账本勾上一笔,正巧凑整。
来者是一妇一孺。
孩子扯着女人的衣角嚷着:“娘,我腿酸…”
”这不到了吗。”
女人揽过孩子的手臂示意他跨过门槛,正擦着顾怀瑾的面进了殿。
她放下挎篮,摆上贡品,掩着风点燃几柱香。
孩子仰头瞅着翻修不久的山神像。
他盯了半晌,开口道:“好丑。”
女人拧了他一下:“呸呸呸,胡说什么,三柱香拿好,拜了山神大人,平平安安。”
顾怀瑾轻笑了声,抬眸看向那五大三粗、努睛突眼的神像,起身来。
旁经孩子身边,抚了抚他的脑袋低语:”其实我也觉得,塑的有些丑了。”
这般动作自然没人看到。
随后在香烟袅袅中,他附上了神像。
女人的心愿简单。她把孩子揽在怀里,握着执着三根香的小手,恭恭敬敬地在心里念叨着,无非希望今年风调雨顺,家人平安。
随后,她敬上了香,插进香炉里。
收了香火,得了供奉,就算成了契。
顾怀瑾伸手余出星星点点的法力,朝下一指,柔和地融入二人额间。
福生无量。
待二人离去,顾怀瑾背着门,伸手吸收贡品里的灵力,张口道:“来了。”
一回眸,便看见正打算悄然跨过院门的洛允南。
少年人穿着霜白色里衣,身披鹤纹黑袍,头戴红翡玉冠,一看便知也绝非凡人。
而此时,他发冠上的珠带被撩至耳后,猫着腰鬼鬼祟祟与这身着实不搭。
他本来想吓吓顾怀瑾,怎料对方先转了头,便站直身子尬笑道:
“怀瑾兄早啊…”
顾怀瑾看了看太阳,烊作一本正经如是道:“早啊,午饭吃过没。”
“哈哈哈怀瑾兄你真会开玩笑。”
洛允南附下身去翻他的账本。
“不愧是怀瑾兄,功德榜前十又要留你名了。”
与传说大差不差,容与属中原以南。
南部蛮荒之地,山脉众多繁复,纵有天材地宝,气候宜人,奈何实在落后,加上魔兽侵袭,地势弯绕崎岖,联络不便。
连人皇都弃之不顾的地方,神官不是法力不够无从下手就是纷纷绕道而行,谈何治理?
神界有规矩,供奉可私自享用化为神力。功德量以三年为一期交给天君。排名前五者可得玉树佳酿,除去对法力增强大有裨益,更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褒奖。
后来顾怀瑾出师,冗自揽下自容与至周围方圆几里的地域之责,包揽下整个蛮荒的要务,天君大悦,即允。
至此,山神殿名望至高。
山民热衷点高香敬神明,以山神为尊,一柱香一功德,硬是让顾怀瑾在神界功德榜上居高不下。
洛允南还蹭过几回佳酿,声称与有荣焉。
顾怀瑾把他耳后的珠带扯出来整理好。
“凌霜终于把烂摊子丢给你了?”
“啊,你说这个。”
洛允南才想起来这的要事,遂把账本一盖,直起身子,正了正发冠,笑嘻嘻的,脸上还挂着少年人独有的傲气:“对啊,亚父把这个塞给我就跑北海去了。”
发冠是神官身份的象征。
顾怀瑾嫌重,且珠带缠绕在一起不好打理,时常会隐去其形,直至上神界复命才会显现出来。
而洛允南从以前就稀罕这个发冠,常趁凌霜休憩时偷出来戴着玩,然后被他老人家逮到大斥一通。
顾怀瑾在河神殿最常见的画面就是:
气极的凌霜一把拎起胡乱扑腾的奶团子的衣领子,毫无威慑力地恶狠狠道:
“小崽子,你有本事就快点长大快点接班,现在偷拿老子的发冠要丢了上面找的还是老子…”
这个时候,顾怀瑾就充当在一旁乐呵呵的喝茶的角色。看凌霜使小法术要烧他的屁股。
凌霜是上任河神,守荣与一脉河流及分支。
成为神官的方式有三种。
其一,像顾怀瑾这般天资聪颖、有仙缘能够得道飞升的;
其二,是生前有丰功伟绩、感动上苍得以成神的;
其三,是直接由上任神官传位而接任或仙神世袭的。
凌霜好游山玩水,早就想撂挑子不干了,奈何没娶妻,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当然连接班人的影子都没有。
洛允南的出现是个变数。
顾怀瑾第一次见到洛允南的时候是在十二年前。
那日他被凌霜拉去河神殿喝酒。
沿岸村子的青壮年要进城赶集,走水路要快的多,所以会在出行前祭拜河神保佑一路顺风顺水。
而这年正赶上岸头的河神祭祀大典,又旱了个把月,所以办的分外隆重。
前面流程还算正常,人群浩荡,虽是穷乡僻壤,办起祭祀也丝毫不敢吝啬。
游行人群全都系着金边带。
前面是壮年人扛着神像,中间都是举旗的小孩,端着祭品的妇女跟在最后头,边上还有两路敲锣打鼓的护队。
而那年队伍的末尾却又有四个大汉扛着个疯狂扭动的麻袋子。
两位神坐在殿外的梨花树上,看着底下一点一点挪近的人。
凌霜只顾着灌自己酿的梨花白,没大在意,到顾怀瑾叫了他才意犹未尽往下看。
这一看不得了。
本来以为只是要活祭的牲畜,直到一个小孩从布袋里被拖出来。
小孩的衣服又脏又短,脸还算干净,头发狂的像一丛野蛮生长的草。
他的胳膊被一根很糙的麻绳同身子捆在一起,嘴也被封着。
尽管如此还是很能折腾,四个壮汉差点搂不住,被拖出来依旧像砧板上的鱼用力扑腾。
这把两神吓得不轻。
往河里扔羊牛猪的都少,扔人更是头一回见。
村里的头头点燃香火,双手举香,先虔诚地碎叨叨念了一通,然后再解释。
说什么此地干旱定是河神不高兴,这般那般,然后要送个孩子给河神消消气,于是把村里的这个孤儿送来了要献给河神,并保佑此行顺利。
此间有说道,孩子叫洛允南,约莫6岁,出自医家,而父母前些年采药身亡。
凌霜听得满脸黑线,顾怀瑾也了然。
明眼人都心照不宣。
其实是早月收成不好。少个人少口吃饭的嘴,但没人愿意去害自己的孩子,加上一群人眼红觊觎了他家的地老久,一个小孩斗不过他们,正巧找了这缘由,一劳永逸。
洛允南被投河后,凌霜当即开了障眼法把孩子救下。
就是不能再把他放回去了。
凌霜感觉的麻烦,转念一想自己缺个接班的,于是准备苦口婆心长篇大论一番说服他应下来。
结果没想到这孩子也是个缺心眼的,没等他酝酿几句,就一口答应。
凌霜怕他因为此事记恨村人冲动误事,他也并无报复之意,整天乐呵呵的像个傻子,此事就这般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