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说。”
灰绿工装的老技工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右手还举着,左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虎口有层发亮的茧。他没看陈砚,也没看大屏幕,目光落在前排空着的讲台边缘,像在确认某个操作按钮是否就位。
陈砚站在原地,掌心仍贴着金属横杆,体温已把一小段不锈钢焐热。他没催,也没动,只是把重心从右脚换回左脚,工装裤口袋里的粉笔头硌了一下大腿。
老技工终于开口,声音低,但不抖:“我想让……焊缝探伤报告,能念给老师傅听。”
他顿了顿,补充,“不是读,是讲。像人说话那样。”
前排两个年轻工程师同时抬头。左边那个手指在终端上滑了一下,调出《辅助能力分类白皮书》第5.4条:**“语音交互型能力适用范围”。右边那个直接点了录音标记。
陈砚没启动演算。他记得上周三在锻压车间见过这位老师傅——UC-08带他去的,那人蹲在钛合金支架旁,耳朵贴着冷却管,听了足足七分钟,说“电流声不对”,结果真查出内部微裂纹。当时UC-08笑着说:“这耳朵比超声波探头还准。”
现在他知道,问题不在技术。
而在“谁听得到”。
“申请通道开着。”陈砚说,“你可以提交。”
老技工点点头,手慢慢放下,但没关终端。光标还在“描述”栏跳动,像等着什么。
会场又静下来。
但这回的静不一样了。
不再是卡死的系统,而是所有线程都在加载新模块,只差一个触发指令。
陈砚松开横杆,后退半步,靠在墙边。他没回讲台,也没坐下。只是看着人群,看那些终端屏幕上的光标,一个个亮起来,又一个个停住。
有人想让盲文打印机自动校准压力。
有人想帮老技工把图纸转成三维触模。
可能只是想让食堂蒸箱根据人数调节火力。
没人知道。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一件小事。
小到不计KPI,轻到不录档案,却沉得一直坠在胸口,像一块没拆封的备用主板。
左侧第二排,一台终端突然弹出新页面。
不是任务清单,不是绩效报表,而是一个叫“微光计划”的申请入口。
操作者是个戴防护镜的技术员,袖口沾着打磨粉屑。他盯着界面看了五秒,新建文档,标题打了两个字:“我想……”又删掉,重新输入:“让博物馆玻璃柜,变成能讲故事的窗口。”
他按下保存键,界面跳出加密提示。
他输完密码,抬头看向陈砚。
陈砚认得他。
UC-13,编号备案刚满两周,本职是科技文化展厅志愿讲解员。十七岁,中专在读,每周六来值班四小时。上周三陈砚路过展厅,听见他在青铜器展柜前讲商周祭祀流程,语速平稳,用词精准,像个老研究员。可转头看见一群小学生跑过,他又立刻蹲下,换成“这个大锅是用来煮肉祭天的,你们信不信?”——语气活像儿童节目主持人。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切换模式。
那是本能。
“你。”陈砚说。
不是提问,是指认。
UC-13点头,起身走过来,手里攥着平板,屏幕上正是刚才提交的申请草稿。他站定,呼吸略快,但没躲视线:“我说的‘讲故事’,不是播录音。”
他点开模拟图层:一处明代瓷碗展柜,当虚拟人物靠近,柜体边缘泛起微光,同步弹出信息卡片。孩子踮脚时,弹出“妈妈传下来的碗,装过年夜饭”;研究员持放大镜细察时,弹出“胎釉成分分析报告”;外国游客举手机翻译时,自动切换双语叙述节奏。
“感知年龄、停留时间、视线焦点,动态调整内容输出。”他说,“不是灌输知识,是匹配认知节奏。”
陈砚扫一眼参数设定,没挑错。逻辑闭环,能耗可控,接口兼容现有导览系统。唯一没填的是“实施方式”——那一栏写着:“待协作支持”。
他抬头:“你试过原型?”
“用展厅测试端口做过模拟。”UC-13说,“但正式系统锁权限,我进不去。”
陈砚接过平板,调出后台日志。果然,操作记录停留在“非涉密公开接口”,最后一次访问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IP归属为展厅东侧休憩区智能终端。
“你用了公共设备?”
“刷学生证登的。”
陈砚嘴角动了一下。
这小子胆子不小。
公共终端连的是文化局二级网络,能接进来做建模,说明至少摸清了数据路由规则。
“走。”他说,转身朝出口方向迈步。
UC-13愣了半秒,跟上。
两人穿过中央走廊,经过一组全息投影的汉代陶俑,拐进东侧休憩区。六台智能终端沿墙排列,其中一台屏幕还亮着,界面停留在三维建模软件里,正中央是一个青铜爵的虚拟展柜,周围漂浮着十几个条件分支节点:**“用户身份识别→年龄估算模型→注视时长反馈→音频版本切换”**。
陈砚坐下一号机,插上随身U盘,调出权限凭证。画面闪一下,跳出“临时调试员”标识,等级L2,有效期两小时。
“用这个。”他说,把终端转向UC-13,“把你的模型导进来。”
UC-13迅速操作,导入完整交互逻辑。屏幕上,虚拟参观者开始移动:一个小女孩靠近展柜,系统自动播放童声版解说:“这是古人喝酒的杯子,他们觉得神仙也爱喝!”一位白发学者驻足,音频立即切换:“此爵属西周早期,鋬下铸有族徽铭文,释文为‘册’……”一名外国游客举起手机,界面瞬间叠加英文文本,语速放缓20%。
“响应延迟?”陈砚问。
“控制在0.8秒内。”
“误判率呢?”
“模拟测试中,儿童与成人混淆率低于3%,主要发生在青少年群体。”
陈砚点头。
不算完美,但够用了。
“去中央控制室。”他说,拔下U盘,“找一台非重点展品柜,做实地测试。”
UC-13眼睛一亮,但马上压住兴奋:“管理人员可能不同意。”
“那就说服。”
两人走向展厅中央控制室走廊,途中经过明代民间生活展区。陈砚停下,指向其中一个普通展柜:青花瓷碗,无铭文,非出土精品,标签写着“日常饮食器具,明中期民窑制品”。
“就它。”
UC-13皱眉:“这柜子连温控都没有。”
“正好。”陈砚说,“别动硬件,只改软件。用外接感应模块,走无线协议。”
他从工装内袋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装置,插进终端USB口,屏幕立刻跳出设备识别码:**“便携式多模感知单元(测试版)”**,权限等级L1,状态“离线可用”。
UC-13接过设备,熟练接进展柜背面的数据扩展槽。指示灯由红转绿。
“准备好了。”
陈砚看表:14:18。
“实验开始。”他说,“前二十分钟原模式,后二十分钟开启互动。记录平均停留时间、互动率、拍照率。”
UC-13打开记录软件,对准展柜角落的监控探头,开始采集数据。
前二十分钟,人流如常。
十七人经过,平均驻足17秒,无人提问,三人拍照即走。
第21分钟,陈砚按下启动键。
柜体边缘泛起微光,一声极轻的“叮”响起,如同钟摆开始摆动。
第一个走近的是个穿校服的小男孩,约莫十岁。他刚踮脚,柜内扬声器传出声音:“嘿,小朋友,我家祖上也用这种碗吃糖水蛋。”
男孩愣住,笑了,伸手轻触玻璃。
第二个是位老太太,拄拐杖。她在柜前站了三十秒,系统识别出年龄特征,播放录音:“这碗啊,当年是母亲传给女儿的,装过第一顿夫家饭,也盛过孙子的满月酒……”
老人没走,反而贴近玻璃,低声说:“我家也有这么一个。”
第三个是名外国游客,举着手机翻译软件。他刚对准标签,系统自动切换英文叙述,语速放慢,关键词加重。他听完,掏出笔记本记下编号,又拍了张照,但这次没立刻离开,而是回头再看了一遍。
UC-13紧盯数据面板。
平均停留时间:63秒。
互动率:82%。
拍照后即走率:0%。
他抬头,声音有点抖:“成了。”
陈砚没说话。
他看着那位老太太缓缓挪开拐杖,又一次回头望向展柜,嘴唇微动,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
数据记录结束。
14:58。
陈砚拔下感知单元,合上终端。
“走。”他说,“回办公区。”
UC-13收好设备,最后看了一眼展柜。灯光已恢复常态,玻璃映出空荡荡的展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们知道,发生了。
陈砚走在前面,工装外套下摆擦过门框,发出轻微摩擦声。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但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根焊痕——三道平行线,父亲留下的印记。
他知道,有些改变不需要宣誓。
不需要高喊。
只需要一个窗口,愿意开口说话。
他走出展厅大门,迎面是广场斜射的阳光。
左手边,是通往办公区的地下通道入口。
右手边,是仍在运行的智能终端。
他停下。
从平板上调出测试报告,最后一行写着:**“建议纳入公共文化服务试点项目库。”**
他点击“上传”,输入权限密码。
进度条走到100%,系统返回确认码:**“已接收,待审核。”**
他收起设备,迈步朝地下通道走去。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点金属和电路板的气味。
他知道,下一步是等。
等回应。
等更多窗口被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