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笔记本。
手指还在外壳上压着，没松。
“电压稳了。”
他开口，声音压在嗓子眼，像调试通讯频道时的试音，“五点零伏，波动小于零点一。”
桌角的便携终端亮起蓝灯。SIM卡已插，加密模块自检完成。屏幕显示：【安全信道待命｜跳频参数未配置】。
他没动。
眼睛盯着搪瓷缸。红漆字在晨光里褪成暗褐，底沿一道划痕，刻着数字——07231983。
密码。父亲劳模奖那年，他出生那月。
“跳频避开干扰段。”他说，“主频段用三号备用波道，副载波锁定四点六八吉赫。”
这不是自言自语。是演算启动前的口令确认。脑内AI不联网，但会把操作流程拆解成最优路径。此刻它正输出一组十六进制序列，悬浮在视觉边缘。他不动声色，右手滑向键盘，左手拇指抵住搪瓷缸底，摩挲那串数字。
输入。
回车。
终端嗡鸣一声，信号强度跳到两格。基站负载曲线在角落浮动，凌晨四点十七分，正是最低谷。
“开始打包。”
打开E盘根目录。
文件夹名：EVIDENCE_011\RAW_DATA
目标文件：FINAL_REC_72H.wav
右键。
“创建加密压缩包”选项弹出。
命名栏闪烁。
他停顿半秒。
不能叫“原始音频”，太泛。
不能标“UC-11遗物”，越权。
得是标准编号格式，可追溯、可归档。
“EVIDENCE_CHAIN_PKG_V1”
敲下确认。
进度条爬升：3%...12%...45%...
双因子认证弹窗跳出。
第一因子：SIM卡物理密钥。
第二因子：四位数密码。
他拇指移开搪瓷缸，指尖沾着一点焊灰。
输入：0723
验证通过。
压缩完成提示浮现。
“导入端口IP。”
调出本地路由表。国安联络端口地址早已存入离线缓存，灰色字段标注【L3级仅接收｜禁止反馈】。点对点协议启用，数据包加载。
上传按钮变红。
他没立刻点。
手指悬停。
这一步下去，证据就不再由他掌控。UC-11录下的声音，那个藏在古歌里的“叮”声，将进入国家机器的流转体系。后续是封锁矿区、抓捕嫌疑人，还是先保护人？都不是他能决定的事。
但他知道该优先保谁。
“发送窗口设为四点十七整。”
他说，“基站负载最低时段，丢包率预估低于百分之零点三。”
系统倒计时启动。
10…9…8…
他左手摸向背包侧袋，掏出稳压器。电源线仍连着插座，输出值稳定在5.0V。右手保持悬空，盯着上传按钮。
3…2…1…
点击。
进度条推进。
0% → 7% → 15%
突然抖动。
掉到12%，暂停两秒，重连。
“中断片段自动标记。”
他说，“缓存保留，准备重传。”
山区基站切换频率，常见。
只要在断点续传允许范围内，就不影响完整性。
23% → 38% → 51%
又卡住。
这次停了五秒。
恢复后速度略降。
他没动鼠标。
等系统自行处理。手动干预反而可能触发校验失败。
67% → 82% → 94%
最后一段最慢。
压缩包尾部附带哈希校验码和时间戳，数据量大，且需三次握手确认。
98%…99%…
停。
“等待重传指令。”
他说，“片段编号F-EV11-7B，长度1.2MB，位于包尾。”
终端自动发起重连。
三秒后接通。
最后两个百分点爬完。
完成。
屏幕弹出绿色对勾。
下方一行小字：【传输成功｜MD5校验一致｜端口已签收】
他呼出一口气。
不是放松，是换挡。
“附加文本字段开启。”
国安端口界面刷新，跳出一个灰框，标注【补充说明｜64字符上限｜不可编辑】。
他删掉系统自动生成的模板文字：“来源编号UC-07-001｜密级L3｜类型：音频证据”。
清空。
输入：请优先保护寨中古歌传承人
十四个字。
不多不少。
核对一遍。
没有错别字。
没有标点浪费。
确认发送。
终端震动一下。
回复信号闪现：ACKNOWLEDGED – PRIORITY FLAG RAISED
然后黑屏。
自动休眠。
他松开键盘，手背青筋缓缓平复。
呼吸回到1:4节奏。吸四步，呼四步。心跳68。
“任务移交完成。”
他说，“证据链已传递。”
屋里静下来。
只有稳压器风扇低转，发出类似电流哼鸣的声音。窗外天光透进，照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斜线，慢慢爬上墙角的塑料布封条。
他低头看表。
凌晨四点二十九分。
比预计多耗十二分钟。
都在重传上。
起身。
第一件事不是收设备，而是拔电源。
先拆稳压器，再抽笔记本插头。动作顺序不能乱，防反冲。
内存卡早密封在袋里，此刻取出，放进搪瓷缸。
盖上盖。
终端关机，SIM卡抠出，塞进裤兜夹层。加密通道一次一用，这张卡作废。
背包拉开，防震层铺好。
笔记本放进去。
读卡器、焊锡膏、备用电池组，依次归位。
最后拿搪瓷缸。
指腹擦过杯身，碰到底部那行数字。
07231983。
父亲给的杯子。
他一直用。
“走了。”
他说，像是对屋子说，也像是对刚才那场无声交接说。
拉开门。
晨风灌进来，带着湿苔和木灰味。
远处鸡叫了一声，又哑了回去。
他迈出去，反手关门。
锁舌咔哒合上。
村道在脚下延伸，土石混杂，昨夜雨后泥泞未干。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避开积水坑。背包压肩，重量分布均匀，不影响重心。
抬头。
山脊轮廓显出铁灰色，云层裂开一线，漏出淡青天光。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搭早班车去县城，买一张去昆明的票。
不是任务，是归建流程。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把这缸子洗干净。
里面还剩半口隔夜茶，发涩。
走下三级台阶，拐弯，村口公路在百米外。
一辆农用车正打着火，排气管喷白烟。
他加快两步。
风从背后吹来，掀动工装外套下摆。
右胸口袋里的校徽，轻轻撞了下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