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扩音器的声音还在飘：“听备案员的！别信经验主义！科学防治才是硬道理！”
王守田从人群后头挤出来，手里抱着三只粗陶坛子，泥巴还没干透，荷叶封口拿麻绳缠得结结实实。他一脚踩上农技站水泥坪的台阶，裤腿沾着露水和草屑，直接往陈砚面前一放。
“喏，接着！”他嗓门大得像敲铜锣，“我们老根窖里的头道腌萝卜，酸香脆嫩，保你没吃过这个味儿。”
陈砚下意识后退半步，左手仍搭在平板边缘，指节微微发白。他刚提交完日志，系统同步提示还浮在界面上，绿色小字写着“已加密上传”。
“这……不用。”他说，“我只是做了调度优化。”
“调度个屁！”王守田把最轻的一坛往前推，“昨儿你那一套‘铁盒子’救了三块地，我翻土挖出死卵团堆成山，要是晚两天，整片玉米都得趴下！你说你不是专家，谁信？”
站长从屋里端着热水出来，站在门框边没说话，只冲陈砚摇头。
“你拒了，他们心就凉了。”他低声说，“技术能改模型，改不了人心。你现在不是UC-07-001，是‘陈工’。”
陈砚没动。
王守田瞪眼：“咋？嫌脏？坛子是我婆娘亲手洗的，萝卜是清明前腌的，连狗都没碰过一口！”
“我不是嫌脏。”陈砚终于开口，“我是……不习惯收东西。”
“那你习惯啥？”王守田拍坛子，“习惯半夜盯着屏幕等信号？习惯喝凉透的水？习惯让老百姓喊你神仙算法？收下！这是谢礼，不是贿赂！编号我都刻上了，你跑不掉！”
陈砚低头。
坛沿用竹签刻着一行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清晰：**UC-07-001 陈工收**。
他指尖轻轻拂过刻痕，泥线粗糙，像是有人一笔一笔对着念出来的音节描的。他忽然想起昨夜写进日志的“备案留痕”四个字——那时他还觉得那是数据流里的一个标记，冷的、静的、没人会看第二眼的。
现在它长出了温度。
他伸手，接过最轻的那坛。
“谢谢。”他说，“我带回去尝。”
“尝？”王守田咧嘴，“你不现在开一坛？配粥正好！”
“不了。”陈砚把坛子抱稳，重心下移，像是接住一个待测的传感器模块，“我还要看下一波调度窗口。”
“你这个人……”王守田摆手，“救了人还不肯落地。”
站长走过来，把手里的热水递过去：“先喝口热的。”
陈砚摇头：“早凉了。”
“又来。”站长笑，“你那缸子从昨晚六点到现在，水换了三回，全给你放凉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套——只要系统在跑，你就不碰热食？”
陈砚没答，只把搪瓷缸放在操作台边上，阳光斜照进来，杯底“1983年电子厂劳模奖”几个字被镀了一层金边。他将腌萝卜坛子搁在键盘旁，光影移动，坛沿刻字的影子正好落在空格键上。
“UC-07-001”四个字符缓缓爬过F1键。
他盯着看了三秒，伸手取下搪瓷缸，轻轻磕了磕坛身。
声音清实，无裂纹。
然后他从平板外壳夹层里抽出那张孩子塞给他的纸条——皱巴巴的，画了个笑脸，写着“谢谢备案员叔叔”——动作很轻，像封装一块敏感电路板，慢慢塞进坛口荷叶缝里。
没说话。
但这个动作，像是回应。
站长看见了，没吭声，只点了根烟，靠在门框上吐了一口。
“你还想等下一个没信号的地方？”他忽然说，“可你也得让人知道，你在这儿。”
陈砚抬头，看向田埂。
人群已经散了大半，锣鼓声远去，只剩零星脚步踩在湿土上的闷响。一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正教孙子念顺口溜：“五月五，防虫舞，铁盒子叫咱别马虎——”她抬头看见陈砚，笑着招了下手。
他没挥手。
但他也没转头。
“我知道我在哪儿。”他说。
“那你打算待多久？”站长问。
“任务结束就走。”他说，“还有十二个村要巡检。”
“哦。”站长吐烟，“我还以为你会多留一天，看看大家怎么用你那个‘伪上报’协议。”
“协议是工具。”陈砚说，“用得好不好，看人。”
“人现在信你。”
“信得太轻易，反而危险。”他说，“一次断电，一次误判，神仙就变骗子。”
“那你呢？”站长眯眼，“你就不能当一天‘陈工’？不修系统，不盯日志，就站这儿，让他们看清你长什么样？”
陈砚沉默。
他低头拧开坛盖，酸香扑鼻，萝卜条黄亮脆生，浮着一层薄辣油。他闻了闻，忽然笑了。
这是他在本章第一次露出接近放松的表情。
“味道不错。”他说。
“当然不错！”王守田在台阶下喊，“我婆娘腌的，十年老卤！比你们城里罐头强一百倍！”
陈砚把盖子拧回去，小心翼翼放进背包侧袋，拉链合上一半，又停住，确认不会晃动。
“我走了。”他说。
“去哪儿？”站长问。
“王家沟小学。”他说，“下一站。”
站长点头，没拦。
王守田拍拍坛子：“下次来，我再给你装一坛！这次加辣椒！”
陈砚嗯了一声，背上包，走向停在路边的通勤车。车门开着，钥匙插在启动位，仪表盘亮着低电量警告。
他拉开驾驶座，坐进去，系安全带。
后视镜里，农技站门口站着两个人：站长抽烟，王守田叉腰，都看着他。
他没按喇叭，也没挥手。
但车子启动前，他抬手，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测试焊点强度那样，短促，干脆。
车子缓缓驶出水泥坪，压过一段碎石路，拐上乡道。
后视镜里，人影变小，站牌模糊，最后只剩一片稻田在晨光中泛着青。
背包侧袋里的腌萝卜坛子随着颠簸轻轻晃动，坛沿刻字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车窗外，风开始变大。
他打开导航，输入下一个坐标。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停了两秒。
然后按下。
屏幕跳转：【目的地：王家沟小学 | 距离：27.3公里 | 预计抵达：08: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