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一半露在外,随空调出风轻轻颤动。
陈砚的手指在车票边缘刮了第三遍,指甲缝里卡着西北沙尘的碎屑。他没看站名,也不核对座位号,这张票是今早六点零七分从中心主楼东侧投递口取出的,签发人编号UC-07,任务简报只有一行字:“赴西北某县农技站,重写病虫害预警模型,离线部署,48小时内完成。”
车已到站。
门开,风灌进来,带着碱地和晒热铁皮的味道。
他拎包下车,工装外套左袖三道焊痕被吹得贴住小臂。右手插兜,摸到半枚校徽的凸起边角——那是昨晚临行前从终端缓存盘底下抠出来的,原属于母亲缝在他高三校服上的那枚。他没问为什么它会在那儿,就像不问为什么秦院士批注页会出现在公共打印区废纸篓。
农技站外墙刷着“科技兴农”四个大字,漆皮脱落两处,“科”字缺右下角,“农”字横折钩翘起如刀锋。门口蹲着一台太阳能板歪斜的气象采集桩,显示屏黑着,数据接口积满黄沙。
站长迎出来,四十来岁,裤脚沾泥,握手时掌心有茧。
“陈技术员?等你半天了。发电机刚修好,能撑三小时电。”
“够用了。”陈砚进门,目光扫过操作台:三台旧平板并排摆着,型号标注为“NC-A7”,内存3.8GB,系统版本停留在三年前的一次补丁更新。其中一台屏幕裂成蛛网状,靠胶带固定。
他放下包,没掏设备。
“你们现在怎么收数据?”
“农户拿本子记,我们打电话录。”站长递上一摞泛黄的登记册,“温湿度、叶片病斑、虫卵位置……全靠手写,每天汇总一次。”
陈砚翻开一页。字迹潦草,单位混乱,“面积”写成“巴掌大”,“密度”标为“密得很”。时间戳跳变,有凌晨两点的记录,也有连续三天空白。
金手指启动。
眼前浮现出结构化模板:【字段标准化建议】【录入效率提升62%】【最优分类层级:三级判定树】。自动推演完成,最优解生成——无需点击确认,他的大脑已同步输出格式框架。
“把笔给我。”
站长递过圆珠笔。
他在登记册背面画出新表格:第一列日期+GPS定位码(由手机基站粗略反推),第二列作物类型编码(玉米/小麦/马铃薯→C01/W02/P03),第三列症状量化标准(褐斑占比分四档:<10%为A级,10%-30%为B级……),第四列为语音备注入口(可用方言录制,后期转文字)。
“按这个填,明天起执行。”
“这……能用?”
“比现在准。”陈砚抬头,“你们有2G信号吗?”
“断续的。山沟里基本没。”
“那就只能本地跑模型。”他坐到中间那台完好的平板前,长按电源键三秒,系统缓慢加载。“原版预警模型依赖卫星遥感和气象云图,这里连实时气温都拿不到,必须重构。”
站长咽了口唾沫:“你能改?”
“不是改。”陈砚手指悬停键盘上方两厘米,“是重写。”
屏幕亮起,登录界面弹出账号输入框。他没输密码,而是直接拔掉网线插头,将设备切换至纯离线模式。
【检测到无网络连接】
【是否启用应急计算协议?】
他点了“否”。
反而手动进入底层设置,关闭所有后台服务、动画效果、远程同步模块。内存占用从89%降至31%。
接着调出原始算法文件夹,共十二个子程序,其中八个标记“需联网验证”。他逐个点开,查看调用路径。
金手指同步解析:【核心逻辑可剥离】【冗余模块占比76%】【建议保留节点:气候趋势推演|虫源迁徙模拟|抗性衰减曲线|防治窗口期预测】
四个判断节点,构成最小可行模型。
他开始删代码。
每删除一个非必要函数,系统都会弹出警告:“该操作可能导致结果失真”。他无视提示,持续清理,直到整个程序压缩至不足8MB。
“你这……不怕崩了?”
“不会。”陈砚说话时眼未离屏,“删的是外衣,留下的是骨架。”
最后一步,他将四大节点改为单线程循环校验机制,确保即使CPU负载波动,也能维持基础运算不断流。
按下回车。
进度条走完。
桌面多出一个绿色图标,名称为“田警-轻量v1”。
点击运行。
界面极简:顶部显示当前时间与设备电量,中部是四个动态图表轮播,底部留有一个“人工修正”输入框。
“成了?”站长凑近。
“初步部署完成。”陈砚把平板转向对方,“现在缺真实数据喂进去。”
“我马上联系几个重点户!”
“不用打电话。”陈砚掏出自己手机,打开录音功能,“让他们照这个念:地块编号、作物种类、今天发现的症状、有没有打药。”
“就这些?”
“足够。”他点头,“我会把这段语音设为标准采集指令,下发给他们。”
站长愣住:“你不等等局里的正式接口?”
“等不起。”陈砚合上平板,“草案要求响应速度,不是流程完整度。我在中心签的是‘技术下沉验证’令,不是‘行政协调备忘录’。”
门外传来柴油机轰鸣,发电机启动,灯光闪了一下,稳住。
电压表指针停在218伏。
“电能撑多久?”
“三小时顶天。”站长说,“太阳落山前必须停机,不然第二天早上没电烧水泡面。”
陈砚看了眼窗外,日头偏西,约莫还有五十分钟下山。
他起身走到墙边,检查配电箱。老旧闸刀开关,保险丝用铜丝替代,接地线虚接。
“你们平时怎么保存数据?”
“晚上导出到U盘,锁进铁柜。”
“万一断电瞬间写入中断呢?”
“那……就算了吧。”站长苦笑,“以前也丢过几次。”
陈砚沉默两秒。
转身回到操作台,拆开一台闲置的旧打印机外壳,取出里面的小型蓄电池组。又从背包夹层摸出一块自制稳压模块——父亲多年前教他焊接的应急电源原型,一直留在身边当纪念品。
接线,通电,测试输出电压:5V±0.1V,稳定。
他把这块组合电源并联到主控平板的供电线路中,设定为“主电断开后自动切入”。
“现在,哪怕突然停电,也能撑三十秒完成数据封存。”
站长盯着那堆裸露电路,喃喃:“你这是拿命保数据啊。”
“不是。”陈砚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是拿数据保命。农户靠这个决定打不打药,打什么药。错一次,整片地就废了。”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个穿胶鞋的村民走进来,手里拿着登记本和一部老年机。
“陈工,数据来了!”
陈砚站起身,左手习惯性摸向右胸口袋,校徽还在。右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凉透的水。
水底刻着“1983年电子厂劳模奖”。
他没擦嘴,走向那两人。
“先别急着录。我放段录音,你们听清楚采集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