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级,两级,三级。
脚步声在空廊里重复。
前方拐角,第一缕 sunlight 透过高窗照进来,落在地面一道金属条上,反出一点光。
像焊缝。
像路标。
像起点。
他右手抱书,左手插进工装裤兜,指尖碰到底部那张折了三折的便签纸。没展开,也没烧掉。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破,就像电路板上的暗线,走通了才有用。
B-1层主会场门前,两道合金门静立着,中央读卡区泛起微蓝光晕。他刷卡。
系统播报:“UC-07-001,授权等级提升至C级,席位编号:C-07。”
门开。
长桌已坐满人。二十一个席位,二十一枚金属铭牌,在顶灯下泛着冷灰光泽。他走向末端唯一空位——“C-07”刻得极深,像是新凿的。
坐下。
《白皮书》副本平放左侧,搪瓷缸从随身包取出,轻轻搁在右侧。缸体磕过角,底刻“1983年电子厂劳模奖”,字迹磨得发白。他拇指摩挲了一下,没说话。
但有人说话了。
“我们有过先例让一个刚满三年备案期的年轻人坐在这个桌上吗?”白发委员翻动平板,头都没抬,“他甚至还没主持过跨部门项目。”
另一名女委员接话:“能力不代表判断力。我查过记录,他最近七次任务响应时间都在标准值边缘,靠的是演算速度,不是决策深度。”
空气凝住。
陈砚没看他们。他盯着自己袖口那三道平行焊痕,想起UC-08说过的话:“少站二十分钟算津贴。”那时候车间热浪扑脸,焊枪喷出蓝焰,没人关心你几岁,只问焊点牢不牢。
他开口:“各位怀疑的不是我,是这个位置该不该由像我这样的人来坐。”
全场目光聚拢。
他把搪瓷缸推到长桌中央。
“就像这缸子,它不烧水也不煮饭,但它装得了滚烫,也经得住冷风。”他说,“我爸修了一辈子收音机,他说最重要的是——别让工具忘了自己为什么被造出来。”
女委员皱眉:“你在回避问题。”
“我没回避。”他声音不高,“辅助者的任务不是替代决策,而是让决策更接近真实。我不是来取代谁的,我是来提醒大家——有些焊点,只有离得近的人才看得清。”
白发委员冷笑:“所以我们现在要听一个焊工的儿子讲哲学?”
“您说得对。”陈砚点头,“应该听工程师、指挥官、政策制定者讲。但他们不会天天蹲在终端前看电流波动,也不会因为食堂叫号系统卡顿就多站二十分钟。而我会。”
他指了指搪瓷缸:“它旧,但它稳。它没联网,但它装过我爸三十年的早茶,也装过我昨天在高原哨所喝到的最后一口热水。它不知道什么叫权限等级,但它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温,什么时候该散热。”
短暂沉默。
角落一位戴眼镜的老者放下笔:“你的意思是,辅助者是温度计?”
“不是。”他说,“是恒温器。它不决定室温该多少,但它能让设定值落地时不偏移。”
秦院士一直没动。此刻他抬起手,轻轻敲了下桌面。
会议节奏变了。
主持人清嗓:“请C-07号委员确认列席。”
陈砚没拿话筒。他举起搪瓷缸,轻轻磕了下桌面。
一声清响。
“我在。”
记录员落笔。电子屏同步更新成员名单,“C-07:陈砚,权限激活”字样浮现。
秦院士合上笔记本,第一次开口:“今天起,委员会多了一个听电流声的人。”
语毕,再无多余动作。
质疑声止。
有人低头翻材料,有人调整座椅角度,有人端起水杯掩饰视线交接。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欢迎。但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个事实:那个末端座位,已经不再空着。
陈砚收回搪瓷缸,放回原位。
他看见自己倒映在缸壁上的脸——年轻,平静,眼底没有胜利的光,只有一种熟悉的专注,像父亲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时的模样。
他知道这不是终点。
这只是第一个焊点打上了。
接下来还有整块电路板等着布线。
他摸了摸右胸口袋里的半枚校徽,边缘磨得发亮。刚才进门时,林骁的名字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他曾替我扛过责,一次停职,换来48小时搜救窗口。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了。现在他在桌边坐着,就得自己扛住所有重量。
主控屏切换画面,准备进入议程第一项。
陈砚双手交叠置于桌面,正对“C-07”铭牌。
面前仍是那本《白皮书》副本和老旧搪瓷缸。
窗外光线斜移,照在缸体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斑,晃到了对面委员的眼镜片。
对方皱眉,抬手挡了一下,没说什么。
会议继续。
下一议题尚未公布。
但他知道,真正的测试才刚开始。
毕竟,能坐进来是一回事。
坐得住,是另一回事。
他不动。
目光落在桌沿一道细微划痕上。
那是上次会议留下的笔迹刮痕,写着一个被涂改过的编号:UC-04。
现在已经擦掉大半,只剩尾巴一撇。
像未完成的等式。
像等待接入的第十个节点。
像一句话还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