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动，推门，跨出。
走廊灯光比刚才亮了些，映在陈砚左袖口的三道焊痕上，一闪，再闪。他脚步没停，背包带子压住肩胛骨外侧，工装右胸口袋里的半枚校徽随着步伐轻晃。前方通道尽头是电梯间，但他的方向偏了十五度，朝东侧安全出口走去。
那扇铁门上方挂着一块电子牌：【航天锻压车间｜权限等级：L3｜当前状态：运行中】。红灯转绿，门锁“咔”地弹开。
热浪先于声音撞上来。金属摩擦声、冷却液喷射声、液压机沉闷的“咚——咚——”节奏，混成一片低频轰鸣。头顶的吊车正将一根通体银白的钛合金起落架从模具中缓缓吊出，表面还泛着淬火后的暗蓝光泽。
主控台前围了三个人，穿同款深灰工装，袖标印着“工艺组-3”。其中一人盯着屏幕上的流速曲线，眉头锁死：“又飘了。零点零二八，稳不住。”
“试过手动补偿？”另一人问。
“补了三次，每次调高都过冲，调低又拖后腿。这玩意儿不像钢，温度窗口窄得跟纸片似的。”
第三人回头看了眼冷却通道入口，低声说：“再这么试下去，整条线得停。”
陈砚走到控制台边，没说话。右手悬空三秒，掌心对准数据屏。
脑内弹窗浮现——
【最优解生成中……】
【目标：钛合金起落架淬火介质流速优化】
【建议值：0.03m/s】
【误差容限：±0.001】
【环境温差补偿系数：0.97】
他开口：“流速调到零点零三。”
三人同时转头。
没人应答。
五秒后，第一个工程师手指动了，输入参数。屏幕上的曲线跳了一下，开始平滑推进。
“你谁？”另一个问。
“UC-07-001。”
“备案员？来这儿干啥？”
“响应技术支持申请。”
“申请是我提的。”第三个说，“但没想到派个文职过来。”
陈砚没解释。目光落在通道深处，第一批起落架正从淬火槽移出，表面蒸汽未散。
就在这时，一声敲击响彻车间。
“铛！”
来自冷却通道旁的焊接平台。一个壮实汉子站在梯架上，左手握焊枪，右手拿着扳手刚敲过铁柱。他抹了把汗，咧嘴一笑：“零点零三？听着像唱词。”
说完，顺手又敲两下：“当当——”
随即张口，嗓门洪亮：
“**零点零三不慌张，钛合金架亮堂堂！**”
周围几个工人愣了半秒，哄笑起来。有人拍大腿，有人打节拍跟着哼。
“再来一句！”
汉子一甩手：“下一句还没想好，等这批货出炉再说！”
陈砚嘴角微动，没说话。金手指仍在后台运行，实时反馈温度梯度变化曲线。冷却均匀性良好，应力分布预测达A级标准。
第一批质检报告十分钟后出来。
“内部残余应力：12.3MPa，低于阈值。”
“金相组织评级：1.2级，无异常晶粒粗化。”
“结论：合格。”
主控台前三个工程师松了口气。其中一个拍了下陈砚肩膀：“行啊，数字还真能当令箭使。”
陈砚点头。
这时，那焊工从梯架上跳下来，大步走过来。工装胸前绣着编号：UC-08。他上下打量陈砚一眼，忽然伸手：“参数是你算的？”
“演算建议值。”
“你懂淬火？”
“不懂。只算最优路径。”
UC-08咧嘴一笑，转身冲身后喊：“听见没？‘零点零三不慌张’！以后这就是档位名了！谁调错，罚扫地一周！”
年轻工人齐声应：“是！”
有人小声哼：“零点零三不慌张，钛合金架亮堂堂……”
声音断续，却不断。
陈砚站在通道口，看着第二批起落架进入冷却区。液压臂动作精准，喷嘴开启角度与时间完全匹配新参数。金手指显示冷却速率曲线稳定贴合理想模型，偏差最大不超过0.0008m/s。
UC-08递来一瓶水，拧开盖：“喝一口。你这脑子，省了我们三天试错。”
陈砚接过，塞进背包侧袋，没喝。
“你不渴？”
“任务没闭环。”
“报告都出了，还闭环啥？”
“第三次连续合格才算稳态。”
UC-08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还真较真。”
“不是较真。是流程。”
“流程也得等人喘口气。”他拍拍陈砚肩膀，“你这数字，现在可是咱们车间的歌儿了。”
第二批产品出炉，质检同步完成。
“内部应力：11.9MPa。”
“组织均匀，无局部过冷。”
“结论：合格。”
第三批开始冷却。
UC-08靠在操作台边，掏出记事本，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零点零三——‘不慌张’档”，下面画了个箭头，标注“起落架专用”。
“以后新来的学徒问参数，我就说：听歌就行。”
陈砚看着冷却通道内缓缓移动的金属构件，表面蒸汽渐稀。金手指弹出最终判定：【连续三批次达标｜工艺稳定性确认｜任务闭环】。
他抬手看表：07:42:16。
从地震台站任务结束到现在，刚好五十分钟。
广播突然响起：
“通知：文保单位红外扫描项目待启动，请相关备案员前往B区调度厅领取任务包。”
声音清晰，不急不缓。
UC-08听见了，抬头：“又要走了？”
陈砚点头。
“连水都不喝一口？”
“下次。”
“那你记住，”他指了指自己刚写的本子，“以后来，我教你用电流声听材质。焊缝好不好，一听就知道。”
陈砚看了他一眼：“你也能算？”
“不算。是感觉。”
“感觉不准。”
“可它传得久。”他笑了笑，“你那零点零三，今天全车间都会唱了。十年后，说不定新人都不知道是谁算的，但歌还在。”
陈砚没回话。
他转身朝门口走。
脚步平稳。工装左袖焊痕在顶灯下闪了一下，右胸口袋校徽边缘随步伐轻晃。
走出车间前，他听见背后有年轻工人哼唱：
“零点零三不慌张……”
第二个声音接上：
“钛合金架亮堂堂……”
第三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师父说这档最稳当！”
笑声炸开。
陈砚没回头。
外廊灯光斜切进来，照在背包带上。那瓶水静静躺在侧袋，标签朝内，尚未拧开。
他脚步未停，朝着B区调度厅方向前行。
手腕终端震动一下。
绿色图标弹出：【新任务待领｜权限验证中】。
他拇指悬在验证键上方，没按。
前方通道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整齐的哼唱——
“零点零三不慌张，钛合金架亮堂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