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刚那番话……已经录下来了。”
门开。
教务主任走进来，手里端着平板，屏幕亮着。他没看陈砚，先扫了一圈教室后排的学生，又看向讲台上方的监控探头位置，最后把目光落在陈砚胸前的校徽补丁上。
“你说你能看出印刷错误。”他把平板举到半空，“现在就考你一下。”
屏幕翻转，是一份高三二模数学卷电子版。题号17，三角函数化简题，步骤列得整齐。
“这道题——”主任声音压着，“你说哪里错了？”
陈砚没动。搪瓷缸还在桌角，杯底朝自己：1983年电子厂劳模奖。他看了眼屏幕，金手指启动。【输入对象识别中……标准化试题格式匹配……符号完整性检测中……】字符瀑布滚动，视野边缘弹出红色框，锁定第二步推导式。
“这里。”他伸手一指，“cos(2x)展开应为 -2sin²x + 1，印成了 2sin²x + 1，漏了负号。”
主任皱眉：“可能是笔误校对。”
“不是笔误。”陈砚说，“是制版时矢量文件符号层丢失。这个负号在原始排版模板里就没渲染进去。同一套试卷所有副本都缺。”
主任手指一顿。
他当场调取区招办存档扫描件，连开三份不同考场回收卷PDF，放大比对第17题。三份卷子，同一个位置，全是正号。
空气静了两秒。
“这……确实是系统性漏印。”主任声音低了下去，但没软，“可你怎么证明这不是你猜的？或者——提前知道了勘误信息？”
陈砚没解释。他只说了四个字：“流程编号。”
“什么？”
“这份电子稿右下角有流程编号，U-2024-MATH-04-B-07。B代表初审排版，07是第七次版本迭代。最后一次修改记录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二分，修改内容为‘调整行距适配答题卡’，未涉及公式校验。说明负号是在更早版本丢失的，且后续无人发现。”
主任盯着编号看了五秒，脸色变了。
他退出PDF，返回主界面，新建文件夹，命名：“UC-07-001_二模数学历年最大印刷失误”。截图保存，拖入文件夹，加密设限，权限仅本人可见。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抬头。
“意味着三千二百六十七名考生，做了一道带错前提的题。”陈砚说，“有人会因为这一步推导错误，丢掉整个大题的分。不是能力问题，是试卷本身不合格。”
“可你不能替他们答题。”主任接了一句。
“我不答。”陈砚说，“我只报错。就像雷达发现杂波，要上报，不是自己去改信号源。”
主任沉默几秒，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种事？”
“不知道。”陈砚摇头，“但我清楚我的权限边界。L1级辅助员，非决策类技术支持。能检出技术偏差，不能介入评分逻辑，也不能影响考生作答路径。这是规定。”
“那你刚才说‘漏印’的时候，怎么那么肯定？”
“因为金手指给的判定置信度是99.8%。”他说，“误差来自纸张微形变对油墨扩散的影响，实际可忽略。”
教室里没人出声。
前排教师低头看着自己记满笔记的本子，笔尖停在“辅助者=质检探头”那一行。
主任缓缓合上平板。他没走，站在第一排过道中间，离讲台三步远。
“我们每年组织三次全市统考。”他说，“试卷从命题、审核、排版、印刷到分发，十七个环节。每一份都经过双人校对。你说的这个错误，穿过了全部防线。”
“它不该穿过。”陈砚说，“但确实穿了。我的功能就是让这类漏洞被看见。”
“所以你是来挑毛病的？”
“我是来确保系统干净的。”陈砚纠正，“你们负责出题、打分、选拔人才。我负责保证这张纸本身没问题——符号没错印，图形不模糊，页码不断裂。剩下的，交给规则。”
主任盯着他看了五秒，忽然转身，走到最后一排，抽出一份学生手里的模拟卷原件。
他带回讲台，摊开，用指甲划过那个错印的公式。
“这个负号……”他声音低，“如果没人发现，它就会跟着进档案库，十年后还有人引用。我们会以为当年的学生整体掌握不好倍角公式。”
“那不是学生的问题。”陈砚说，“是试卷交付质量的问题。”
主任点头。一次。很轻。
他重新打开平板，在内部通讯系统里敲了一条消息，发送至区招办应急组，附言：“立即启动M-2024-04-17勘误程序，确认全市范围印发情况，建议发布官方说明。”
发送成功。
他抬头：“这份电子稿……我能保存吗？”
“建议同步报备区招办。”陈砚说，“并通知印刷厂查原始矢量文件。这类结构性缺失，可能不止出现在数学卷上。”
主任没答，只是把文件另存一遍，路径设为“仅本人可见”，然后收起平板。
他临走前看了陈砚一眼。
“你父亲……是你高考那年退休的？”
“是。”
“他在厂里干了多少年？”
“三十七年。焊工岗，零重大事故。”
主任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顿了一下。
“我当年批过你破格录取的材料。”他说，“电路优化方案，做得不错。”
门关上。
讲台上的搪瓷缸还冒着热气。水温降了七度。
陈砚没动。工装左袖口三道焊痕清晰可见，右胸口袋的半枚校徽贴着心口。他伸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下一个问题。”他说。
没人举手。
十秒过去。
他翻开随身携带的巡检记录本，写下一行字：“阶梯教室讲座，完成技术核查演示，未越权，未代行，未提供解法。事件生成物：标注错误电子试卷一份，已由教务主任接收。”
合上本子。
他仍站在原位，讲台灯光照在肩线处，影子垂直落向地面。走廊尽头传来锁门声，一层楼道开始清场。
距讲座结束还有十二分钟。
他等下一个问题，或宣布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