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锁死,他转身就走。
“陈砚同志,请留步。”校门口执勤的老师递来一张访客通行证,“报告厅已准备就绪,您今天讲‘技术与真实’专题。”
他点头,接过卡片,指尖扫过右胸补丁。金属片隔着布料发凉,像父亲当年焊完最后一道接缝时,钳子夹住铁皮边缘的触感。
主楼走廊灯光通明,墙面挂着历年高考喜报。红榜上名字密如电路节点,2023年理科状元那行字被描了金边。他脚步没停,工装下摆擦过地砖接缝,发出轻微摩擦声。
报告厅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台下已坐满学生。后排几个脑袋凑在一起,手机屏幕亮着某道模拟题的解析图。前排教师席坐着教务主任,正低头核对流程单,钢笔尖在“嘉宾介绍”栏点了三点墨迹。
讲台干净,无提词器,无投影遥控。他把搪瓷缸放在左侧,底朝自己。杯身磕痕清晰,刻字完整:“1983年电子厂劳模奖”。他没喝水,右手掌心压了下缸壁,确认温度正常。
全场安静下来。
“我不是来教你们怎么考高分的。”他说,“是来聊聊什么叫‘正确’。”
后排有人轻笑,随即收住。
他打开平板,调出一道三角函数变换题,投到大屏上。题目来自本月全市统考数学卷第17题,标准解法需三次换元,平均耗时八分钟。
金手指启动。
视界中央浮现半透明演算层:变量替换路径、定义域约束条件、符号判别树依次展开。最终节点跳出红色框体——【输出限制:仅可标记偏差,不可重构过程】。
他合上平板。
“有人想问,你这能力能不能直接解高考题?”他看向后排。
一名男生举手,声音不大但够响:“老师,您这能力能帮我们解高考数学吗?”
全场目光钉在他脸上。
他摇头。“我不能帮你解题。”
停顿两秒。
“但我可以告诉你——这道题的标准答案错了。”
静。
连翻笔记的声音都断了。
“少印了一个负号。”他说得平直,像在报电压值。
教务主任猛地抬头。眉头拧紧,手指按住流程单纸角。
“不可能。”他低声说,又像是自语。
陈砚没动,也没重复。左手搭在讲桌边缘,拇指蹭过搪瓷缸把手的旧划痕。
主任起身,走向工作人员席位。“调原始试卷扫描件。”他说,“第17题。”
平板递来。他放大图像,指尖滑到印刷区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微断线,在负号横杠末端突然中断,形成不完整短横。再比对答题卡采样库中的标准符号模板,差异值达0.87毫米——超出印刷容差上限三倍。
他呼吸一滞。
转头看陈砚,眼神变了。
不是怀疑,是重新评估。
他走回前台,站定,面对全场。“陈砚同志指出的问题属实。”声音沉稳,带点公文腔,“我们将立即上报考试院备案。”稍顿,“谢谢您,让我们有机会面对一次真实的错误。”
台下开始骚动。不是欢呼,是低语蔓延,像电流穿过密集排布的电阻阵列。
陈砚仍站着。没笑,也没显出任何情绪波动。右手离开缸壁,轻轻抚过右胸补丁位置,确认铁片未移位。
他打开背包,取出记录本夹层里的空白卡纸,撕下一小条,写下四个字:**负号为证**。折好,放进内衬暗袋,压在母亲纸条上方。动作隐蔽,没人看见。
教务主任走过来,递上返程通行证。“车在门口等。”他说。
“收到。”陈砚应声,背起包,拉链闭合。
他拿起搪瓷缸,绕过讲台。脚步稳定,肩线平直。经过教师席时,瞥见流程单上“技术伦理”四个字被圈了出来,旁边打了问号。
出门时风迎面吹来,掀起工装一角。内衬暗袋贴着肋骨,严实不动。
身后报告厅灯光依旧亮着,学生还在讨论那道题。有人说:“原来标准答案也能错?”有人答:“可他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没人追出来问。
他沿着主路往校门走。路面平整,砖缝笔直。远处铁门外,黑色公务车引擎运转,尾灯微红。
他伸手摸了摸右胸补丁。
金属片凉,但贴着皮肤的地方已经开始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