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平板,手指悬在唤醒键上方半秒,没按下去。
墙角的总控屏突然亮了。
红光炸开,像警报拉穿整个办公区。其他屏幕全黑着,只有它醒着,只对着他一个人。
“UC-07-001。”
屏幕字迹冷硬,无滚动延迟,直接浮现:
**“首次触发‘跨域适配评估’——请于今日18:00至A1报告厅。”**
右下角,一个图标在闪。量子通信实验室的标志,三道环形波纹套着中心一点光,每闪一次,频率都和他心跳差0.3秒。
陈砚没动。
时间显示:17:59。
还剩一分钟。
他放下手,指尖擦过左胸口袋。校徽边角硌着布料,搪瓷缸搁在桌沿,水面上浮着一点油花,是刚才喝汤时溅进去的。
他盯着那点油花。
脑子里却跑着另一组数据——电梯权重补偿值、B3传感单元响应曲线、调度逻辑重写节点……那些他原本打算今晚正式提交的东西,现在全卡在流程外。
而这个弹窗,没走任何流程。
不是通知,不是提醒,是命令。编号直呼,时间锁定,连“建议”“可选”这类缓冲词都没有。
他见过这种格式。
第5章那次血色小字,也是这么跳出来的。一级响应,热敏墨水,林骁说上报就得隔离。
这次不一样。没有血,没有密级标识,但更狠——它绕过了所有中间层。没抄送林骁,没抄送周工,没抄送任何上级备案序列。直接点名,直接下达,系统底层协议级调用。
他低头看自己双手。
指节发白,搭在膝盖上。不是紧张,是本能反应。金手指已经启动,自动扫描弹窗协议头,解析传输路径。结果返回:**离线生成,本地渲染,未联网,未调用中心数据库。**
这不可能。
总控屏的弹窗机制必须经过三级验证。权限核验、任务绑定、操作留痕,缺一不可。可这窗口就像凭空长出来的一样,没有日志前缀,没有来源IP,甚至连字体都不是标准通报体,而是某种带锯齿边缘的变体——像是从别的系统里硬抠出来的。
他抬头。
屏幕上的倒计时没数字,但那个“18:00”像钉子一样戳在那儿。他知道,只要过了零点零一秒,这个指令就会进入强制执行态。迟到=违令,违令=行为异常标记,标记=脑负荷检测加频,加频=可能触发伦理熔断。
秦院士定的规矩。
他没资格质疑。
但他知道不对劲。
上次系统主动找他,是三年前高考漏印负号那题。他改完卷子上传,系统反向推送了一条“疑似干预教育公平”的黄标警告。那次好歹还有记录可查。
这次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摸平板,想调出后台日志。
手指刚碰上去,总控屏“咔”地轻响一声。
弹窗刷新了。
文字没变,但角落的量子标志多闪了一下,节奏变了。原来是0.8秒一跳,现在变成0.6秒,精准压在他呼吸周期的换气点上。
他停住动作。
金手指瞬间给出结论:**这不是干扰,是同步。它在模仿人类生理节律,试图降低警惕性。**
操。
他慢慢收回手。
办公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回风箱的微震。其他人早走了,只剩他这一片工位还亮着灯。窗外天色灰蓝,夕阳卡在航天城东区主楼檐角,照得玻璃幕墙反出一道斜光,正好打在总控屏边缘,把那个闪烁的图标映成一片残影。
他盯着那道光。
脑子里突然跳出个荒唐念头——这玩意儿,是不是认得他?
不是识别编号,是认得他这个人。从收音机开始,到摩斯码,到档案室篡改本,再到电梯那23秒……它一路看着他干活,没拦,没报,也没奖,就记着。
现在它说话了。
用的是系统的嘴。
他缓缓站起身,没拿包,没关灯,也没动平板。就站在原地,正对屏幕。
“你等我?”他低声说。
弹窗不答。
图标继续闪,0.6秒一次,稳定得像心跳。
他看了眼手表。
17:59:47。
十三秒后,18:00。
他没动。
不是犹豫,是在算。
算这一步踏出去,会踩进什么流程。算他那套电梯算法还能不能按时提交。算明天老李会不会又摸出个咸鸭蛋塞他口袋。算父亲那台老收音机,还在不在防静电袋里。
算他还是不是那个只是“发现问题、不解决问题”的二级备案员。
弹窗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闪,是抖。像素级错位,持续0.1秒,像信号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瞳孔一缩。
金手指立刻回放:**画面异常出现在17:59:53:07,持续时间精确匹配外部电磁脉冲干扰窗口,来源方向——B3西侧,靠近量子通信实验室外墙通风井。**
巧合?
他不信。
实验室不会对自己发干扰。也不会用这么低级的手法。那边的人连摩斯码都解成光信号了,谁会用电磁脉冲敲自家屏?
除非……
是有人不想让这通知太干净。
是有人想留下痕迹。
他猛地盯回屏幕。
弹窗还在,字没变,图标照闪。但那一抖,像刀划开幕布,露出后面一根线。
这评估,不是系统单方面发起的。
有人推了一把。
他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帮他。但他知道,这一抖,救了他。
让他看清了这不是邀请,是测试。
测他会不会来,测他敢不敢来,测他来了之后,能不能活着走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
17:59:58。
两秒。
他终于动了。
转身,抓起搪瓷缸,一口喝干剩下的汤水。油花沾在嘴角,他没擦。左手捏紧校徽,右手拉开工装外套拉链,把半枚金属片塞进内袋。
然后迈步。
鞋底蹭过地砖接缝,声音和刚才一样。走廊灯管嗡地轻闪一下,他也和刚才一样,眼皮没抬。
但他心里清楚。
上一秒,他还是个守着流程、等着走申报的备案员。
下一秒,他已经走在去A1报告厅的路上。
背后,总控屏的红光静静熄灭。
像闭上了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