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000年,地球人口突破7000亿。
蜂巢城市像一根根插进地壳的铁钉,层层叠叠往上堆。最底层的人一辈子没见过太阳,空气靠循环系统推着走,每天嗡嗡响,像是谁在耳边打呼噜。营养膏从墙上的口子挤出来,灰不拉几的一坨,味道像湿抹布加铁锈。你得吃,不吃就死。
林渊三十八岁,瘦,脸色发青,左眉那道疤是五年前被数据探针反噬烧的。他穿着灰色防护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腕上缠着改装过的探针线缆,一端连着他右手食指上的金属环。这玩意儿能黑进老式终端,读取残存数据包。他以前是联邦“人类文明归档员”,干的活儿是把旧时代的书、电影、音乐翻出来,存进中央数据库。现在?现在他是地下数据贩子,专捡废墟里的烂数据翻找值钱的东西。
他坐在家里一张塌了半边的椅子上,拇指指甲轻轻刮着食指侧面。这是他想事情的习惯动作。
屋里不大,二十平米出头,墙皮掉了三分之一,露出后面的合金支架。角落里摆着一台老旧的空气净化器,24小时开着,耗电但没办法,林曦对空气质量敏感。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泛黄,但还活着。这是整个楼层唯一一株真植物。林渊花了三个月的收入从黑市买来的,每天给它开两小时人造光,电费比吃饭还贵。
林曦十四岁,坐在床边,手里抱着一本纸质童书。纸已经发脆,边角卷了起来,封面上画着一只狐狸和一棵树。她没在看,只是用手指摩挲书脊。她的眼睛有点失焦,眼皮微微颤动。
又来了。
数据依赖症发作的时候,她眼前会浮现出乱七八糟的数据流,绿色的、红色的字符在空中飘,像虫子一样爬。严重时能让她晕过去。现在只是轻微幻视,她还能撑住。
林渊放下手,走过去,把童书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开始念。
“从前,在一片森林里,住着一只红狐狸……”
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也不温柔,就是读字。可林曦的眼神慢慢稳了下来。她把手放在绿萝的花盆边上,指尖碰了碰一片叶子。
林渊继续念,念到一半,抬头看了眼墙上的能源表。红灯闪了两下。光照系统只能再开四十分钟。
他合上书,放回床头。
“药吃了吗?”
“吃了。”林曦说,声音轻。
“别碰那盆土,脏。”
“我知道。”
林渊走到窗台前,调整了一下光源的角度,让光多照一点到那片发黄的叶子上。他又往花盆里滴了五毫升水——精确计量,多了浪费,少了没用。
“我接了个任务。”他说,“短途外勤,半天来回。”
林曦没问是什么任务。她知道父亲不会告诉她危险的事。
“绿萝……”她看着那片黄叶,小声说,“它还会长出来的,对吧?”
林渊看了她一眼,点头。
“嗯,会长出来。”
他没说别的。这种话,说多了就是骗人。他心里清楚,这盆绿萝要是断了光,三天就死。而他这次去北极废墟,至少要耗掉两天的能源配额。
但他接了任务。
账户提示音响起。他低头看终端屏幕:预付款到账30%,金额后面跟着一长串零。这笔钱够付林曦一个月的药费,还能换两支新剂量的稳定剂。
任务详情弹出来:前往北极废墟,目标建筑F-7,取回编号EcoData-9的“旧生态数据”档案。匿名委托,酬金极高,倒计时72小时,逾期失效。
他没犹豫。这种价格的任务,要么极难,要么极险。但对他来说,没区别。活着才有输出。
他检查装备:探针正常,氧气罐满,防护服密封性良好。背包里塞了备用电池、应急食物、一把拆解用的激光钳。最后看了一眼林曦。
她已经躺下了,盖着薄毯,手里还抓着那本童书。
门关上时,楼道里的感应灯闪了两下。电梯在七层,等了六分钟才下来。里面已经有三个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空气闷,带着一股合成纤维烧焦的味道。
林渊站在角落,拇指又开始刮食指。
他知道这一趟不会轻松。北极废墟早就不属于联邦管辖范围了,信号弱,气候极端,常年暴雪。而且最近几年,那里成了数据猎人们的坟场——进去的人,十个有六个出不来。
但他得去。
电梯往下,穿过三十多个楼层,最终停在B-17货运通道。这里是蜂巢城市的底层出口,专供物资运输和非法外勤人员进出。门一开,冷风扑面。
货运舱是那种老式的铁皮箱子,四个轮子,顶部有个破洞,下雨天会漏水。林渊钻进去,扣好安全带。驾驶员是个满脸胡茬的男人,叼着一根假烟,没点。
“去北极?”男人问。
“嗯。”
“听说了吗?联邦刚发了公告。”
林渊没吭声。
男人打开公共频道,新闻画面直接弹出来。一个穿制服的女人站在讲台后,背后是十家企业标志组成的环形图。
“……鉴于财政赤字持续扩大,基础设施维护成本难以承担,联邦政府正式通过《基础设施再生法案》。自即日起,南北极地区及全球沙漠地带永久开发权授予以下十家注册企业……”
画面切换,地图上,南北极被涂成红色,标注“已授权”。
林渊盯着屏幕。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北极不再是禁区,而是私人领地。那些企业会在那里建数据中心、采矿站、实验基地。安保系统只会比联邦更狠。任何未经授权进入的人,都会被当成入侵者清除。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探针线缆。
任务发布方选在这个时间点下单,太巧了。
也许根本不是巧合。
货运舱起飞,穿过云层。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几座蜂巢城市的灯光像钉子一样刺向天空。
三个小时后,舱体开始下降。
北极废墟到了。
地面覆盖着灰白色的雪,建筑残骸像巨兽的骨头露在外面。风很大,吹得铁皮舱体哐哐响。林渊背起包,跳下去。脚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声。
导航显示,F-7建筑在两公里外。
他步行前进,探针保持待机状态。空气中几乎没有信号,终端只能显示基础坐标。手表上的氧气储备显示:4小时12分钟。
F-7是一栋半塌的圆顶建筑,外墙裂开,内部设备早就被人拆得差不多了。林渊绕到侧门,用激光钳切开变形的合金板,钻了进去。
里面黑,冷,地上散落着破碎的服务器外壳。他打开头灯,扫了一圈。
控制台还在,但主存储节点不见了。接口处有强行拔除的痕迹,边缘焦黑,像是被高温切割器处理过。
他蹲下,用探针插入辅助端口,尝试读取残留数据。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无有效数据源】【节点已物理移除】
没留下任何信息。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墙上有一道灼烧痕迹,斜着划过,应该是定向脉冲枪留下的。地板上有暗红色的斑点,干了,但没擦干净。
有人来过。不止一个人。动作快,专业,目的明确。
他在控制台下方发现了一个东西。
一枚金属徽章。
捡起来,擦掉血渍。正面是联邦北极星基地的标志——一颗星星嵌在冰层里。背面刻着编号:NS-7。
他拍照存档,没多想。这种徽章不属于普通士兵,至少是中层指挥官级别。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沾着血?
他收起徽章,看了一眼氧气读数:2小时48分钟。
不能再待了。
他原路返回,钻出建筑,顶着风雪往货运舱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想着那个徽章。
不是任务的一部分。没人让他查这个。但他记住了编号。
货运舱返程花了四个小时。林渊靠在座位上,闭着眼,拇指又开始刮食指。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情况:任务目标已经被取走,说明有人比他更快;对方知道这里有东西,说明情报来源可靠;现场有暴力痕迹,说明不是和平交接;徽章留在那里,可能是匆忙,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线索。
但他现在不想这些。
他只想回家。
门打开的时候,屋里的温度比平时高。
林渊立刻停下脚步。
他住的是七楼,门锁是老式电子卡+生物识别双系统,除非暴力破解,否则不会自动开启。可门是虚掩的。
他没推,退后半步,从腰间抽出探针,调到侦测模式。
没有信号异常。室内WIFI正常运行。空气净化器开着,绿萝的光源也亮着。
但他还是觉得不对。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贴墙移动。
客厅没人。餐桌上的水杯还有余温。终端屏幕黑着。
他走向卧室。
门开着。
床铺整齐,被子叠好,枕头摆正。林曦从不这样收拾床。她习惯把被子踢到一边。
他快步走过去,看到床头那本童书还在,但位置变了。原本是横放的,现在是竖着立在枕头上。
他伸手拿起书。
翻到她常折角的那一页。
空白。
没有折痕。
她每次看完都会折一下,表示“我看到这儿了”。这次没有。
他心跳加快。
转身看向窗台。
绿萝还在,但那片发黄的叶子,现在彻底枯了,耷拉下来。
终端突然亮了。
没有操作,自动弹出一条加密信息。
文字逐行浮现:
【交出文明基因库密钥】
【换你女儿】
林渊站在原地,没动。
几秒后,终端右下角跳出一个图标。黑色,圆形,中间一只眼睛的轮廓。一闪,一暗,再闪。
“幽灵图标”。
数据猎犬。追踪程序。一旦植入,无法卸载,会持续向发送方报告设备位置和使用状态。每闪一次,代表它完成一次信标发送。
他试了三次清除指令,失败。
他又接入备用系统,试图隔离主终端,图标依旧存在。
清不掉。
他坐到林曦的床边,把童书放在腿上,翻开一页一页看。都是她折过的角,有些地方还用铅笔写了小字:“狐狸为什么不去南方?”“树会疼吗?”
他用拇指指甲刮着食指侧面,一遍一遍。
然后他打开备用终端,输入关键词:文明基因库。
搜索结果为空。
再试:文明 基因 密钥。
跳出三条无关记录,全是企业宣传稿。
他换了路径,进入地下数据网的浅层论坛,用匿名账号发帖:【求问‘文明基因库’是什么?高价收购信息。】
发完,等。
一分钟,两条私信。
第一条:“别碰这个,死了都不给你收尸。”
第二条:“你是林渊?你女儿已经被带走了,他们不会放人,除非你交出东西。”
他删掉账号,关机。
抬起头,看那盆绿萝。
最后一片还算健康的叶子,也开始发黄。
他起身,走到墙边,打开隐藏柜。里面是他的全部家当:几块高密度存储盘,一把改装过的脉冲手枪,三瓶未开封的稳定剂,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他和林曦,在她六岁生日那天。背景是虚拟投影的森林,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她笑得很开心。那是她最后一次不用吃药就能睡整觉的日子。
他把照片塞进内袋,然后开始整理装备。
探针充能,子弹上膛,背包重新打包。
他坐在桌前,打开最后一台未联网的离线终端,手动录入任务记录:
【日期:5000.04.17】
【地点:北极废墟F-7】
【结果:目标数据已被取走,现场发现联邦军官徽章一枚(NS-7),沾血。】
【返程发现家中遭入侵,林曦失踪,终端被植入‘幽灵图标’程序。】
【收到勒索信息:以‘文明基因库密钥’交换人质。】
【当前状态:位于蜂巢城市住所,准备启动情报搜集流程。】
他合上终端,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蜂巢城市的灯光密密麻麻,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群。
他看了眼绿萝。
那片枯叶还在。
但他没再问它会不会长出来。
他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活着才有输出。
他得活下去。
为了找到她。
为了让她回来。
他按下墙上的开关,关掉绿萝的最后一缕光源。
屋里暗了下来。
只有终端上的幽灵图标,还在一闪,一暗,一闪,一暗。
